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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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沈世昌思索了一下,說:「把金海帶到門口,你就不要進去了。」

汽車開到監獄大門前,兩個剿總軍官從沈世昌的車裡走下來,向敞開的小口出示證件,長根帶著金海走向大門。金海還是帶著手銬,剿總軍官接過金海。大門緩緩敞開,二勇和獄警們在門裡表情複雜地看著金海,金海面色如常,剿總軍官將金海領入門裡。

沈世昌吩咐長根領到田丹的屍體後,往獄長辦公室打個電話。小車開進去,大門緩緩合上,門口只留下萍萍和長根。

什剎海岸上人來車往,遠處的茶水攤騰著熱氣,那是小朵之前工作的地方。

鐵林把車停在前邊,坐在車裡看著水面。岸上還遺留著一根千斤頂的撬棒。鐵林下車看了看左右,然後去將撬棒揀起來,扔進車廂。

刀美蘭隔著門縫,看一堆醫生圍著田丹在急救。有醫生出來,刀美蘭趕緊上前詢問:「大夫,有救嗎?」

醫生看了眼刀美蘭說:「再晚一點就不行了。」

刀美蘭終於放下一直忐忑的心。

徐天坐在走廊的長凳上,高醫生的包放在徐天腳邊,拉鏈開著,露出相機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刀美蘭過來並排坐到徐天身側說:「大夫說有救。」

「一會兒緩過來,轉別的醫院去。」。

刀美蘭憂心忡忡地問:「還折騰?」

徐天沉默著,突然又說:「剛那位看著不像小紅襖。」

此時,燕三和纓子帶著高醫生過來。燕三對著徐天搖了搖頭:「天哥,讓苦主認了,不是他。」

「認明白了?」徐天問。

「認明白了。」纓子替燕三回答。

剛與刀美蘭說話的醫生走過來,看見高醫生問他怎麼還沒走,高醫生瞟著徐天說:「馬上走。」

「您送來的病人昨天晚上輸血中斷,要不要再檢查一下傷口?」

高醫生看著徐天回答:「失血不超過全血量百分之十,血漿和無機鹽可以在兩小時內由組織液滲入血管補充血液,血漿蛋白也可以在一天內恢復,紅細胞和血紅蛋白慢一點,要三到四周。她心律衰減是藥物中毒導致的。」

「您要是不著急走,還是看一看。」醫生看著高醫生,高醫生沒猶豫,脫下西裝外套扔在椅子上,進入搶救室。

「哥,他不是小紅襖昨晚上跑啥?」燕三奇怪地問。

高醫生聽見又從搶救室探出身子衝幾人喊:「看看你們,哪裡有警察的樣子!」

「你也不像大夫啊!」燕三喊道。

高醫生沒理燕三,重新進入了搶救室。大纓子轉頭看向燕三說:「三兒,田丹怎麼弄回來的?」

燕三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一晚上都蹲在那大夫屋裡。」

「眼瞅著刀扎進去血流一地沒氣兒了。」大纓子納悶道。

燕三看著大纓子突然又想起什麼,立即抓起大纓子的胳膊說:「你胳膊……」

「別提胳膊了!」大纓子不悅。

「誰打的你?」

「讓你見著能怎麼樣?」

「肯定弄死他。」燕三恨恨地說。

「那還是別見著好。」

徐天坐在一旁,看向身旁的刀美蘭,突然問道:「昨兒大哥怎麼說我?」

「說好幾遍了。」美蘭無奈地看著徐天。

「記不住。」

刀美蘭嘆了口氣說:「天兒,你真沒事?」

「差不多緩過來了。」徐天按了按自己的腦袋,摸到一個大包。

刀美蘭心疼地看著徐天說:「叫你別回家,沈世昌逮不著你,他被關獄裡也沒事,千萬別渾,再渾就害了他了。」

「鐵林做獄長?」

「說今天就做上。」

京師監獄外的榆樹頂的乾枝上落著幾隻烏鴉,呱呱地叫個不停,遠遠看去好似一幅古木寒鴉圖。也不知是哪一家放的風箏此時也飄到了京師監獄的上頭,沙雁蝴蝶龍晴魚,弦弓上還帶著鑼鼓。長根和便衣軍人一前一後坐在車裡。長根看著後視鏡,萍萍和人力車在後視鏡裡,另一邊後視鏡中,四個特務聚在一起抽菸。

