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長根捏著關寶慧的胳膊把她帶進來,關寶慧有些惶恐。沈世昌看也不看關寶慧,說:「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不然這是你最後一次看見她。」

關寶慧驚恐地看著鐵林,鐵林看向關寶慧,安慰說:「沒事兒媳婦。」又向長根厲聲道:「手鬆開,聽見沒?」

長根瞥著鐵林,並不搭理。鐵林盯著沈世昌,語速飛快地說:「田丹不在牢裡,昨天出來了,如果一會兒您電話打過去她在,那是因為我大哥金海和田丹已經是一夥的。」

鐵林說得篤定,在場所有人俱都震驚了,鐵林又瞪著長根說:「別嚇著我媳婦,讓她回車上,咱們接著聊。」

沈世昌示意長根把關寶慧拉出去,關寶慧不想走,但被長根扯著胳膊帶走。

徐天按著門牌號一路找過來,不時回頭看看有沒有追兵,他經過鐵林的吉普車,看了幾眼車,將信插入院子門縫裡。徐天順著衚衕走遠。長根拉開院門,見信掉下來。長根撿起信,跟關寶慧說:「你男人不是東西。」

關寶慧悻悻地反駁說:「你是個什麼東西?」

柳如絲在裡間將客廳剛發生的所有事情聽得一清二楚,她皺起眉頭聽鐵林的聲音。「昨天田丹就出來了,在珠市口徐天家吃的飯,您從前殺共黨的事兒,可不止馮青波和我知道,要把知道內情的人都殺了有些費勁。」

柳如絲聽見客廳歸於沉默,過了許久,沈世昌才問:「你想要什麼?」

「看您想要我幹什麼?」

「你不是已經是北平站的處長了嗎?」

鐵林笑笑:「北平站都撤了,處長也是假的。當時就不該攔著您殺馮青波,他死活跟我有啥關係……您別這麼看我,我也沒想好要啥,東交民巷那小樓不錯。」

柳如絲在裡間冷笑一聲,又聽沈世昌說:「只是想要這些東西?」

「那不能,沒身份,要半座北平城共產黨一來也沒了。」

沈世昌起身去撥電話,說:「接京師監獄。」

金海習慣用左手接起電話,卻觸到剛上藥的傷口,沒拿住話筒,砸到插簧,對一臉擔心的田丹笑了笑說:「手還是不太方便。」

沈世昌摁著電話,陰沉著臉看鐵林說:「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胡說八道。」

鐵林說:「您覺得我犯得著嗎?我吃飽撐的,專門來得罪您這種大人物。北平站名冊都燒了,把腦袋藏褲襠裡過平頭日子多好。」

「那為什麼不過平頭日子呢?」沈世昌問。

「您為啥非得在北平不走呢?」

沈世昌輕蔑地看著鐵林說:「你能跟我一樣嗎?」

「想得一樣。眼瞅換世道了,要出頭就出個大頭,跟您學學,世道怎麼換也是不倒翁。」

「……我瞭解金海,田丹在牢裡。」

「他是我大哥,我比您瞭解。」

沈世昌重新拿起電話撥號,又接了一次京師監獄。金海桌上的電話再次響起,這次他用右手接起來,說:「我,金海。」

沈世昌說:「剛才怎麼回事?」

金海說:「不小心,沒接住。」

沈世昌那邊半天沒聲音,金海皺著眉頭說:「喂?沈先生……」

沈世昌沒有說話,鐵林屏著氣息。柳如絲聽不下去了,從裡間走出來,沈世昌捂住話筒,鐵林沒想到柳如絲在。她倒了兩杯水走到鐵林面前,柳如絲朝他嫣然一笑,鐵林眼神曖昧,剛伸手去接,柳如絲突然變了臉色,把左手端著的一杯水全潑到鐵林臉上,然後走回裡間。

