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徐天怎麼辦?」
「你多照顧他,他聽你的。」
田丹笑了,她抿了抿嘴問:「刀阿姨願意去南方嗎?」
「她要不願意,到南邊我再找,舟山也不缺女的。」金海說完自己都樂了。
「舟山……」田丹想象著那樣的金海,若有所思地說:「離紹興不遠,我的家鄉。」
徐天衝進聖心醫院,抓住一個護士就問醫院總機在哪兒,護士被忽然抓住胳膊,一臉驚懼看著他,徐天放開手,調整自己的情緒:「醫院總機?」
護士搖了搖頭,這時燕三跑了進來,徐天站定緩了一會兒。
燕三說:「那女的家裡人來了,醫生說沒大事,一刀都沒傷著心肝胃。」
「樓上樓下挨著問有沒有姓高的外科醫生,我去找電話總機房。」徐天跟燕三吩咐道。
「姓高的?」燕三困惑地問。
「外科醫生,開刀的。」
「為啥?」
「小紅襖。」徐天先跑起來,燕三一邊跑一邊吃驚:「啊,是這醫院的大夫?」
徐天沿著走廊一間間屋子看過來,看見不遠處一個屋子門牌上寫著總機室,徐天推門進去。外屋有兩個男的,見徐天衝進來便攔,徐天把其中一個摁在牆上,嘴裡唸叨著:「警察辦案別找事!」
他衝進裡屋,看見一個女的頭上掛著耳機,正在吃東西。
「開刀的外科醫生,姓高,留洋回來的,有幾個?」徐天著急地問,女人吃的窩頭停在嘴裡愣著,徐天展開丁老師寫的那張紙,點了點其中一行:「這是他留的電話,醫院總機轉,幾個姓高的?」
「……一個。」
燕三此刻也推門進來,急匆匆地說:「天哥,有一姓高的。」
徐天扭頭看著燕三問:「在哪兒?」
「沒上班,在家。」
徐天轉回頭問女人高醫生家住哪裡,女人也不知道。徐天緩了緩,又問她:「他分機電話轉到哪裡?」
「醫院後面公寓樓。」
「幾樓幾號?」
女人茫然地又搖搖頭,徐天急得抓頭髮,問她:「公寓樓有幾層?
「兩層。」
「從這裡走過去要多久?」
「……五分鐘。」
徐天挪過臺子上一隻鍾,放到女人面前,讓她看著時間。
「到八分鐘電話轉過去,一直打。」
女人點著頭,徐天和燕三奔了出去。徐天看著公寓進進出出的人,燕三跑回來指著公寓樓,兩人奔入樓內。徐天指著二樓跟燕三說:「你上面,我下面,接到電話匯合。」
燕三上了樓梯,走廊昏暗,陽光基本照射不進來,還沒到下班時候,公寓的門一間間都閉著。徐天和燕三分別站在兩層走廊中間。
電話還沒響,徐天屏著呼吸。電話響起來,聲音離徐天比較遙遠,徐天一扇扇門聽過去,沒能確定在哪裡。電話鈴聲離燕三很近,燕三聽了聽,確定了一扇門。
徐天從樓梯上來,快步來到燕三身邊,倆人一左一右挨著門邊。
電話在裡面響,一直無人接聽,然後聲音停了。
燕三小聲說:「不在?」
徐天用手推了推門,找傢伙準備撬門,裡面電話鈴再次響起,對面公寓門開啟,露出一個胖胖的男人的身影。倆人瞪著男人,男人也看了徐天和燕三半晌,然後關了自己的門,徐天找到根爐條子,撬開門,兩人進入公寓房間。
徐天反手關上房門,電話鈴響著,倆人往裡走,公寓凌亂,窗戶緊閉,有一些光線從窗縫斜進來,照射在牆上。牆上有相機拍攝的照片,風格大致類似寶元館那幾張偷拍照片,都是北平的路人的瞬間。牆上桌子角落裡有很多解剖圖,富爾馬林瓶子裡泡著將成人形的胚胎和大腦、內臟,抽屜裡有成套的手術刀和解剖學書籍。
電話鈴聲停了。
「天哥,就是這個人。」燕三說道,徐天關上抽屜,開始翻箱倒櫃。一隻箱子從床底下拖出來,裡面有女人用的東西,紅褂子,紅頭繩,紅線手套,紅線圍脖……
徐天雙眼紅了,將箱子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翻找起來。「找什麼?」燕三問。
徐天悶著頭狂翻:「小朵的紅線腳鈴。」
燕三突然不動了,他扯著蹲在地上的徐天,徐天抬起頭,公寓門上的破損鎖頭在轉動,轉到一半停了下來。
兩個人戒備地盯著門把手,徐天的身體都繃得緊緊的。門推開了,露出剛才對面公寓的胖男人。徐天和燕三同時怒視他,男人見兩個陌生的男人在家,也瞪大眼睛,憤怒地問:「你們怎麼隨便進人家裡呢?」
