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年你我和小四做的事情國共兩頭都不討好,今天杜長官的態度你也看見了,無論國共局勢如何變化,我們三個人都是一條船上的,要防患於未然。」
「沈先生,我愚鈍,您不妨把話敞開說。」
客廳裡,柳如絲貼在裡屋的門上聽,她聽到沈世昌說:「我可以把你當自己人嗎?」
馮青波說:「我們本來就是自己人。」
「我說的是一家人。」
馮青波沒有聲音,柳如絲將身子捱得更近一些。沈世昌的聲音斷斷續續:「小四處事向來果斷清楚,我從沒見過她對一個男人這麼放不下。」
「如果有機會,我會報答她。」
「哪種報答?」
「以死相報。」
沈世昌停了許久:「只是以死相報嗎?」
「馮青波身無旁物,只有一條性命。」
格子玻璃門搖晃了一下,沈世昌看過去。是柳如絲捱得太近,身子碰到了門。她離開門邊,向外走去。沈世昌嘆了口氣,說:「好吧,就把話說開,這四十年時政變更頻繁,信仰立場忽左忽右,古人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現在的局面是人無近慮便身敗名裂人頭落地。說到信仰,1912年我在武昌,你在哪裡?人頭落地固然可怕,有生之年身敗名裂更可悲。你我分別受國防部二廳的密託,在北平以和談之名誘捕共黨,一要防我黨內部杜長官這類主戰肅和之人,二要防他日共黨真正入主北平。」
「不明白,怎麼防共黨入主北平?」
「天津如果失守,華北必和,你我之輩的努力將附諸東流,你和小四像大多數人一樣可以走,但我是不會走的,共黨的天下我還是住在這裡,明白了嗎?」
馮青波的薄唇緊緊抿著:「有些明白了。」
「天算不如人算,本來你該在前門車站殺兩個人,留下一個田丹進了剿總的監獄裡反而成為一條退路。田丹一不能死,二不能再見任何人,現在我保著她,未來她可保我。」
「我明白了。」
「我們是自己人,如果你願意,我們就是一家人。」
「田丹是你的退路,不是我的,我殺了她父親。」
「我不想走,你可以隨時走,北平之外都是你的退路。從今天起不要再見田丹,她對你來說已經過去了。本來不用跟你說這些,但小四是我女兒,我女兒心在你身上,我說清楚了嗎?」
「很清楚。」
「你清楚我才放心,我放心,你們才太平。」
馮青波看著沈世昌眼裡閃過一絲異樣,「難怪杜長官怪您和談,您不願解釋。」
「有必要解釋嗎?保持和談形象,其中的內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又不能真把我怎樣。」
「田丹向金海交待,二十號會有兩人從城外到達先農壇與城內共黨接頭,找你繼續接觸和談計劃,我判斷訊息大半是假,另有所圖。」
「金海?」沈世昌思忖著。
徐青波說:「京師監獄獄長。」
「……之前還有誰與田丹有過接觸?」
「金海的兩個兄弟,鐵林和徐天。」
「是什麼人,為什麼接觸?」沈世昌又問。
「鐵林是保密局北平站的,受我之命入獄提審,徐天是一個小警察,為了私事。」
沈世昌緩和下來:「好了,這些都不是你要操心的,城外如再有人來,我自然會得到訊息,不用田丹交待,你和小四明天準備一下儘早離開北平。」
馮青波沉吟著,沈世昌觀察著他的神色,說:「可以嗎?」
「可以。」
「沒有異議了?」
「沒有。」
沈世昌推開裡間的門叫柳如絲,柳如絲應聲過來。
「你和青波回去吧。」
「說得咋樣?」柳如絲的眼神里充滿期待,沈世昌笑了笑,說:「青波和你儘早離開北平。」
柳如絲看著馮青波的臉:「是嗎?」
「是。」馮青波總是一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柳如絲雲開霧散,伸手挽著青波的胳膊,笑得燦然,沈世昌把胳膊抬了抬,說:「走,送你們出去。」