金海在電話裡那邊說:「沈先生,人已經帶來了。」

沈世昌放開話筒說:「讓她接電話。」

鐵林運了半天氣,抹了把臉,沈世昌看見長根回到客廳門口。

田丹接起電話說:「沈伯伯。」

「丹丹你還好嗎?」

「信收到了?」田丹問。

「什麼信?」

「您和我父親的通訊。」

沈世昌看向長根手裡的信,招招手,長根過來遞上信,沈世昌拆開看,問:「收到了,誰送來的?」

「華北城工部的同志。」

沈世昌示意長根到門口去搜尋,然後他控制自己的聲音說:「信一直在城工部手裡嗎?」

「對,您儲存好,父親雖然不在了,但他最信任您。」

「你怎麼知道懷中不在了?」沈世昌問。

「保密局北平站的鐵林來過獄裡幾次,不難知道。」

沈世昌盯著鐵林繼續說:「還知道什麼?也告訴我。」

「我方內部有奸細。」

「誰?」

「與您無關,今天晚上九點您到先農壇和城外來的人見面。」

沈世昌頓了一下,狐疑地問:「我去見面?」

「城外來的人必須見到我,我必須見到您本人。」

「為什麼?」

「他們信任我,我只信任您。」

沈世昌思索著,他試圖找出令自己不安的源頭,說:「……我是說,為什麼還要找我,明天何思源就要代表北平出城和你們接洽和談了。」

「何思源是民主人士,您是華北剿總軍方的人,我們需要換防部隊編號和改編撤軍步驟。」

沈世昌看著鐵林在用餐巾擦臉,說:「九點,先農壇。」

「是。」

「讓金海接電話。」

金海接過電話,沈世昌吩咐道:「晚九點,帶田丹到先農壇。」

金海說:「好。」

沈世昌那邊先掛了電話,金海也掛了電話,田丹奇怪地看著他,金海慢慢皺起眉頭,說:「怎麼了?」

「他說什麼?」田丹問。

「叫我九點帶你去先農壇。」

「沒有再說什麼?」

「沒有。」

田丹腦子飛速轉動,說:「他讓你把我帶出監獄,你很爽快就答應了。」

「有啥不對,他知道我聽他的。」

田丹找到癥結所在,說:「馬上就掛,他好像早知道你會答應。」

金海怔著,他感覺自己五臟六腑被涼意攫住。

客廳裡,沈世昌審視著坐在對面的鐵林,鐵林身上的怯懦漸漸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小人得志。他討厭這樣的人,但他需要相信鐵林,他問:「什麼時候看見田丹、金海和徐天在一起?」

鐵林將餐布揉成一團,扔到桌上,說:「看見就沒戲唱了,今天早上,他們躲著我,以為我不知道。」

沈世昌看著鐵林半晌,慢慢地說:「……金海,徐天,你們三個是兄弟。」

鐵林點了點頭,沈世昌將話說的直白。「來我這裡是要出賣兄弟了?」

「兄弟是啥?您有結義兄弟嗎?插香時候說的那些話大家都知道,您信不信?您肯定信自己,信別人不找死嗎?」

沈世昌被他的道理說服了,他在心裡重新認識鐵林,說:「你能為我幹什麼?」

「封口。」

「殺兄弟?」

「那不能夠,連親帶故一大串也殺不明白。嘴長在人身上,得自己合上才穩當。刀子再快也沒嘴快,您要投共總不能把珠市口、大柵欄、京師監獄的全殺完吧?」

沈世昌的眼神犀利,問:「嘴怎麼閉上。」

「讓田丹死在我兩個結義兄弟手裡,讓他們跟您一樣,共產黨來了大家都閉嘴。」

沈世昌知道鐵林在跟自己談條件,他想知道鐵林到底想要什麼。鐵林笑得誠懇,還帶著點不好意思地說:「您樹大根深,給我點蔭涼。」

金海坐回沙發上,按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田丹也坐回來,輕輕地問臉色不好的金海:「你們仨兄弟感情很好嗎?」

