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懷中燒了,幸虧您吩咐,徐天帶倆人去司法局剛要重拍,被我攔住了,說了他幾句。」
「怎麼說的?」
「我說我是保密局的,您是我上司,他再摻乎田丹的事兒,兄弟就掰了。」
「我剛才在上面和南京通話……」
鐵林等著馮青波往下說,馮青波卻不打算往下說了,鐵林目光殷切地看著他說:「您跟南京提我了嗎?「鐵林覺得這話說得有點兒著急,趕緊找補充,「沒事,我一小組長提我上面也不知道,我意思是我是您的人,不歸北平站管,處長就這麼說的。」
「徐天來過了。」馮青波突然說起徐天,鐵林一愣,「來這裡?」
「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鐵林轉著眼珠子,拿起酒杯又放下,忿忿地說,「又是我那傻媳婦,昨天從這兒拉您去寶元館,她在車上……回去就收拾她。」
「沒關係,我們是自己人。」
「那我也得收拾她,「鐵林殷勤地問,「馮先生您真不來點,我一人喝不合適。」
「沒關係。」
「從您坐這兒,您都說三回沒關係了,那我就真沒關係了?」
「說說你的兄弟徐天。」
鐵林將身子坐舒服,開始認真品洋酒。他說:「他腦子一根筋,比我和大哥差了點兒,這陣兒要死要活的跟誰都急,主要是他女人讓小紅襖殺了……小紅襖,一連環殺人兇手,他去獄裡找田丹主要是為這事兒。」鐵林看著馮青波的表情,試探地問,「昨天您把寶元館燒了?」
馮青波沒說話,鐵林把身體坐端正:「寶元館拍照片的是小紅襖,好容易找著人又死了,他一肚子火沒地兒去,是不是找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主要是為他女人,不是為田丹,小紅襖都死了,再過一陣估計也就消停下來不找田丹了。」
「你們兄弟感情很好。」
「都連著呢,徐天他爸原來是我媳婦他爸的包衣,老頭子現在都讓徐天他爸養著,我前頭那媳婦是大哥的妹妹。」
「徐天最在乎誰?」
「那肯定是賈小朵啊,這不死了嗎,往後數他爸,然後我岳父,我媳婦。」鐵林說得無心,馮青波卻聽得有意,他垂下眼睛問:「酒好喝嗎?」
「洋酒第一次喝,後勁兒大。」
柳如絲坐著小汽車顛顛簸簸地回到家,發現門前停著鐵林開來的吉普車。保鏢下車替柳如絲拉開後車門,柳如絲看著吉普車,坐在車裡良久沒動。
鐵林喝的有些忘形,打量著四周說:「這小樓兒上回沒進來,真闊氣,我還說一女的怎麼這麼有道兒,敢情是傍著您這棵大樹。」
馮青波沒說話,鐵林心裡又沒底了,小心翼翼地問:「馮先生,我說話糙,沒關係吧?」
「沒關係。」
鐵林踏實了:「我進去轉著看看合適嗎?東交民巷這地方我來得少。」
馮青波眼裡閃過蔑視:「看吧。」
鐵林站起來,還不忘再喝口酒。他在地板上蹭了蹭鞋底,踩上樓梯,回頭望了馮青波一眼,馮青波扭過臉沒看他,皺起眉頭。
門前,柳如絲從小汽車裡出來,又站著不動,兩個保鏢不知所措。
「巷子裡這路都是坎兒……算了。」說完,柳如絲走進院子,兩個保鏢面面相覷。
鐵林慢慢推開柳如絲的臥室房門,腳踩上厚厚的地毯,這間香軟洋氣的女人臥室把他弄得有點蒙。
柳如絲進入客廳,走到馮青波對面。她拿起洋酒杯,又放回去,抬頭往樓上看:「誰?」
「鐵林。」
「人呢?」
「在樓上。」
「青波,咱們算自己人嗎?」
「讓他看看無妨,就像給狗看一塊骨頭。」
「沒說別人。」柳如絲定定地看著馮青波,沈世昌的話並沒有白說。
「你從哪裡來?」
「去爸那兒吃了頓飯,半年都沒在那兒吃飯。」
「然後呢?」
樓上電話在響,柳如絲往樓上走。臥室裡,鐵林看著三四個電話,不知道是哪個在響。正想退出房間,抬頭看見柳如絲站在門口,鐵林一身大棉襖,捂得冒汗,他窘迫地彎了彎腰,說:「柳爺。」