車中的便衣軍人問長根:「哥,不走啊?」

「煙還有嗎?」長根問。

便衣軍人吃驚地看了長根一眼,他從未見過長根抽菸,問:「您抽菸?」長根沒有回答,後視鏡裡,他看見鐵林的吉普開上來,便衣軍人將煙遞給長根。吉普車經過長根的小汽車,開到監獄大門口停下。

四個特務見吉普車停下忙跑了過去,特務在車窗外朝鐵林鞠了一躬,諂媚地說:「處長。」鐵林下車看了看四個特務說:「就你們四個?」特務露出殷勤的笑臉說:「我們四個以後就是處長的人,上刀山下火海,絕不含糊。」

鐵林厲聲訓道:「不是處長,是獄長。」說完鐵林往監獄大門走去,使勁拍監獄的門。片刻,監獄門小口開啟,露出一個獄警的頭,獄警吃驚地看著鐵林說:「二哥!」

「開門。」鐵林沒好氣地說。

獄警掛著為難的表情說:「二哥,您別難為我,今兒獄裡有大事。」

鐵林沖獄警喊:「我就是那大事。」

獄警一副無奈的樣子,說:「老大沒吩咐您要來。」

「還老大……金海進去了?」

「裡面呢!還有剿總的長官。」

「打電話進去,誰接都行,說我到了。」

「您等著。」說完,獄警把監獄門關上,鐵林莫名感覺自己吃了個閉門羹。連一個小獄警也敢攔自己,鐵林一臉憤懣。鐵林旁邊的四個特務愣愣地看著鐵林。守著四個特務,他轉頭看向不遠處長根的小汽車。

高醫生從急救室出來,摘下口罩,刀美蘭焦灼地問:「她怎麼樣?」

「四十八小時生理鹽水稀釋,不要挪動。」高醫生說。

徐天擔心地站在一旁說:「不能動?」

高醫生瞥了一眼徐天說:「儘量。」

徐天聽後不自覺地點了下頭,然後用從大衣裡拿出小紅襖偷拍的那幾張相片,伸到醫生眼前說:「看看。」高醫生看了眼徐天手中的照片,又看了看灰頭土臉的徐天,不知他要幹什麼。

「是不是你拍的?」徐天盯著高醫生的眼睛問。

高醫生一臉無奈地說:「不是。」

「我怎麼知道不是?」高醫生轉身往外走,徐天固執地跟在他屁股後面,「你房間到處都是這種瞎拍的照片。」

「我喜歡拍照。」

「瞎拍別人,你喜歡別人不喜歡。」徐天抬高嗓門。高醫生輕輕嘆了口氣,看了看徐天手中的照片說:「真不是我的相機拍的。」

「萊卡3d,以為我不懂?」徐天直視高醫生的眼睛,好像要從中分辨出什麼端倪。

「是3d拍的,但不是我這個相機。」

徐天見高醫生斯文懇切,不像說假話,愣頭愣腦地問:「為啥?」

「我的相機被保護得很好,這些相片的左下角都漏光,不是鏡頭有毛病就是卷片軸有問題。」高醫生邊說邊指向徐天的照片。徐天取回相片看,果然每張照片都有一道光痕。高醫生繼續說:「我房間裡的照片可以對比。」

