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跳一百八十下

快樂的天空 彭柳蓉 第1頁,共2頁

相信傳說嗎?一杯紅茶就可以實現你的任何願望。

————聶雲

屠龍戰士嶽喜

公曆新年。

盛大的元旦篝火晚會在立中的操場舉行,自發組成的學生樂隊在舞臺上吹拉彈唱著各式歌曲。趙天也抱著把破吉他在臺上有板有眼地大彈特彈,乍一看,還挺象一個浪人;再一看,就只象只彈吉他的猴子。這是唐丁的原話。

從《安卡波卡》到《對面的女生看過來》,從《我心永恆》到《笨小孩》,篝火旁的學生三五成群地聊天高歌,每隔五支曲子就站起來跳舞。嶽喜早就在長木棒上穿鐵絲,鐵絲上穿好了加好作料的牛肉。用篝火烤牛肉實在是人生一大樂趣。嶽喜烤的牛肉引得大家的唾液分泌,人越聚越多。

嶽喜笑著宣告:「人人有份,不過每串我都要吃一小塊。」隔著篝火,一群男生正在高唱「對面的嶽喜看過來,看過來……」嶽喜皺眉叫道:「會給你們吃牛肉的,閉嘴。」男生們大笑,接著高唱:「對面的羅吉看過來,看過來……」

烤牛肉滋滋冒油,牛肉的香味在空中散開,奏樂的學生嚥著口水奏樂。是誰在哪兒烤肉?音樂一拐彎變成《笑傲江湖》。

嶽喜把牛肉遞給吳越:「幫忙把剩下的烤完。」她擦擦手,被篝火映紅的臉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去哪兒?」吳越回頭問道。

「溜達溜達。」嶽喜展眉笑道。其實,她是想看聶雲到哪兒去了。週末在教堂偶遇後,聶雲每次看她總是一副不自在的樣子,就像老鼠見到貓,見鬼了。

遠離篝火的花園裡,臘梅正悄然盛放。嶽喜穿過黑暗的小徑走向體育館。體育館燈火通明。嶽喜輕輕推開了籃球館的門。

聶雲果然在這裡練球。

聶雲全神貫注於籃框,眼光銳利。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球場像戰場,和隊員的完美配合固然重要,但是提升自己的層次更為重要。往往決定兩支水平相當的球隊勝負的,是球隊的王牌,王牌對王牌,他起跳。

跳得好高!嶽喜暗歎。聶雲的彈跳能力是立中籃球社最好的。

嶽喜拍手讚歎:「好球!」

聶雲慢慢轉過頭,慢慢展開一個微笑:「是你。」

嶽喜盯著聶雲,笑意從眼睛裡漾開,佈滿臉和頭髮:「新年快樂!」她欣欣然轉過身走掉了。恩,心情不錯。乾點什麼呢?

聶雲望著嶽喜的背影,一絲笑意掛在嘴角:「新年快樂!」他對空氣說。聶雲收拾好東西走出體育館。他找到一個電話亭,心中有一串數字閃過。

校園這一角寂靜無比,草木的氣味在空氣中浮動。遠處的電腦中心的燈亮著。飛機從學校上空掠過。記得有一次嶽喜興高采烈地指著天空高叫「流星」,結果那流星老不下來,那是飛機。

他低頭按電話號碼,電話接通了。

聶雲的手顫抖了一下。

接電話的是個男人,他問:「喂,你找誰?」聶雲沉聲說:「爸爸,新年快樂!」在對方激動的呼吸聲中,他結束通話了電話。望望佈滿星星的天空,聶雲又按了一組數字:「媽,是你嗎?我很好……我給爸打了電話……新年快樂!」

嶽喜吹著口哨晃至操場,迎面碰上了唐丁。唐丁笑眯眯地問:「嶽喜,去哪兒?」

「不知道。」嶽喜答道。

「去玩電腦怎麼樣?反正你和我都沒穿校服。」唐丁提議。

「去哪兒玩?」嶽喜搭著唐丁的肩問。

「育中那條街上的電腦廳。」唐丁覺得手癢。她算是好學生了,一學期光顧電腦廳的次數屈指可數。她的觀點是:電腦可以玩,但不能玩上癮。幹任何事情都是過猶不及。

育中的街上正擺開著夜市,熱鬧非凡,沿街的鐳射廳,卡拉ok廳裡塞滿了育中學生。據說,這條街上有不少人就是靠育中學生富起來的。古人云: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現在是電腦廳生意最好的時候。