「挺好的。」

她咬了咬嘴唇,又問:「你幫他殺人,徐天知道嗎?」

金海搖搖頭說:「沒想著讓徐天知道。我跟天兒不一樣,我手上沾著血,所以得走。」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來,隨後探進華子忐忑的腦袋,金海跟田丹說:「外面天黑了,您在椅子上休息會兒,晚上還得辦正事。」

金海往門口走,華子、二勇幾個獄警在走廊候著。金海出來帶上門小聲地吩咐說:「二勇,帶幾個人把小耳朵提出去,領著他去找他那幫兄弟,讓他發話別跟徐天過不去。」

二勇猶豫地答應了,金海叮囑他完事兒再把人帶回來。

二勇為難地說:「老大,人帶出去就帶不回來了,小耳朵那幫人……」

「帶不回來算我的,我簽出獄單。」

二勇瞟了眼華子,點了點頭。二勇和幾個獄警離開,走廊裡只剩下華子。金海吩咐他去弄點吃的上來,華子剛想走,又被金海叫住:「等下,再挑二十個手黑,牢靠的兄弟,晚上跟我去先農壇抓人。」

「老大,抓誰啊?」華子問。

「剿總的沈世昌。」

華子吃驚地愣了兩秒說:「高階參議沈先生?」

「別問了,準備叫人去。」

華子站著沒動,他想了想,還是把話說出來:「田丹跑出去,平淵衚衕轉一圈,沒事人兒一樣又回來,還在您辦公室待著……」

「怎麼了?」

「兄弟們都在下面說呢。」

「說不了幾天大夥兒就明白了。」

華子擔心道:「您先讓我明白明白。」

「你信我嗎?」金海看著華子,華子點了點頭,但仍舊忐忑地說:「信是信,但京師監獄正歸沈世昌管,抓他那不是反了嗎?」

「就是反了。」

「為啥?」

「因為那人對黨國對中共都是個壞人。」

「抓了他,獄長還是您嗎?」華子小心地問。

「現在還是。」

華子嚥了口唾沫,轉身下樓,說:「我去備人。」

沈世昌剋制不住,發出冷笑,說:「但你們還是兄弟,我怎麼信你。」

鐵林絲毫不在意,掰著手指把件件往事說給他聽:「我沒爹沒媽,就一媳婦還是二婚的。插個香本來指望有兄弟幫襯,結果啥也沒有不算,還成天感覺住在兩兄弟屋簷下,處輕了沒面子,關係近了沒資格。去獄裡審人不讓,當哥哥的繞過我找馮青波找您賣好,大嘴巴隨便往我媳婦臉上招呼,媳婦是個啥?媳婦能換,但沒換的時候媳婦的臉就是我的臉,這理兒當哥哥的壓根兒不想。您捱過兄弟揍嗎?揍完沒事兒一樣,還說以後不當我是哥哥了。我也想仗義,弄一堆金條不當回事兒,散了保兄弟太平,多仁義啊。但是不是得先讓他們落在我手上,我說啥就是啥。人有底氣了才能仁義對吧?」

沈世昌看著鐵林半晌沒說話,鐵林洩了氣,說:「我說這些您可能聽不明白。」

「能聽明白。」

鐵林像是被鼓勵了一樣接著說:「黨國就那麼回事兒,共產黨也一樣,風水輪流轉,江山來回換,以後我就是您的人,您這棵大樹不倒我就有蔭涼。」

「憑什麼金海會殺田丹。」

「憑倆女人,隔壁的刀美蘭和他妹妹。」

「徐天呢?」

「那渾主的女人死了更渾,不過刀美蘭是他女人的媽,一樣。抓住刀美蘭和大纓子,讓他們幹啥就幹啥。」

「剿總方面我運作,委任你京師監獄獄長,明天任命下到監獄。南京國防部二廳方面,委任你為黨國少將。」

這是鐵林沒想到的,曾經不敢奢望的一切都這麼真切地擺在眼前,而且比想象的更豐厚更誘人。

沈世昌滿意地看著鐵林臉色變化,說:「你不是要做不倒翁嗎?共產黨如果進駐北平,京師監獄原獄長金海出賣女共黨田丹,新任獄長反正投誠。黨國如果反攻北平,保密局少將配合光復,有潛伏策應之功。」

