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剛愎自用得很。樂魚不爽地低頭撇了撇嘴,看在對方是長輩的份上忍耐了下來。
「樂小姐,我開誠佈公地和你說吧,晴明是安氏的繼承人,他的婚姻建立在雙方互惠的前提下。」說到此處,安達業有剎那恍惚。這些話以前也有人說過。對,是自己的父親。
「伯父的意思,就是說灰姑娘的故事只是童話而已,我沒理解錯吧?」樂魚默唸「忍」字訣,警告自己冷靜。現在的局面是安伯父和水柔完全把自己當作想釣金龜婿的人,自己說什麼都會被視為狡辯,這還真不是普通的麻煩呢。天地良心,她對安晴明從來沒有非分之想。
她的回答讓安達業又是一陣恍惚,多年前同樣有人說過這句話。難道說歷史總是驚人地巧合?可笑啊,愛情到最後仍然敵不過權勢金錢,他就是最好的例子。一瞬間,安達業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後開了一張支票,然後遞給樂魚。
「樂小姐,這是一張十萬元的支票。只要你離開我的兒子,這筆錢就是你的。」安達業的口氣漫不經心。
樂魚快不行了,簡直要被對方的侮辱給氣死了。她的眼神忽變,冷淡而譏誚,「伯父,令公子難道只值這麼多?」
果然,又是一個妄想嫁入豪門做少奶奶的人。安達業將支票放在玻璃茶几上,推到樂魚面前,「樂小姐,今天拒絕的話,那麼將來你會百分百一無所獲。」他絕對不會允許兒子娶一個對家族毫無貢獻的女人回來。
樂魚嘆了口氣,「識時務者為俊傑,伯父的潛臺詞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她伸出手,拿起輕飄飄的支票,「那麼,謝了。」
說不清為何,安達業的心頭升起一絲失望。或許在他潛意識中,他希望看到的是樂魚決然拒絕。可惜,拜金女永遠層出不窮。
「告辭。」樂魚將支票收好,站起回身,「不用送了。」
「樂小姐,我還有一個問題。」他摸出一支雪茄,用打火機點燃,「你真心喜歡過晴明嗎?」
她沒有回頭,但是聲音含笑,「這個問題,沒必要知道。」她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走出安氏集團氣派的商務樓,樂魚找了最近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給安晴明。他正在上課,壓低了聲音回她的電話。
「呃,我騙到一筆鉅款,找你分贓。」她的語氣很輕鬆,心想安晴明聽到自己老爸誤會兩人關係,從而想用錢解決問題的訊息,一定會樂不可支。雖然安伯父的做法有侮辱人的意思,不過他們之間清清白白的,樂魚很輕易就將不快輕輕拋諸腦後了。
「分贓?」他不明白,低聲問道。距離中午兩人分手不過兩個小時,她說的騙到鉅款是怎麼回事?
「下課後,你到我家來,詳細跟你說。我去便利店應徵先。」樂魚匆匆報了自己的住址,結束通話了電話。
安晴明在筆記本上記下樂魚的地址,身邊的水柔自從他接起電話後就明顯地坐立不安。他半轉過臉,深邃的眼睛中滿是懷疑。
「水柔,你對爸爸說了什麼?」因為在課堂上,他的聲音很低,近乎耳語。
水柔正在寫筆記的手猛地頓住,不過很快恢復常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迴避了他的問題,「我和uncle無話不談,不知道你想問什麼。」
好一個「無話不談」!安晴明微微冷笑,不再問下去了。
九十分鐘的課程結束後,水柔整理完桌上的課本。見他拿著書準備離去,她出聲問道:「部長通知今天有社團活動,你去不去?」
「我的手這個樣子,去了也沒用。」他揶揄,似乎在嘲笑她找了一個極爛的藉口。
她半垂著頭,柔順黑亮的長髮垂落胸前,「上課時的電話是樂魚打來的吧?」水柔的語氣柔媚,卻冰冷刺骨。這是出身豪門世家的千金小姐慣常的說話語調,讓你無法討厭的不寒而慄。
安晴明對這種語氣習以為常了,母親也好,平時接觸到的一些名門淑女也好,大家諷刺或訓斥僕人的時候,都是這麼裝腔作勢,他真的很厭倦了。
他拒絕回答,轉身往教室門口走。
「無論如何,你都會去見她,是不是?」水柔的臉色異常蒼白,被嫉妒啃噬的靈魂讓她不顧一切地尖叫嘶吼:「她看中的只是安家的錢,你清醒一點!」
安晴明無動於衷,腳步不停,「水柔,別讓我對你失望。」他丟過來極為冷淡的一句話。
她望著他毫不留情離去的背影,嘴角的淺笑顯出了一絲殘忍,「晴明,真正讓你失望的人,不會是我。」
安達業想用錢打發樂魚的計劃,水柔一早就知道。在他們這樣的家庭中,一切感情都可以用錢買斷。自己的哥哥,也曾經喜歡過一個不般配的女生,結果那個女孩還不是拿了一筆錢後自動消失了。
這個世上高喊「愛情萬歲」的人很多,但不喊口號卻非常愛錢的人更多。
晴明,樂魚是這麼拼命想要賺錢的人哪。你以為她會為了你們看不見的未來而放棄唾手可得的鉅款嗎?
我才不信!
安晴明按著地址找到樂魚所住的大樓,破舊的外觀讓從小住慣豪華別墅的他大吃了一驚。走道上堆疊的雜物讓他有無從下腳之感,不由自主用左手撐住了樓梯扶手。
天啊,一手都是灰。安晴明好不容易撐到六樓,她居然還沒回來。
不會是放他鴿子吧?樓內瀰漫著一股灰塵揚起後的味道,嗆得他喉嚨痛。安大少爺幾乎用跑的速度衝下了六樓,然後直奔樓外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開什麼玩笑,這種地方可以住人嗎?