徐天連忙讓燕三去拿。燕三一溜煙跑出去。高醫生看著徐天,著急地說:「我可以走了嗎?」

「不可以。」

高醫生頓覺雞同鴨講,脾氣再好的人也會著急:「我就是走你能把我怎麼樣?」

「試試。」徐天瞪著高醫生。

高醫生看著滿臉青紅還梗著脖子不講理的徐天,氣極反笑,說:「你也失血過多。」

徐天不屑地說:「跟你有啥關係。」

鐵門還沒開啟,鐵林等得心裡冒火。他見長根的車停在一邊,走過去,透過車窗問坐在裡面的長根說:「沈先生還沒來?」

「進去了。」

「你怎麼不進去?」

「火化。」

「火化誰?」

「田丹。」

鐵林如夢初醒般點了點頭:「也是,事兒得做乾淨,她爸田懷中是我化的,廣濟寺化身窟,一幫和尚什麼都不問,還幫著唸經。」

長根拿著煙,看了一眼鐵林,難掩厭惡。鐵林知道長根不喜歡自己,但他從來都無所謂,榮華富貴指日可待,曾經自己高攀不起的人,終會有一天會被他踩在腳下。

思及此處,鐵林的氣順了點,他看著長根手裡的煙說:「抽嗎?我有火。」鐵林笑著看長根,自己在身上摸了個遍,沒有找見,又喊站在不遠處的特務拿火過來。特務聽見忙跑上前把火柴遞給鐵林,鐵林剛想轉手給長根,長根卻將煙扔到車外。鐵林見狀,臉色沉了下來,說:「就不會客氣點嗎?以後都是一家子。」

長根沒理鐵林,搖起車窗,讓司機開車去司法處。鐵林怒視長根的車開走,嘴裡憤恨地說:「你憑什麼看不上我啊!」

鐵林轉頭又瞟到了人力車裡的萍萍,悠閒地踱著步子走到萍萍身旁問:「柳如絲來了?」萍萍重重地冷哼一聲,回過身去不理鐵林,鐵林討了個沒趣,更加氣憤暗暗地說:「都給我等著。」

徐天拿著高醫生拍的照片和小紅襖拍的照片,在聖心醫院的走廊對比著。

身旁的高醫生指著漏光的地方跟徐天說:「這裡,不一樣。」

徐天看著高醫生手指的地方,小紅襖跟高醫生拍的照片的確不一樣。徐天這回終於說服自己又抓錯了人,他將照片遞給高醫生,不再提抓小紅襖的事,自言自語說:「北平有什麼不好的,死活要走?」

「我是上海人。」高醫生耐心用盡。徐天下意識地頂嘴:「上海人了不起啊!」高醫生沒理徐天,拿起自己的大包和外套,往走廊外走去。

「等等。」徐天又叫住高醫生。

高醫生滿臉無奈地停住身子。徐天走上前,看高醫生一臉不快,鞠了一躬,尷尬地說:「對不起……謝謝你。」

高醫生看了還彎著腰的徐天一眼,搖了搖頭大步離開。徐天目送高醫生走出醫院長廊,又轉身叮囑燕三在這兒看著田丹。「一時半會他們不來這兒,晚上我回來給田丹挪地兒。」

燕三點了點頭,隨後徐天轉頭又問刀美蘭:「刀姨,小朵到日子了,今兒該入土照樣入土,我去辦點事兒,墳立在哪兒?」

「廣安門外小陽坡。」刀美蘭回答。

「我跟美蘭去。」大纓子在旁邊插嘴說道。

燕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沮喪地說:「那就我一人在這兒啊?」大纓子看了看燕三,安慰他:「你看好田丹。」

幾人正說著,一名護士從急救室裡走出來,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徐天身後,問:「你們幾位誰交費用?」幾個人同時摸口袋,都沒帶錢。徐天這時才想起徐允諾,問護士:「昨天晚上沒有人來交錢?」

護士看了一眼徐天說:「沒有,幸虧你們回來了,要不然……」

「燕三人押這兒,回頭來交。」徐天趕忙說道。一旁燕三無奈地點了點頭:「哎。」

刀美蘭想到金海叮囑自己別讓徐天惹事,趕忙看徐天問:「你去哪兒?」

「找沈世昌。」徐天恨恨地說。

「還找他?」刀美蘭苦勸徐天,「金海說躲幾天。」

徐天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說:「北平是我的地兒,躲幾天?只要田丹活著,等共產黨進城他們就沒戲唱,昨晚上是沒轍了,今兒重打鑼鼓另開張。」

徐天走進急救室,田丹此時正在輸液,面容安靜祥和,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一樣,徐天看了田丹一會兒,問屋裡的醫生說:「她肯定沒事兒?」

「起碼還要觀察二十四小時。」醫生回答。徐天聽了心裡不由得忐忑,生怕這二十四小時內田丹又出什麼變故,但他的擔心無處可說,只好對醫生說:「別老催錢,醫院救人不是應該的嗎?錢晚上送過來。」