「我做獄長,那金海呢?」

沈世昌故意說:「都做獄長了,還考慮金海?」

「我得問問,怎麼說也是大哥。」

「金海只是一時糊塗,根子上是明白人,對嗎?」

鐵林想了想說:「對。」

「只要田丹死在他手裡,他就是破壞和談的囚犯,你的囚犯。」

「您想的還真周到。」

「兩個女人在哪裡?」

鐵林說:「不用管了,這事我去辦,北平站現在十個八個人還能調。」

「不用你辦。」

「這會兒她們可能在司法處領屍體,明天徐天的女人下葬。」

「你去先農壇,九點金海要在他手下面前殺田丹。」

「您不去?」

「還用我嗎?」

「得嘞!先農壇完事回來跟您報信兒。」

鐵林站起來,他此刻覺得自己四肢百骸充滿權力的能量,說:「剛才不知道柳爺在,她出來跟我打招呼,我也跟她打個招呼,不然不合適。」

鐵林說著,門也不敲就進了裡間,柳如絲站在窗邊往外看,沒回身。鐵林看了一眼客廳,沈世昌不在視線內。

鐵林走到柳如絲身邊說:「以為您和馮先生已經走了呢?啥時候的飛機啊?」

柳如絲依舊沒動身子,鐵林的身體離柳如絲越來越近,他半低頭毫不掩飾地嗅柳如絲的脖子,說:「東交民巷那小樓說著玩兒的,您別在意……」

柳如絲扭過身子怒視鐵林,鐵林稍稍站直,跟柳如絲拉開了點距離:「跟馮先生轉告一聲,鐵林謝謝他,雖說他不把我當人,但沒他我認識不了您……」

鐵林說著就放肆地要伸手摸柳如絲的臉,柳如絲條件反射一掌掄過去,卻結結實實被鐵林擋住,鐵林另一隻手又摸上柳如絲的臉:「……沒您也認識不了沈先生。」

柳如絲另一手扇上來,被鐵林抓住,柳如絲掙扎著,但力氣遠沒有鐵林大,她怒視著鐵林,但鐵林毫不在乎。兩人僵持半晌鐵林才鬆手,笑著說:「您踏踏實實地走,往後沈先生就交給我照顧了。」

鐵林離開後,柳如絲自己站在窗前大口呼著氣。沈世昌走進柳如絲的裡間,柳如絲揉著自己的手腕,臉色灰敗。「怎麼了?」沈世昌問得敷衍,柳如絲答得也敷衍:「沒怎麼,到點兒了,我該走了。」

「馮青波呢?」他問道。

「爸,知道什麼男人最壞嗎?沒有最壞的,只有一個比一個更壞,跟你們比起來馮青波算好的了。」柳如絲最後看了父親一眼,毫無留戀地走出去。

關寶慧終於盼著鐵林從院裡出來,她長長舒了口氣,鐵林看起來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他開門的動作都比平常大。

「送你回家,晚上有大事要辦。」關寶慧看著這樣的鐵林,更加惴惴不安,鐵林朝她笑了笑:「放心,不是閻王殿,是登天路,凌霄閣。」

「把金海和徐天賣了。」鐵林看著關寶慧,漸漸冷了臉色,關寶慧小聲說:「我聽見了。」

「我能賣他倆?救他們呢!也救咱們。」鐵林理直氣壯地說。

「我不用救。」關寶慧生氣地別過頭。

「行,那救我自個兒。」說完吉普車的油門被他狠踩一腳,咆哮著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