他聽到跑步過來的聲音,回頭一看是正朝自己奔過來的樂魚,「嘿,不好意思,回來晚了。」她的心情好像不錯,仰著笑臉和他大聲打招呼。
「有什麼事找我?」他對電話裡聽到的「分贓」十分好奇,迫不及待地問。
「上去坐坐。」樂魚手裡提著一袋蔬菜,「順便留下來吃晚飯。」她笑吟吟轉身。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安晴明更加不解,心裡有非常不好的預感。再一想到又要爬上六樓,而且還是那麼骯髒的樓道,他連忙叫住她。
「先說到底是什麼事。」
「說起來,還多虧了你大少爺。」既然他想先聽理由,樂魚在街邊的花壇鐵欄上坐下,「你爸爸和我談過話了。」
安晴明心中一驚,前因後果聯絡在一起,他已然猜到父親做了什麼。沒想到老爸動作那麼快,中午一起吃飯的時候,爸爸和水柔的表現和平時沒有分別。難怪商場上眾所周知安達業是個莫測高深的人,身為他兒子的自己都無法預測到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她點了點頭,對他表現的強烈興趣見慣不怪了。白意遲是什麼人啊?以成為王牌八卦記者為目標的熱血少年哪!
「我整理過媽媽的遺物,發現一些沒有署名的信件。是爸爸和媽媽交往的時候通的信。」她走到衣櫃前,摸出鑰匙開啟上鎖的抽屜,取出一疊精心儲存的信紙遞給白意遲,「奇怪的是,媽媽的名字是樂子婷,信件抬頭稱呼卻是‘楓’。」
有趣,非常有趣!白意遲接過了信件,抬頭注視樂魚,「如果信任我,就讓我幫助你找到親生父親,可以嗎?」
「假如不相信你,我也不會把信件給你看了。」樂魚從褲袋裡摸出了那張支票,「還有一件事也想請你幫忙,把這筆錢以安晴明父親的名義捐給慈善機構。」
他情不自禁笑出聲,果然,他就知道沒有看錯人。
安達業在樂魚離開後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許是方才發生的一幕和多年前竟有驚人的相似,只不過主角換成了更年輕的一對。
滄海桑田,不過是過眼雲煙。海誓山盟言猶在耳,卻抵不過現實的冷酷。這個叫樂魚的女孩子,終究還是讓人失望了。
他在菸灰缸中按滅菸頭,起身走向辦公桌,按了內線通往秘書mike,「下午有預約嗎?」
「和土地開發處的黃局有一個會晤,下午三點。」
安達業看了看錶,「我想先去一個地方走走,要用車。」
「安總,我立刻準備。」
五分鐘後,mike陪著安達業走進總裁專屬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庫。司機阿德恭敬地站在賓士車前,為安達業拉開了車門。
氣派的高階轎車駛入城市西北角有「平民區」之稱的地方,mike心裡雖然疑惑不解,但本著「老闆的一切都是對的」的理念,沉默地坐在副駕駛位上。
車窗外閃過似曾相識的街景,一幕幕回到從前。在他年少天真的時代,也有過刻骨銘心愛著的人,只是她一去不再回頭。
安達業的目的地在一條小路內,車子開不進去,他只能下車步行。
「安總……」mike走到一邊為總裁大人開啟車門,欲陪著同行卻被安達業的眼神阻止了。
走在一地金黃的落葉上,「沙沙」的聲音不絕於耳,當年清秀可人的女子卻已是人面不知何處去了。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過得幸福嗎?
這是埋藏在安達業內心深處十多年的柔情,那時候他真切地愛著一個女孩,愛到甘願捨棄繼承人的身份,想和她開一家小小的麵館,守著平淡的幸福。
他在一家小飯館門前停下了腳步。歲月變遷物是人非,飯館幾經易主後,最早的創辦者是何人早已成為記憶的塵埃。他也是如此,若非安晴明現在的境遇和自己當年相仿,安達業絕無可能在日理萬機中想起故人。
緬懷,終究萬事皆空,徒留惆悵。
旁邊臨街的人家開著門,收音機中傳出靡靡的情歌聲,午後的陽光暖暖照在身上,彷彿見到一對戀人攜手走回。他笑了笑,不無傷感。
安達業正準備離開時,收音機中傳出了一個同樣靡靡的女聲在介紹歌手。他不感興趣地轉身,卻在聽到歌手的名字後愕然呆立。
楓葉魚!沒錯,他清清楚楚聽到的是這三個字。
「將來我們有了孩子,用‘楓葉魚’作為愛稱。」安達業用網兜撈起紅色的金魚,放入戀人手中的袋子,「我們倆的名字都鑲嵌在裡面。」
他的戀人——俞默楓羞澀地笑了,清秀的臉雖非傾城絕色,但讓人不由心生好感,似乎只要和她在一起,多煩惱的事情也能輕輕化解。
楓葉魚,唱歌的女孩難道是小楓的孩子?小楓和我的孩子?安達業被這個假設驚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聽完收音機中女孩舒緩的歌聲。
「神經病。」那戶人家的女主人終於發現屋外有個男人傻傻站著,罵罵咧咧地關上了門。
安達業慢慢走回等在路口的汽車旁,mike已等在車邊為他開啟了車門。
「替我查一個人,唱《愛如楓語》這首歌的女孩。」安達業下達了指令。哪怕是一絲線索,他都不想放棄。
「是。」雖然不清楚老闆怎麼會突然對最近紅火的網路歌手發生興趣,但老闆的指令不需要懷疑,只要執行即可。
阿德發動了汽車,一騎絕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