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纓子看見鐵林有點兒傷感地說:「你來了,進來吧。」
「大哥說你們要走,讓我來看看。」
大纓子站在門邊的臺階上,頭也不回地說:「進院裡說吧。」
鐵林賠笑著站在低處:「不進去了,寶慧在衚衕口等著呢,沒準一會兒溜達進來。」
大纓子嘆了口氣,鐵林摸了摸鼻子,沒話找話地說:「大哥說你讓小耳朵綁了……」
大纓子賭氣:「我哥不說,你自己就不能來看看我?」
「你這不要走了嘛。」
「我又不走了。」
「不走了,不急著這一會兒了?」鐵林說著往衚衕外看著,似乎著急要走的樣子。大纓子看著鐵林有點恍惚:「鐵林,我真傻,既然當年死活要把你往關寶慧那裡趕,怎麼還放不下呢?」
鐵林有點蒙,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是順著她說了一句:「是啊。」
「你以後別費勁了,好好對寶慧,別來這兒了。」大纓子像是下了好大決心一樣說出這話。鐵林心不在焉地說:「該來看你還得來,寶慧也不是每次都跟我在一塊兒。」
「我有在意的人了。」大纓子見他的反應,故意說道。結果鐵林並不在意:「那我心裡就踏實了。」
「你都不問是誰嗎?」大纓子沒想到他是這種反應,她感覺心都碎了。
鐵林又往衚衕外面看,他看到了徐天走進來。大纓子硬起心腸,淡淡地說了句:「走吧,別跟這礙事兒了。」一句話說完,舊情也就結束了。
鐵林沒注意大纓子的表情,他迎著徐天往外走;喊道:「天兒。」
徐天不搭理他,當作沒看見他。鐵林生氣地在身後喊:「你還來勁呢!我剛去珠市口了,徐叔叫你回去。」
徐天仍不理會,他停在刀美蘭院門口,衝著大纓子說:「纓子幹什麼呢?」
大纓子頭也不抬地說:「缸裡沒水了。」
徐天過去接過大纓子的水桶,走進院子。大纓子看了鐵林一眼,也進了院子,只留下鐵林沒趣地往衚衕外出去。
院子裡,徐天將另一隻水桶提出來,用扁擔挑起,大纓子幫他扶著桶:「知道去哪裡挑水?」
「知道。」
「衚衕口的自來水停了,得去西小街水井挑水。」
徐天挑水桶出去,他說:「跟刀姨打聲招呼,一會兒我過去。」
小洋樓裡,一套國民黨男式少校軍裝攤開搭在沙發上。柳如絲看著軍裝,撥通了梳妝檯裡那支琉璃柄電話:「爸,晚上我去杜公館。」
沈世昌接起電話說:「那就好,先來家裡還是自己過去?」
「和青波一起去。」
沈世昌怔著,柳如絲聽出了沈世昌的猶豫,說道:「想了一下午,我真的喜歡他,你自己人裡算上我,我自己人裡算上他。」
「好吧。」
沈世昌掛了電話,心中煩悶。長根上前,問道:「沈先生,京師監獄獄長金海來過電話找您。」
「你怎麼說?」
「說您不在。」
沈世昌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金海從監獄裡回來進入衚衕。一牆之隔,徐天在翻金海的櫃子,他熟門熟路地找到一份有京師監獄字樣的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檔案,是油印的監獄內外結構圖。
金海走向自家院門。聽到腳步聲,徐天將檔案袋放回櫃子。將一堆監獄結構圖亂七八糟地掖入衣服。金海推門進來,徐天正提著桶往缸裡倒水。徐天喊了聲:「大哥。」
「纓子呢?」
「隔壁,我來找刀姨告訴小紅襖的事兒,正好遇上纓子取水。」
監獄結構圖從徐天衣服裡掉出來,落在地上。金海卻沒看見,徑直進了屋裡。徐天放下水桶,慌亂地收拾圖紙。院子裡有風颳過,一張圖紙被風吹開。
金海的聲音在屋裡響起來:「完事早點回家,徐天!」徐天應著聲,追著那張被風不斷吹遠的圖紙,又將剩下的圖紙仔細放入口袋。
金海接著又說:「你跟徐叔說小紅襖的事兒了嗎?」
「回去說。」