唐丁和嶽喜駕輕就熟地找好位置就玩了起來。放縱一天吧,明天再恢復緊張到要上吊的學習狀態。

正打得不亦樂乎的當口,一隻手伸過來關掉了嶽喜的電腦。嶽喜緩緩轉過頭對上了一張怒髮衝冠的臉。對方是穿著育才中學校服的男生,那男生是王道明。

「你怎麼把頭髮剪掉了?」王道明怒道。

魏佑生吹著笛子,羅吉在笛聲中起舞。大家在篝火旁屏住呼吸欣賞。魏佑生盤腿而坐,還挺有幾分書生意氣。他吹得一手好笛子,這還是跟著他爸爸學的。爸爸常說可一日無肉不可一日無笛。爸爸是返城知青,身體極差,魏佑生十一歲那年,他就手握長笛兩袖清風地走了。為了讓在天上的爸爸快樂,他天天吹笛,因為媽媽說,笛聲可以直達天上。

一曲跳罷,魏佑生站起身來走了出去。他要回家吹笛給媽媽聽,吹笛給……爸爸聽。

「魏佑生太酷了,就這麼一聲不響地走了。」吳越笑道。

羅吉告戒吳越:「每個人有自己的事情。」不經意間,羅吉想起了日本的青木浩二,真想和他再次共舞。

嶽喜回過頭,伸手重新開啟電腦開關。

「你怎麼把頭髮剪了?」王道明俯視著嶽喜。

嶽喜沉默,繼續玩她的遊戲,這人八成是把自己當成嶽雙了。嶽雙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個傢伙。

王道明伸手再度關上了電腦。

「我說,」嶽喜一字一頓地說道,「別煩我。」

「一個女孩居然晚上跑來玩電腦,真不像話!」王道明教訓嶽喜。唐丁一看嶽喜這邊的情況,心中可以說是歡喜無限。一個是自詡天才的急噪笨哥哥,一個是我行我素的嶽喜,而且,笨哥哥一定把嶽喜當作嶽雙了。好戲連臺!她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傻瓜照相機。她是不會錯過任何精彩鏡頭的。