說完徐天從急救室晃出來。刀美蘭見徐天出來,趕忙迎上去又勸:「徐天,金海叫你別渾。」

「為什麼你們都說我渾?」徐天留下這麼句話沿走廊離開,刀美蘭在原地和大纓子面面相覷。

一如既往的北平街道,寒冬瑟瑟行人匆匆,高醫生被經過的軍人軍車阻住了,揹著大包站在街邊等待。徐天從醫院出來,也站在了街邊。高醫生試圖不去看徐天,最終還是皺著眉頭走過去,帶著火氣問:「你有沒有完?」

「幹嗎?」

「還跟著我!」高醫生懊惱地說。

徐天態度平和,也沒看醫生,皺著眉頭說:「想多了,我站會兒。」

「站這幹什麼?」

「想想應該去哪兒,你站這幹什麼?」

「想想我為什麼這麼倒霉。」

徐天聽後轉頭看了一眼高醫生說:「十天前我跟你一樣要走,我在北平生北平長,倆結義哥哥怕共產黨來了沒好日子,讓我跟著一起跑。可昨天二哥把我和大哥賣了,今天大哥可能要死別人手裡。」見高醫生一臉愕然,徐天又接著說:「九天前在牢裡遇著個女共黨,我覺得她人不錯,共產黨也挺好,來幫咱們北平和平解放,我幫著查誰殺了她爸,幫她抓仇人,中間還劫了趟監獄……」

「劫出來了嗎?」高醫生忍不住問。

「沒劫成,她自己出來了。但昨天晚上我紮了她三刀,差點死了,剛你看過躺在醫院裡的那個就是,咱倆誰倒霉?」

高醫生一輩子順風順水,家庭優渥受人尊敬,根本不會關注到其他人的生活是怎樣的離奇。他開始同情徐天,換作他經歷同樣的遭遇,他不會做得比徐天更好。徐天還絮絮地說:「也是九天前,我女人被捅了三刀,血被活生生地放幹。我從那天早上開始逮殺人兇手,先逮了個殺豬的屠夫,再逮我大哥,一個照相的沒逮著讓人殺了,又逮著個修照相機的老炮兒,再逮你,誰都不是,北平天天有人往外跑,弄不好咱們說話的時候,他就已經逃出北平再也逮不著了……再有幾天過年,我二十四,弄不好賈小朵就白死了,而那個殺她的人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準備跟我一樣一年年地往下過日子,你說我有臉跟他一起活嗎?」

「你女人叫賈小朵。」高醫生聽進去了,甚至被觸動了。徐天長久地看著高醫生,跟著了魔一樣問:「是你殺的嗎?」高醫生的表情從同情變成無語,正好看到街上的人流裡有個空隙,他不再搭理徐天,穿過人群走到對街。

徐天看著高醫生的背影,苦笑了一下說:「是你就好嘍……」

徐天又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邁下街道,匯入人一群。

大纓子和刀美蘭從醫院出來,邊走邊好奇地問刀美蘭:「這人是怎麼弄出來的?」

「徐允諾和徐天回了趟司法處,說人都擱冰抽屜上了,就挨著小朵。」

大纓子吃了一驚,問:「你也去了?」

「沒有,你哥叫我去珠市口跟徐天說別回家,遇上徐允諾……」

「我哥?」大纓子的表情更加吃驚了。

刀美蘭心事重重地說:「昨晚上回了趟家。」

「他來你也不叫我,我跟屋裡待了一宿,到早上不見著三兒還啥也不知道呢!」大纓子急了,心裡想著金海心裡只有刀美蘭,已經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金海被銬在車裡,就說了兩句話,那川耗子帶來的。」

「拿槍打我們的那個?」大纓子驚愕地問。

刀美蘭停了下來,突然想了起什麼,一拍大腿說:「壞了。」

「啥?」大纓子困惑地看著刀美蘭。刀美蘭顧不上回答,一路快走,隨後又跑起來,大纓子追上去拉著刀美蘭問:「咋啦?」

刀美蘭著急地說:「那川耗子說今天一早要把田丹帶走火化。」

「人在醫院怎麼火化?」大纓子跟著邊跑邊問,變得更納悶了。

「讓他們知道就全白瞎了。」刀美蘭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大纓子朝司法處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