那張圖紙隨風在院子裡到處亂飛,徐天放棄追趕,站到廂房門口與金海說話。徐天看到金海開啟了他剛翻過的櫃子,他急忙道:「大哥,不管我幹啥您都不會跟我急是吧?」
金海的手將那隻檔案袋撥到一邊,從櫃子裡取手軸:「看你要幹啥了。」說著話,金海合上櫃子,徐天緩了口氣說:「那我就真幹了。」
金海心不在焉地問:「你要幹啥呀?」
「這是啥呀?」徐天伸著脖子看著說。
「一幅畫兒,畫的兩人跟山裡坐著,這畫值點錢。」
「準備賣了?」
金海拿著手軸往外走,說:「送人。」
徐天轉身跟著金海,那張圖紙在金海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被風摁在角落一動不動。等金海走過去,才從角落飄出來,貼地飛舞。徐天挑起兩隻空桶,跟著金海往外走,他說:「晚上我去獄裡找田丹。」
金海問:「都找著小紅襖了,還去?」
「最後一回。」
「別見了。」
「找著了也得說一聲,人家八杆打不著還幫我。」
金海沒理會,拉開院門出去。徐天挑著桶跟金海從院裡出來,金海轉頭對著徐天說:「之前去找田丹也沒見你非要跟我說。」
徐天一頓,隨即不自然地咧了咧嘴笑:「昨天去不是八青跑出來了嗎,給你說過再有人跑出來您可別怨我。」
金海回頭看著徐天,徐天伸手拉上院門,話裡有話地問:「行嗎,大哥?」
「別擔了。」
「還有一趟,水就滿了。」
「叫大纓子早點回來,把門栓好,小耳朵那邊不一定完事兒了。」
「完事兒了,肯定能完。」徐天這次很篤定。
金海看見徐天棉襖裡面的白褂子,皺了皺眉頭問:「白不刺咧的裡面穿的什麼?」
「新褂子,下午洗了個澡。」
「還有這閒情?」
「自己給自己順順氣兒,小紅襖總算是找著了。」
金海夾著手軸往外走,徐天在他身後遠遠地問:「您去幹什麼?」
「沒你事兒。」
徐天看金海走遠,放下桶,直奔院子去抓那張圖紙。
b柳如絲從樓梯上走下來,胳膊搭著那套軍裝,徑直走到屋角,開啟廂式收音機。短波雜亂,人聲過渡到歌聲又過渡到人聲,柳如絲仔細把旋鈕調到剛才歌聲的地方,是周璇的《花好月圓》:「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圓美滿,今朝最……」/b
萍萍詫異柳如絲的閒散,柳如絲懶懶地問了句:「人在屋裡嗎?」
萍萍點了點頭,柳如絲抬了抬下巴:「叫他出來。」
萍萍去馮青波房間前敲了敲門,馮青波從屋內出來,萍萍消失在後面。柳如絲頭也不抬地說:「我仔細想了想,實際上這幾天都是喜事兒,不用藏頭遮臉做共產黨了,該抓的人關在獄裡,死活都咱們說了算,把這身兒衣服穿上吧。」
馮青波問:「為什麼?」
「就算不離開北平,也不能每天都待在屋裡吧。共產黨想殺的人多了,北平這一片小六十萬人都穿這身兒衣服,能咋的?」
收音機波段飄忽,周璇的歌聲沒了,變成一個既正經又嬌媚的女聲:「國軍大部已於江淮集結完畢,匯合華北集團軍北上收復失地指日可待,廣大軍民同胞們……」
收音機裡的話,柳如絲和b馮青波都是不信的,但兩人的區別在於馮青波願意把假話當真。柳如絲調整旋鈕,周璇的聲音又重新回來:「雙雙對對恩恩愛愛這暖風兒向著好花吹……」/b
馮青波接過軍裝放到沙發上,柳如絲說:「晚上杜公館有酒會,跟我一塊兒去透透氣。」
馮青波冷冷地站在原地,說:「我不喜歡那種場合。」
「我爸不喜歡你,你不喜歡我爸,我是我爸的閨女,夾在中間你痛不痛快?表面上可以和平相處,他要你走,你要留著處理田丹,多大一事兒啊?自己人好好說兩句話,問題就能解決。」柳如絲第無數次地勸他,她在這件事情上顯出不同以往的耐心。
「可以不穿軍裝嗎?」
「你還有沒有別的衣服?」
「有。」
「換去。」柳如絲說完,馮青波消失在屋裡,柳如絲衝著空氣喊了聲:「萍萍!」