「穿著鞋就進屋,有多髒你知道嗎?」柳如絲輕蔑地看了他一眼,鐵林不敢亂踩了,站在原地。
柳如絲走過去接電話:「我剛見著戴先生,讓胡司令長官秘書自己給我打電話,來來回回的你們真當自己是人物呢!」
鐵林一著急脫了鞋,提在手裡,準備往外走,柳如絲掛了電話,說:「別動!什麼味兒?」
鐵林兩隻腳纏在一起,由於喝了酒人又站不太穩,柳如絲看著鐵林彆扭的樣子,換上笑臉:「這兒好嗎?」
「太舒服了。」鐵林想了想,實話實說。
「回頭送給你。」柳如絲雙手交叉在胸前,半真半假地說。
鐵林仔細看著柳如絲的神色,不敢相信似的,吐出一句:「您開玩笑。」
「那天在戲園扇你媳婦一嘴巴子,你不記仇嗎?」
「您要沒解氣再扇我一下都行。」
柳如絲露出不屑,但不屑讓她顯得嫵媚:「臭哄哄的東西。」
「您這兒熱的。」
「脫了。」
鐵林示意拎在手裡鞋子:「已經脫了。」
「全脫。」
「您開玩笑。」
「脫乾淨到裡面洗乾淨了再往外走。」
「您意思是讓我在您這裡洗一個?」
「水暖著呢!」柳如絲往外走,帶上了門,鐵林愣了半天,一不作二不休地直接往裡間進去。
浴室裡更加香軟,四處都掛著女性的貼身衣物。鐵林小心拿起盥洗臺上香水之類的瓶子看,又放到鼻前聞。然後他放下瓶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片刻,他開啟盥洗臺上的籠頭,脫了襪子費勁地將腳往上搬。
熱水冒起蒸氣,他有些猶豫。鐵林再次定身看鏡中的自己,霧氣蒸騰上來,鏡中的鐵林越來越模糊。他伸出手指,比著鏡中自己的眼鼻嘴,畫了個輪廓。霧氣繼續瀰漫,鏡子上只剩鐵林的眼鼻嘴輪廓,他充滿自信地脫了棉衣。
柳如絲從樓上下來喊萍萍,拈起鐵林用過的杯子,說:「扔了。」萍萍順從地接過杯子。
「我讓你的人在上面洗個澡,往後他命都給你。」柳如絲坐在沙發裡,馮青波沒說話,柳如絲又問,「如果我出事,你能不能為我不要命?」
「也許能。」
「也許?」柳如絲難掩失落。
「我的命是黨國的,不由自己。」
「田丹呢?」
「敵人,一到北平她父親就被我殺了,為什麼還要問這個?」
「因為你不走。」
「我剛和南京通過電話,田丹的事沒有結束,換個別的共產黨關在剿總的監獄裡,我也不能走。」
「但你跟她有過一段兒感情。」柳如絲又在試圖說服他。馮青波平靜地說,像是在敘述一個事實:「她來北平不是為我,而是為保護田懷中,我是黨國的刀子,她是共黨的刀子,我殺了她父親,現在輪到她做事。」
「一個女的哪有這麼邪性?」
「當然要依靠組織,或者別的什麼人,還要找你父親談,所以我留在北平。」
「她要真邪性,你就不怕死她手裡?」
「應該是她死在我手裡。」
「會心疼吧?」
「會。」
柳如絲吸了口氣,站起來:「馮青波,有你這話我就踏實了。」
「如果我的命是自己的,你出事我會為你死。」馮青波從不說假話,上一句是真話,這一句也是。柳如絲停住身子:「你光說,也得我信。」
「這四年在北平,我只有你。」柳如絲說完往樓上走去。
浴室裡,鐵林正赤身裸體地浸泡在熱水裡,他甚至還無師自通往水裡加了牛奶和花瓣,大概他一輩子也沒有這麼暢快過。鐵林聽到除了水聲還有別的動靜,他抹開眼睛,看見柳如絲背身站鏡子前。
柳如絲從盥洗臺上拿東西:「讓你跟這兒洗全部了嗎?」
鐵林愣著,柳如絲在鏡子裡目光往下,鐵林也順著自己的身體目光往下。
柳如絲嫌棄憤怒地說:「不要臉的東西。」
鐵林猛然側過身子,趕緊縮排水裡。
「趕緊完事兒滾蛋!」柳如絲拿了東西摔門出去,鐵林如夢初醒般從水裡躥出來。
仍然是那個夢。
什剎海邊的茶水攤上,一盆熱騰騰的水端過來,放到冰上。徐天直愣愣地看著小朵說:「馬上到頭七了。」
小朵的臉和小紅襖一樣紅撲撲的,還笑眯眯地看著徐天說:「鞋子脫了,水涼得快。」
「沒人管咱們的事兒,幸虧田丹,咱們也得管她對吧?」
小朵依舊笑眯眯地。
「她說你血流乾了才死,咱不管她,她也得死。」