徐天迅速衝到他對面,想要揮拳,男人見徐天怒髮衝冠,退後一步。
「這是你家?」徐天目眥盡裂,男人戰戰兢兢地問:「你們是誰?」
「進來。」徐天說。
男人沒動,眼睛瞟著門後,準備隨時逃離。燕三見狀突然撲上去,男人返身便跑。他往樓下跑,一路扳倒走廊的雜物阻擋徐天和燕三,一直跑下樓梯,徐天直接從樓梯中縫躍到一樓。燕三和徐天一上一下,將男人堵在樓梯中段。徐天往上走,掄著拳頭就要揍,男人往回退,退到燕三身側。燕三衝上來,被徐天擋住拳頭。
男人驚懼地擋著自己的臉:「你們是誰啊?」
「本事不小,電話放對屋,自己住一屋。」
徐天憤怒地拉著他走,男人腳下踉踉蹌蹌:「去哪兒啊?」
「回屋。」
男人鼓足勇氣喊出來:「憑什麼!」
燕三又準備揍,徐天攔著,強迫自己鎮定:「回屋。」
男人跟著徐天上樓梯。徐天進屋,走到那堆女人用的東西面前,燕三將男人推搡進來。
徐天一手揪著他衣服,一手指著那些東西問是哪來的,男人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徐天眼睛冒出了火,說:「要不要我告訴你?」
男人不知所措地看著徐天說:「你怎麼知道?」
「還裝。」
燕三怒喊:「打死他!」
男人憤怒又怯懦地說:「你們什麼人啊!」
「警察。」
「殺了幾個?」燕三咆哮著,男人一臉懵,問,「幾個?」
「殺了幾個女的!」
男人更驚懼了,徐天問:「你今天早上在哪兒?」
「上班。」
「誰能證明?」
男人哆嗦著看徐天:「還要證明,總務科一早開會大家都在。」
「總務科?」
「我是科長!」男人挺了挺胸,隨即又縮了脖子。
徐天知道自己又抓錯了人,他鬆開了抓著男人的手。「你姓什麼?」燕三還在喊著說話。
「我……我姓什麼來著?」男人向他倆投來求助的眼神。
「你姓什麼自己不知道嗎?」
「矇住了……姓劉。」
徐天困惑地問他:「這是你家嗎?」
「高醫生住這兒,我住對面。」男人表情委屈又無助,徐天運著氣,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男人見徐天不再朝他發火,他沒好氣地回答:「不回來了,去上海了。」
「什麼時候走的?」
「剛走,鑰匙給我了,去天壇機場了。」
徐天懊惱地捶著牆,燕三不知下一步該怎麼做。徐天命令男人把門關上,更不許動房裡東西,男人一頭霧水地看著亂糟糟的房間,徐天拿起櫃子上一間房主人的單獨照片,砸了相框,抽出相片,自己跑出屋子,燕三忙拔腿跟上。
剛修好的天壇機場,停機坪上停著六架飛機,機場亂鬨鬨的,大多是軍人,夾雜很多便裝的人。柳如絲和萍萍在機場進口的地方站著,有更多的人想往裡擠。憲兵在努力維持秩序,機場鐵網門附近丟棄著各種各樣的軍車,柳如絲看著人們都想去的進口方向。
環境嘈雜,萍萍大聲提醒柳如絲說:「姐,天要黑了。」
柳如絲看看天光,最後一抹光線落下高矗的機頭,機場探照燈四起,她輕聲道:「已經黑了。」
徐天和燕三沿街快速行走著。徐天一手拿著照片,一手拿著田丹的速描,對比著路人。
燕三在後面歪歪斜斜地跟著,「天哥,要不要叫輛車?省點勁兒。」
徐天不搭理他,將照片和速描放入懷裡跑起來,燕三隻得跟上去。
鐵林回到家脫了外衣,端起早上沒喝的湯藥。這樣的鐵林讓關寶慧熟悉,她低低地說:「都涼了。」
「想喝,肚子燒得慌。」鐵林放下碗,又端起一碗咚咚喝下,關寶慧無力地勸鐵林說:「晚上別出門了。」
「那怎麼行?」
「陪陪我……喝這麼多藥。」關寶慧哀求地看著他,放在平時,鐵林一定什麼都不幹,聽媳婦的話在家陪著,但他不是以前的自己了,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鐵林喝完最後一碗,心不在焉地說:「事兒辦完回來,藥勁兒沒準正好頂上。」
關寶慧擔心地看著鐵林,想到在沈世昌家的遭遇,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彷彿已經看到鐵林正在一步步踏向深淵,問:「你到底要辦什麼事?」
此時鐵林也是以命相搏,不知道後面究竟會發生什麼,煩躁地說:「別問了。」