沈世昌家門前,小汽車開過來。柳如絲從另一側坐入車內,馮青波人還在車外,沈世昌穿著普通的對襟毛開衫,像一個居家的父親:「早知小四對你用情如此,應該早跟你把道理說開。」
「現在也不晚。」
「明白我的用心了?」
「明白,如果黨國敗了,你要投共。」
沈世昌無語了,馮青波無視他的表情,繼續往下說:「怕田丹影響我,我影響柳如絲,柳如絲影響到你。」
柳如絲從車裡將馮青波一側的門推開:「上車呀?」
沈世昌還僵著,柳如絲催促:「聊半天了還沒聊夠。」
「上車吧。」沈世昌說。
馮青波進入車內,車開走半晌,沈世昌還站在原地,長根從大門裡走出來:「先生?」
「找到那個金海住哪兒,接過來。」
「現在?」
「現在。」
街道上,車行進著,街燈一晃一晃的,柳如絲側頭看著馮青波的臉明明滅滅,剛才的雀躍也被莫名少了些,她有些不安地問:「說明白了?」
「從來沒有這麼明白過。」
「明白啥?」
「幸虧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馮青波這句話說得毫無情感。柳如絲無從判斷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怎麼又說這種話。」
「是真的。」馮青波把眼神轉到柳如絲臉上,柳如絲的雀躍又蓬勃了些,她偷偷舒了口氣:「你說你這麼各色,我怎麼就在意你呢?」
「我運氣好。」
柳如絲被喜悅衝昏了頭腦,她貿然問:「我好還是田丹好?」
「她與我無關,我們是自己人。」馮青波覺得自己也不算撒謊,只不過這話落在柳如絲耳朵裡就能解讀出另一層意思。柳如絲巧笑嫣然:「這話愛聽,挨近點。」
馮青波僵了一會兒,將胳膊繞過柳如絲肩膀,柳如絲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他,篤定地認為這次萬無一失了:「明天我讓人把田丹處決了得了,行嗎?省得老說她。」
「你父親把要她留在京師監獄。」
「他不瞭解金海、鐵林這路人,其實解決了她反而不出么娥子,是嗎?」
馮青波嗯了一聲,柳如絲滿足地將腦袋靠在馮青波肩上,心裡感到久違的踏實。
田丹在監舍裡那張窄床上面面朝裡側躺,她輕咳著。外面監門響,聲音一路傳過來,是十七例行巡視到田丹監門前。
十七停在鐵柵門前並沒有離開,他看著側躺著的田丹。田丹又咳了幾聲,然後坐起來,向十七看過去。十七低下頭,準備走時聽到田丹的聲音:「晚上冷,可以加衣服或者棉被嗎?」
十七顯然有些恍惚,他搖了搖頭。
「昨天隔壁的犯人提出去後銬在外面,沒有再進來,也沒有帶到別的地方去。」
「您怎麼知道。」
「你用眼睛看這裡,我聽著了。」
「轉監了。」
田丹不置可否,又咳了一聲:「我的私人物品裡有圍巾,可以給我嗎?紅色的。」
「我值晚班,一早得拿回去。」
「謝謝。」
十七準備走,又站住:「您和天哥的事兒我聽見了,今天他去找馮先生了。」
「你怎麼知道的?」
「正好老大帶著我,要不是老大拉著,天哥就跟人打起來了……我多嘴。」
十七離開,田丹原地愣著。十七從特別監舍裡出來鎖好門,罩神在自己監房裡看著十七說:「喂,八青跑了還是放了?」
十七沒搭理他,鎖好門後離開,罩神繼續喊:「徐天還來嗎?」
陶然亭南門,小耳朵一夥人換了平常的雜衣,散落在黑暗裡,月朗星稀,他們看見徐天和燕三縮著脖子過來。
徐天看著眾人,奇怪地問:「你們怎麼衣服都換了?」
「怕太招眼被發現。」
「等著。」徐天說著繼續往前走,小耳朵有些不滿:「等著啥意思?」
「我先進去,一會兒三兒來告訴你怎麼做。」
「我怎麼知道會不會在這裡等到天亮啊!