小朵彎腰消失在徐天的視線裡,徐天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腳泡在一盆血水裡,身邊卻沒了賈小朵。徐天扭頭四處尋找:「小朵,小朵……」
天橋鬥狗場樓上,半仰熟睡的徐天,頭一點點耷拉下去,快到盡頭又及時收回來。然後又一點點往下耷拉,終於磕在椅面上醒了過來。他抹了把臉,睜眼看見半屋子白衣的漢子,小耳朵站在正中間,問:「醒了?」
「我要喝水。」徐天的嗓子被熱氣烘得發啞。
徐天接過水,痛快地喝了一口,看了看四周,迷糊地問:「我自己來你這兒的?」
「你才睡了半下午,裝啥裝,不會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吧。」小耳朵沒好氣地說。
「你是小耳朵。」
「自己兩隻腳走來的。」
「有這事兒。」徐天咂了咂嘴,小耳朵抱著胳膊看著徐天,「你自己過來,肯定想好了咱們結的樑子怎麼解決吧?」
「沒想這事兒。」
「那你過來幹嗎?」
「你的人在我家門口蹲著,跟你說一聲,別嚇著我爸和關老爺子。」
「就這事兒?」
「就這事兒,你在這裡還睡了一覺,正好……」
徐天說著站起來,撥開人群要往外走。小耳朵喊:「把他抓起來!」一夥漢子撲上去按倒徐天。
鬥狗場裡參加賭博的人都散了,但狗還拴在圈子裡。徐天被一夥人拖到圈內,關上了圈門。三隻血淋淋的鬥犬立即從三個方向撲向徐天,他連滾帶爬地退到圈子中心。三隻狗離徐天一尺時被鐵鏈扯停,它們瘋狂地要掙脫鐵鏈。小耳朵在圈子外面,拿著其中一根鏈子:「我手鬆一鬆,你就成狗的食物了。」
「這狗吃人肉?」
「吃不吃的再說,先嚼碎是肯定的。」
「小耳朵你這就沒意思了,我來說句話,你放狗。」徐天啥都不怕,就怕狗。他把自己儘量縮成一團,離狗遠一點。
「金海的樑子你背了,有這麼回事吧?」
「有。」
「樑子能解決乾淨嗎?」
「把狗扯開點,我多說兩句。」
「還跟我貧!」
「總得說吧!」
小耳朵使勁往回拽狗,徐天嚇得頭髮都要立起來了,眼神示意小耳朵:「還有這兩隻,這隻最嚇人。」
小耳朵示意,漢子們將另兩隻狗也往回拽了拽。
「小耳朵,咱們能不能相互理解。」徐天還覷著幾隻狗,小耳朵饒有興致地趴在柵欄上:「怎麼理解?」
「這些天我過得沒你滋潤,女人被殺了,差點讓你活埋,我們哥仨的金條被人黑了,還弄到紫禁城差點被當兵的槍斃。我好容易找著兇手,又讓人搶前一步殺了,今天找過去本來想弄死他,結果他手裡有一衝鋒槍,我活生生一口氣咽回來,現在又被你放狗咬……說實話,我本來就不想活了,你信嗎?」
小耳朵皺著眉頭打量徐天:「你不像不想活的人。」
「賈小朵沒了,我一口氣頂著找殺她的人,結果找著了人沒了,氣噎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什麼意思?」
「算了,都不容易。」徐天在狗的注視下說出這句話,說完他就覺得沒戲了。小耳朵徹底不跟他廢話了,手指頭一動,示意手下:「放狗。」
「哎!你耳朵真小啊!說半天聽不進去。」
「相互理解是吧?」
「是啊!」
「自從金海把你從後面坑裡撈出來說放我兄弟,當天晚上我回去就跟兄弟家裡說了,還喝了老頭兒老太太一頓酒。都知道小耳朵說話算數,唾沫星子定釘兒,給你們兄弟倆害我沒臉回家了,你一堆的事不容易,我就這一件不容易,換你能算嗎?」
徐天在腦子裡過了過小耳朵的話,嘟囔著說:「還真算不了。」
「你想在這被狗咬死,還是埋後頭?」
「坑還在啊?」
小耳朵回頭問:「填上了嗎?」
跳子搖頭。
「你總不能埋我兩回吧。」徐天似乎都聞到了狗嘴裡的血腥氣,小耳朵鬆了手裡的鏈子,狗狂撲過來。
徐天捂著頭大叫了一聲:「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