唐丁暗笑。她這個哥哥平時是酷到不能再酷的。可是,他本性難改,脾氣壞到極點。以前只是對自己發火,現在也學會對外面的人發火了。好現象,這才像花季少年嘛。

「喂,你這是什麼……」王道明的左手拍上了嶽喜的肩。嶽喜猛地凝住身形抓住王道明的手順勢往下一拉一壓,來了個漂亮的過肩摔。

唐丁成功地拍下這精彩的一瞬。電腦廳裡的叫好聲和掌聲震天。

王道明狼狽地爬起來,差點想一頭撞死。他居然被一個女生過肩摔。當然,他也明白這個女生不是嶽雙了。

王道明冷冷地抬頭選了一個笑得最響的育中男生奉送了一拳。

嶽喜搖頭,笑吟吟地送了王道明四個字:「丟人現眼。」她輕撫短髮。頭也不回地跨出電腦廳的大門。剛才自己的那記過肩摔真帥,這招是從在警局刑事組工作的林叔叔那裡學來的。

好不容易等到王道明打架打完的唐丁打著哈欠問:「你丟不丟臉?以職業打手的敬業精神和身手來洗刷高中生?」

王道明心情不好地蹲在地上:「我裝優等生也裝夠了。」他看妹妹,「好久不見。」

「老妹,剛才的那個女孩是誰?」王道明問。

「什麼女孩?」唐丁問。

「那個,」王道明咬牙切齒地繼續道:「把我過肩摔的女孩。」

「一百塊。」唐丁開價。

王道明怒視著笑嘻嘻的妹妹。他順從地掏出一百塊錢,交到唐丁手裡。

「她叫嶽喜,嶽雙的雙胞胎妹妹。」唐丁做天真可愛狀,「嶽喜和嶽雙是同卵孿生姐妹耶。」哈哈,哥哥的自尊心被嶽喜打擊得所剩無幾。

「那麼她……」王道明想再問。

「一百塊。」帶著可愛的笑臉,唐丁又伸出手。

嶽喜逛回立志中學,篝火晚會的最後一項活動正要開始。

這項活動叫做借物跑。

「喂,嶽喜!過來參加比賽。」趙天在起跑線上大喊。看樣子高一年級的學生都參加比賽了。

聶雲看嶽喜示意她參加,嶽喜點頭。這麼一大群人開跑,不踩死幾個就算萬幸了。大家都像百萬雄師過長江一般有股慷慨悲涼的氣勢。

嶽喜充滿鬥志地站在起跑線上。

借物跑是這樣的,先距兩百米至借物筐,選取一張紙條再找到紙條上寫著的物品然後衝想五百米外的終點。

聶雲衝至借物筐,他開啟紙條。他站定在借物筐旁。嶽喜緊接著衝過來,她抓起一張紙條:黑色牛仔褲。她想起聶雲身上穿的和牛仔褲。「快衝!」聶雲突然抓住她的左手奔向終點。

嶽喜不明所以地跑向終點,風從他們的頭髮間穿過。奔跑,奔跑。嶽喜邁開長腿飛奔,越衝越快。她才不會輸給聶雲。

這兩個人手牽著手衝向終點。快撞線了,加速!嶽喜覺得左手溫暖無比,似乎可以就這樣奔向任何地方。

他們是第一對沖過終點的。

聶雲沉默地攤開手中的紙條。在火光的映照下,嶽喜看到紙條上的一行字:一頭亮麗的短髮。

嶽喜嘴角動了動,她把自己手中的紙條交給聶雲,轉身向裁判要獎品。

看著嶽喜的背影,聶雲不安地展開紙條。接著,他笑了。

拿著獎品,也就是兩個鑰匙扣,嶽喜走向聶雲。她再他面前站起:「我們是最好的!」

「是,我們是最好的!」聶雲覺得嶽喜動人無比。

鑰匙扣泛著銀色光芒,它們也是最好的

快餐店紅茶傳說

穿著橘紅色的工作裝,聶雲搖身一變成了這家快餐店的打工仔。寒假他不想回家,留在這個城市打工掙足學費,生活費是聶雲的首要目標。

洛琪敲桌子。她是女大學生,打工是為了不讓自己太閒。她敲著木紋桌面調侃聶雲:「自從你來打工以後,快餐店的女生都增加了兩成。」

聶雲不苟言笑地擦杯子。洛琪就是喜歡看他窘迫的樣子,他就偏偏不讓她看。其實,到快餐店打工的幾個學生都有點兒特立獨行。洛琪的穿著打扮是新潮到極點的,每天早晨快餐店的一項娛樂就是看洛琪表演一天一次的服裝秀。

而另一個負責烤雞腿的小奇是那種笑不離口,似乎不知憂慮為何物的高二生。九十年代末的中學生不象八十年代的中學生動不動就想去流浪,流浪成了一種笑話。九十年代末的中學生會先嚐試打工嘗試旅行。對他們而言,用自己的雙手做事遠勝過空想。

聶雲仔細地擦著玻璃杯。這時,門鈴響了。聶雲看著擦得閃閃發亮的杯子們會心一笑。他抬頭看顧客。這是個已過中年的男子,質料上乘的呢衣顯得有些舊。他努力地微笑,讓自己有悠閒的樣子。可是,他僵硬的微笑瞞不過聶雲的觀察。

「請問,您要來點什麼?」聶雲禮貌地問。最近,他逐漸學會對人微笑。

「我……泡杯紅茶吧。」那個中年男子慌亂地說道。他緊緊地抱著黑色的舊提包,窗玻璃反射的強光似乎讓他受不了。

一輛救護車呼嘯著從街上衝過。那個男子明顯地陷入一種恐慌的情緒中,他撞倒了桌上的花瓶。聶雲知道這種恐慌——失手刺傷父親的那幾夜,這種鳴響曾讓他徹夜難眠。

紅茶端上來了。聶雲照料其他的顧客,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瞥著這個奇怪的顧客。這時,他看到一件有趣的事正在上演:那個中年男子準備付帳離開,伸進口袋裡的手開始蠕動,可是那手蠕動了半天拿出來後也只有一隻手,他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聶雲曾在嶽喜臉上看到過這副表情。最後,嶽喜把一群人扔在火鍋店一個人跑了。