萍萍從後面轉出來,柳如絲將唱機的聲音開大了點,眼睛瞟著馮青波開著的屋門。「清淺池塘,鴛鴦戲水,紅裳翠蓋,並蒂蓮開」,周璇的聲音從客廳裡傳到馮青波的房間裡。周璇唱的《花好月圓》都是吉祥話,可是永遠應景不到自己身上。
柳如絲看著萍萍:「下午在這裡洗澡的鐵林,家住哪裡知道嗎?」
「能查到。」
「明天一早約他到胭脂衚衕顧小寶那裡。「柳如絲著重補了一句,「單約。」
「知道了。」說完,萍萍退下去。
馮青波從屋裡出來,換了身幾乎相同的長衫。
「換了嗎?」
「換了。」馮青波仍然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模樣。柳如絲掃了他一眼,無可奈何地說:「就這樣吧。」
天色漸晚,徐天拍刀美蘭的院門。大纓子開門出去,正好徐天進來。大纓子催促徐天:「趕緊的,都不說話等著你呢!」
徐天不明白:「等我?」
「我說你一會兒過來,等你的這段時間,都沒話說了。」
徐天往屋子進去,發現八青翹著腳剛扒完一碗麵條,又去將桌上盆裡的面撈到一隻空碗裡,刀美蘭厲聲阻止:「別動那副碗筷。」
八青一副混不吝的樣子,說:「小朵都死了,吃飯還擺副碗筷,瘮不瘮人。」
「別動!」
「我把她那份吃了,以後她也別吃了,瘮了巴嘰的……」說著,八青就去拿那副碗筷,刀美蘭過去阻止他。八青這才發現徐天站在門口:「天哥……大兄弟來了。」
「我是小輩,別瞎叫,到裡面去,我跟刀姨說話。」
隨即,八青抱起桌上的面盆去了裡面灶間。
徐天開啟窗臺下面的話匣子,一陣雜亂之後,是周璇的歌聲。刀美蘭抬起頭看著徐天,毫無主張。徐天也不知道怎麼說,想了半天說道:「好事,八青回來了,小紅襖也知道是誰了。」
「你餓嗎?」
「不餓。」
兩人都在周璇的歌聲裡沉默著,徐天將空的牛皮紙照片袋擱在桌子上。刀美蘭一張張看著徐天從周老闆那帶回來的照片,每張照片都是小朵。
刀美蘭一張張翻著,她的心在滴血:「上次還讓她給我拍照片……」
「底片拿出來放在大北照相館洗了。」
作為母親的刀美蘭哭了,一顆心快要疼死了:「他為什麼殺小朵?」
「前頭三個人也是他殺的,他就是變態,有病。」
「天兒,人找著了為什麼還憋屈呢?」刀美蘭幾乎快哭暈過去了,徐天低落地說「沒死咱們手裡。」
刀美蘭一雙淚眼看著徐天說:「你真能下得去手殺人?」
「如果小紅襖還活著,就知道能不能。」
「以後怎麼辦?」
「這裡能再住個人嗎?」徐天試探地問刀美蘭。
「什麼人?」
「田丹。」
刀美蘭半晌沒說話,徐天知道刀美蘭的為難,接著說:「沒她,周老闆死了咱也不知道是小紅襖,現在雖說憋屈,但好歹明白是咋回事,她是來幫我們的,不只幫我找兇手,還保北平不打仗不死人,太太平平地改朝換代和平解放。」
「她不是在牢裡嗎?」
「在。」
「金海也願意放她?」
「到時候不願意也得願意。」
刀美蘭不明白,徐天接著說:「願意,但您別問他。」
「這麼小的屋子。」刀美蘭環顧四周,她覺得有些不體面,徐天趕忙說:「她也住不了幾天,城裡人都往外跑,眼看著共產黨解放軍就來……」
「八青在。」
「八青住我家去。」
徐天看出了刀美蘭的猶豫和糾結,自己笑了笑,為她開解道:「您瞧,您還當真了。」
「啊?」
「跟您說著玩兒的……她幫咱斷完小紅襖就跟咱們沒關係了,過幾天沒準在牢裡就把她處決了。」
「啊!」刀美蘭想起那個未曾謀面的姑娘要死了,又想起小朵,不免有些同情。
「解放軍入城之前,牢裡的共產黨肯定都槍斃。」徐天把事情說得儘量輕鬆些,刀美蘭不出意料地反應道:「還有沒有天理。」
「管他什麼天理,現在北平還是黨國的。」
刀美蘭之前的猶豫糾結變成了愁苦擔憂,田丹應該就跟小朵差不多大,剛才徐天還把她說得那樣好,刀美蘭愈發不忍心,徐天突然問:「小朵有沒有丟東西?田丹說兇手戀物,會拿被害人的東西。」