關寶慧仍不放棄,她抬頭看著鐵林不捨地說:「我是你媳婦,你發財我享福,你出頭我風光,你出事我跟著遭殃。」
「晚上殺田丹。」
關寶慧就不明白了,問:「為啥非跟她過不去啊?」
「大哥和徐天非跟她湊一塊兒。」
「這礙著你什麼了?」
「沒礙著我,礙著沈先生和他們自己了,為個外人作死呢,我替他們除了田丹,大家還跟從前一樣。」
關寶慧嘆了口氣,心如亂麻地說:「一樣不了。」
「他們願意一樣,我就還一樣。」
關寶慧眼巴巴地看向鐵林,勸道:「別去了。」
鐵林看著這樣的關寶慧,心裡也不是滋味,但想到自己未來的前程,又跟鐵了心一樣。他恨鐵不成鋼地說:「寶慧,每次去珠市口,徐天對你什麼口氣?你嗓門比他大,話比他橫,實際上你橫還是他橫?你是嫂子,他把你當嫂子嗎?」
「當嫂子。」
「你傻呀?」
「那還不是因為你。」
鐵林憤慨地說:「沒錯,我慫唄,這麼多年金海有沒有正眼瞧過你?」
「見面次數都不多。」
「大哥把你當空氣。」
「那不也……」
「因為我,是吧?」
關寶慧看著鐵林生氣了,語氣又軟下來:「他妹是你前妻,你把她踹了。」
鐵林喊道:「大纓子踹的我!」
「你說這些幹嘛?」
「你說得沒錯,過了今晚就不一樣了。」鐵林長舒了一口氣,像把多年屈辱都一併吐了出來,說:「大哥和徐天得聽聽我說話的份量,知道我這兄弟的斤兩,救他們的人是我,保他們太平的人也是我,以後誰也別瞧不起你。」
關寶慧失落地坐在沙發上說:「讓你一說好像從前我過得窩囊透了。」
「你老掛嘴邊我窩囊,我窩囊就是你窩囊。」
關寶慧心疼地看著鐵林,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沙發,示意他坐過來。鐵林走過來坐到寶慧身邊。
「別走了。」關寶慧難得溫柔。
「得走。」鐵林態度堅定。
「再陪我一會兒,十分鐘。」關寶慧把頭靠在鐵林的肩上,鐵林卸下勁頭,關寶慧拉住鐵林的胳膊,怕他跑了一樣,說:「以後別喝藥了。」
「藥得喝。」
關寶慧抬眼看鐵林說:「正火頂不上,邪火越來越多。」
鐵林吸了吸鼻子,感受了一下,說:「你別說,還真是。」
柳如絲站在檢票的人群之外,機場入口鐵網門在關閉。螺旋槳轉起來,萍萍在柳如絲耳邊喊:「姐,馮先生不會來了。」
柳如絲轉頭看著萍萍說:「早上我跟他說什麼了?」
「你說他的命早被田丹收了,從那年春天起就是個死人。」
柳如絲心裡難過,看著被關的網門萬分不捨,說:「我是這麼說的嗎?我還說什麼了?」
馬達開始轟鳴,萍萍大聲地一字一字喊:「您說怎麼會對個死人上心!」
「他說什麼?」柳如絲嘴唇開合,馬達轟轉,已經完全聽不到說話的聲音。
萍萍說:「他問您晚上什麼時候的飛機,你叫他不要來了!」
柳如絲怔著,萍萍又喊一遍:「你叫他不要來了!」
萍萍字句都擊在自己心上,柳如絲忍不住想馮青波聽到自己這麼說該是什麼心情。思及此處,柳如絲趕緊停止想起馮青波的想法,她提起箱子,往檢票的地方去。她出示一張紙,萍萍跟著她,兩個人走上舷梯。舷梯合上,六架飛機滿轉轟鳴,徐天和燕三剛剛趕到機場,他們往鐵網門裡擠,遭到憲兵阻擋。大家都在大聲嚷嚷,但彼此聽不到對方的聲音,燕三與憲兵推扯起來。這時,第一架飛機已經開始滑行。
徐天繞到另一邊,開車門上了一輛沒熄火的卡車,卡車在他的胡亂操縱下開動,歪歪斜斜撞開鐵網門,開入機場,憲兵追進去向車輪胎開槍,卡車勉強停住。第一架飛機升空,徐天在車裡絕望地看著,第二架飛機升空,憲兵們拉開車門摁住徐天,炮聲起,炮聲越來越密集,黑暗的天空變成一片炮彈交織的火網,憲兵們目瞪口呆,忘記了徐天,看著天空。先前起飛的兩架飛機在空中急劇改變上升軌跡,跑道上正在滑行的飛機停頓下來,然後撞在一起。
柳如絲和萍萍在機艙裡跌滾著,艙裡滿滿的人和行李四處亂撞,女人驚叫,密如大雨傾洩的炮聲,全城燈火星星點點,唯有天壇上空火網流動。柳如絲在這一刻反而內心平靜,她期望自己就這麼死掉,她不願想象之後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