「先生,這杯紅茶我請客。」聶雲對那個中年男子道。他拿著快餐店贈送客人的一枝馬蹄蓮送給那個中年人,「祝您一路平安。」那人驚訝地看著聶雲,嘴唇哆嗦著似乎要說什麼。接著,他下定決心似的拉開黑色皮包的拉鏈抽出一張……百元大鈔。聶雲眼快地瞥到。那是一提包錢。

「不用。這是我請您的。」聶雲笑著,他的手堅決地將鈔票推還給那個中年男子。他說,「把這花送給您的女兒吧。」那個中年男子的眼中有奇異的苦澀,大步走出了快餐店。

聶雲兼職家教,也就是教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數學——從小到大數學考試的高分讓他順利地找到這份工作。時間是每晚八點到九點。這年頭普通家庭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可是,頭可斷血可流孩子不能將就。中國的父母們為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惜一切代價的。

聶雲打量四周,他將在這個陽臺改成的書房裡授課。文具整齊地放著,一個小女生怯生生地看他。這個小學六年級的女孩叫丁茜茜,一看就是那種乖巧到麻木的小孩。茜茜的母親是個面部僵硬說話語氣強而有力的女性,用腳趾想也知道丁父是個妻管嚴。丁母給聶雲泡了杯茶就進臥室休息去了。

和顏悅色地對丁茜茜笑笑,聶雲攤開書道:「茜茜,今天聶老師給你講追態式應用題。」

茜茜怯生生地看了聶雲一眼馬上低下頭。老師帥就是有麻煩,講了一小時,聶雲抬頭問茜茜:「數學其實很簡單,對不對?」

茜茜猛點頭,她突然道:「聶老師,你好象流川楓。」聶雲正在喝茶,聞言一怔,緊接著就把茶水噴在了地上。如今的小女生還真恐怖,他道:「聶老師剛好也會點籃球。」

茜茜眼睛發亮:「聶老師是立志中學的,一定知道立中籃球社是全市最棒的籃球社,連大學裡的籃球社也比不上。」

聶雲打消了告訴茜茜自己就是立中籃球社的人的念頭。他笑道:「茜茜,聶老師要走了。」

茜茜眼中的亮光消失,她嘴唇緊抿,然後禮貌地道:「聶老師再見!」語氣中居然有掩飾不住的寂寞。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會寂寞嗎?聶雲溫和地看著茜茜:「茜茜,聶老師就是立中籃球社的。」

茜茜小臉發光:「真的?」

聶雲點頭,做了一個籃球的姿勢:「而且是很強的那種。」

茜茜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娃娃臉上那雙眼睛彎呀彎的。她正要說什麼就被媽媽尖利的叫罵聲打斷:「你還好意思回來??br>

茜茜的臉迅速黯淡下來。聶雲想想,決定再坐一坐,免得出去碰到這等尷尬場面。

「我出去走了走。」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這聲音顯得疲憊到極點,平淡的語氣沒有一點反抗意味。

「家裡快斷糧了,你還有閒情逸致出去走走?」丁母尖聲問,「女兒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前幾年叫你撈錢撈錢你就是不肯,現在人家家裡倒是存了幾十萬不用愁了。你呢?你呢?」

「我……」那個男人的聲音無力。

「你要當清官?好,拿錢來!」丁母似乎在推丈夫,有椅子被撞倒的聲音。

聶雲決定先回去,這樣吵下去還不知他們會扯到哪兒去。

他人隱私少知為妙。他走出書房,禮貌地向丁母告辭:「我先走了。」不經意地瞥了丁父一眼,聶雲楞了楞。丁父就是那個喝紅茶的男人。他靜靜離開。

第二天清晨,是上班族們的上班時間。喝紅茶的男人又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老規矩,聶雲奉上一杯紅茶。他在心中簡稱那丁父為紅茶男。