「東西領回來,沒找著腳脖子上的金鈴。」刀美蘭仔細回憶著,肯定地說。
「紅線串著的?」
刀美蘭點點頭,徐天站起來:「照片放您這裡?」
刀美蘭看著照片,有些彆扭,眼睛又蘊上水霧,徐天按了按那個牛皮紙袋,像是跟小朵告別,他舒了一口氣:「拍的都是小朵,我那有跟她一塊兒拍的照片。」
「我走了?」
「口袋我拿走。」
徐天說著抽出照片,從衣服裡掏出那些亂七八糟的監獄結構圖紙,展平往照片袋裡裝。
刀美蘭問:「什麼東西?」
「畫兒。」
「田丹什麼時候放出來?」
「也許明天。」
刀美蘭把徐天的話聽進去了,她擔憂地問:「她出來沒有共產黨接著嗎?需要咱們招待?」
「不知道。」
「要真是一時半會兒接不上,在這兒住幾天也行。」刀美蘭用了好大的力氣下定決心。徐天笑著說:「我問問她。」
北風呼嘯,車在寂靜的街上開著,萍萍和保鏢坐在前座,馮青波和柳如絲坐在小汽車後座。柳如絲一手拿著口紅一手拿著小鏡子,在一晃一晃的燈光中塗著口紅。
車停在一棟帶花園的西式洋樓前,守衛都是美式裝備的正規軍隊,小汽車魚貫而來。
馮青波和柳如絲下車,往樓裡進去。
金海夾著手軸在沈世昌家門口站著,旁邊站著兩個持槍軍人。不一會兒,長根從裡面出來,說道:「沈先生不在。」
金海賠著笑說:「勞煩您通報一聲,我叫金海。」
「不在。」說完後長根轉身就要關門。
「您除了不在還能說點別的嗎?」金海仍然微笑著,言語平和,但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憤怒。長根看著金海,他的不屑是對這份憤怒的回應。也正是這份不屑徹底激怒了金海,金海收起笑容:「咱們都是吃官飯的,您不跟這裡護院,不還得在北平地頭過日子。」
「他去杜公館了。」
「哪個杜公館?」
長根繼續不屑地說:「杜長官公館。」
「謝了。」
徐天回到珠市口,去徐允諾門口聽了聽聲兒,然後躡手躡腳往去自己的屋子走。
房間裡,燈光照在小朵和徐天的合影上,徐天把髒外套脫了,開始脫那套白褂子。他隔著窗戶,看到徐允諾從自己屋裡出來,往他這邊走。徐天精赤著身子,開始從櫃子裡拿乾淨衣服。
徐允諾隔著門喊了一聲:「天兒。」
徐天停下動作回答:「爸。」
「回來了?」
「嗯,回來了,我已經躺下了。」
「還得跟你說兩句呢。」
徐天一邊說話一邊穿內衣褂,敷衍道:「明兒說,困。」
「昨晚上沒在你大哥那兒吧?」
「去獄裡了,沒睡。」
「就知道,以後別去找那女共黨了。」
「知道,我真要睡了。」
徐天穿了內衣褂子褲子,隔著窗戶看見徐允諾回到了自己屋,徐天的手下意識地地撫在自己的胸腹之處,然後低下頭,用手指找胸膛上位置。手在遊走,腦子裡反覆閃爍著關於田丹的各種事情。
田丹的手隔著衣服在徐天胸膛……田懷中屍體的刀口位置……馮青波的左手指下意識在沙發上敲……馮青波的左手指在紅色暖水袋上敲……手在田丹衣襟裡遊走,徐天仰著頭,喉結滾動……
徐天的手迅速彈離胸腹,他轉身看著照片裡微笑的小朵。半晌,他匆匆穿上乾淨的棉衣棉褲,將換下來的髒外套團起來塞入被子,弄成人形,將裝著監獄結構圖紙的照片袋拿上,然後輕輕開門出去。
徐允諾又從自己屋出來,去徐天屋子,他發現屋門和剛才不一樣,露著半條縫。徐允諾推門進來,藉著外頭的光看到了炕上睡著的人形。徐允諾準備抽身走了,但又折回去掀開被子,裡面露出髒兮兮的棉衣棉褲。
深夜的街頭,徐天穿著乾淨的衣服,挽著袖子沿街走著。風颳在臉上生疼,但徐天絲毫沒覺得冷,他要去做一件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為自己,為小朵,也為了北平。想到這裡,他覺得身體裡久違的幹勁又回來了,他甚至在街上奔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