「三兒我都帶來了,當說著玩兒呢?」
「站著!」小耳朵說。
「信不信我,不信就回去。」徐天說。
「手信沒拿呢,連虎怎麼信你?」
「給我。」
小耳朵把一根骨頭放在徐天手中,徐天拿著看了半晌。
「牛骨頭。」小耳朵鄭重地說。
徐天說:「你兄弟要不信不怨我啊。」
「這次我又跟老頭兒老太太砸瓷實了,專門回家拿的。」
「骨頭到處都能撿著。」
「連虎小時候抓鬮就是用的這塊骨頭,他認得。」
「行吧。」
徐天走入黑夜中,燕三站著沒走,看著小耳朵這幫人。小耳朵威脅他:「別犯照,連這次第三次被誆到這兒,今晚再見不著人沒完了。」
燕三拔腿去追徐天:「天哥,跟說的不一樣啊?」
「怎麼了?」
「小耳朵那幫人空手來的,鑿牆得要傢伙。」
「去跟他們說。」
小耳朵又看著燕三跑回來著說,「回去拿鑿牆的傢伙,越厚重越利索越好。」
「鑿哪面牆?」
「一會兒領你們去,給把刀。」
燕三從一個漢子手裡奪了把刀,掖起來。看著燕三跑沒了,小耳朵一夥有點蒙。
監獄儲物室,十七開啟筐子,人裡面取出田丹的私人物品,找到田丹的紅圍巾,又拿起那副紅線並指手套。外頭有獄警的聲音,十七將紅圍巾塞到衣服裡,然後將田丹的東西歸入原位。
華子一人在門禁裡站著,十七走過來,神色如常,手還在衣服後面往裡塞圍巾紅色的穗。華子沒開門,說:「還進去?」
「嗯。」
「不是剛查完。」
「再看看,不放心。」
「昨天八青從你手裡出去的吧?」
「是。」
「怎麼出得去?」
「拿了我鑰匙,我沒敢喊……
華子開啟監門,讓十七進了首道門禁:「不喊就對了,老大沒跟八青說,給他一百個膽他也不敢拿你鑰匙,人不是跑的,是放的。」
「跑的。」
華子開啟向裡的門,放十七進去。華子將門關上,與十七隔著鐵柵,一裡一外。
「你傻呀?」
「我怎麼傻了?」
「人是放的,但不是老大放的,是從你手裡跑的,明白了?」
十七恍然大悟:「難怪老大給我一根條子。」
「金條子!多大?」華子吃了一驚,十七比劃了比劃,華子眼神里流露出豔羨,「這回知道是放的了吧?」
「華哥,回頭條子給你,我用不著。」
「懂事兒,一人一半。」
十七往裡走去。
金海走回來,去敲刀美蘭的院門,裡面一時沒有聲音。金海的手下意識伸到門框上,又收回來。院門開啟,裡面站著刀美蘭。
金海問:「八青在吧?」
刀美蘭反問他:「還能去哪兒?」
「讓他踏實著,獄裡我都說明白了,就當放了。」
「你費心了。」刀美蘭的語氣緩和下來。
「自家人不說外話,這兩天我還有些事,不著急走。」
「嗯。」
「你也不用急著定跟不跟我走,到了不走也沒事兒,我心裡咋想的知道就行了。」
「你看著挺勞神,有啥我能幫上的就說話。」刀美蘭的心思都落停了,她有精力關注金海了。
「幫不上,讓八青先別到處跑,消停些。」
「哎,田丹說是也要放了?」
「誰說的?」
「徐天。」
「胡說八道,女共黨跟八青一樣厲害?剿總保密局都盯著,除非解放軍進城,京師監獄姓共了。」金海只當徐天隨口一說,他一腦門子官司地往家走。
監獄小門從裡開啟,手電筒打出去的光照在人臉上,外面只能看見徐天一人。獄警見是徐天,趕緊收了手電打招呼說:「三哥,又來了?」
徐天問:「就你一個值班啊?」
獄警說:「二勇撒尿去了,進來,關門。」
「電棒給我。」
獄警將手電遞過去,徐天接過來回頭,手電直照獄警雙眼,「嘿啥,你也看不見了!
徐天拍拍門外側著的燕三,燕三貓身溜進小門,徐天將手電光移開說:「打我臉上知道是啥滋味了,東西歸我了。」
獄警有點不好意思,徐天晃了晃手裡的電棒:「一會兒出來還你。」
徐天隨即走進去,獄警關上了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