紅茶男問:「我可以請你喝杯紅茶嗎?」

聶雲向洛琪比了個手勢表示洛琪代一下他的班。他坐下,臉上是善意的微笑:「那是沒問題的。」

紅茶男臉上是少有的笑容。他感激地看向聶雲:「昨天……謝謝你。」

聶雲俊美的面容上是淡然的表情,乾淨整潔的手指被太陽照得呈半透明狀。

「我知識突然想和你成為朋友。」聶雲放下紅茶誠懇地說道。

「朋友?前幾年我朋友很多,這幾年朋友的影子都看不到。沒想到你會想和我做朋友。」紅茶男有些激動。他眼睛有了些許光彩,背似乎也直了些。兩個人就這樣安閒地喝紅茶,不再說話。

是夜。聶雲給茜茜帶了仿快餐店招牌甜品「天使果凍」,紅色的果凍上是切割成翅膀狀的奇異果。

茜茜開心地問:「這真的是送給我的嗎?」她懷疑地看著這美好的果凍。

「嚐嚐看,味道不錯的。」聶雲把勺子遞給茜茜。

「真正好味道。」茜茜心滿意足地嘆氣,俏皮地引用了一句廣告詞。她萬分不捨地看著果凍:「剩下的,我要留給爸爸和媽媽,也許那樣他們就不會吵架了。」

聶雲輕拍茜茜的頭:「開始學習,好嗎?茜茜數學學好了,也許茜茜的爸爸和媽媽就不會吵架了。」知識也許,自己玩籃球玩得不錯,可是爸爸和媽媽病沒有快樂地在一起。

並不是為所愛的人做些事,他就會快樂的。

第三天,黃昏時分。洛琪脫下工作服,穿著連身裙搖曳多姿地走了。聶雲暗想,女孩的勇氣真恐怖,大冷的天也敢穿裙子招搖過市。這時,快餐店的門被推開,紅茶男走了進來。

紅茶男問聶雲:「到公園走走好嗎?」

聶雲的換班時間已到。他偏頭凝視紅茶男:「當然,可以。」不知為什麼,他喜歡聽紅茶男說話,他也想問紅茶男一些自己想了太久的問題。

公園裡的冬季是美的,深綠的草地上,寒氣上升,又被風吹散;湖水泛著細細密密的漣漪,鴿子們吃著麵包屑,快活自在地撲哧歡叫;白石地上映著淡淡的樹影,鳥兒們飛過天空的影子打在地上。

聶雲穿著灰皮甲克坐在長椅上看紅茶男喂鴿子。紅茶男神情安詳,眼中有孩子般的快樂。他喂完鴿子坐回椅子上:「不介意聽老頭子講講故事吧?」

聶雲一笑,他作洗耳恭聽狀。

「有個男人曾在一個小廠當廠長,那幾年,廠裡效益好,他把心思全撲在廠裡。他的妻子很快樂,以為自己找了個好丈夫。那時,他們的女兒九歲。後來,廠裡效益不再好了,妻子勸他弄點錢存著以免日後衣食沒有著落。他拒絕了。他認為人最重要的是活得清清白白。」紅茶男點燃根菸,煙霧瀰漫開去。

「後來,那個廠垮了。再後來,他成了妻子口中沒用的男人。他就在想:錢真的那麼重要嗎?答案是:真的。有一天,他被他打工的那家公司開除了。帶著結算清楚的當月工資,他走上街,逛。除了逛還是逛。他想給老婆買件象樣的衣服,他想給女兒買雙棉鞋。」紅茶男痛苦地低下頭,「那一刻,他認定自己是個沒用的男人。後來,他在巷子裡碰到賣假鈔的一個男人。他做了一件他做夢也不會幹的事。他打昏了賣假鈔的人搶走了滿皮包的假鈔。因為那是……」紅茶男臉上是悽慘的笑,「錢。」

「他把工資和假鈔放在一起。他不敢回家,他推開一家快餐店走了進去。」紅茶男長吁了一口氣。

「那麼,那包假鈔呢?」聶雲淡淡地問。他注視著碧綠的湖水。

「他藏起來了,不敢給妻子也不敢用。」紅茶男在笑,「他真的很沒用。」

「我想問你好多事。」聶雲安撫地拍紅茶男的肩。

「為你所愛的人幹他希望你乾的事,可是他並不快樂。該怎麼辦?」聶雲問。

「他有他不快樂的原因。問題是他希望你乾的事業是你喜歡乾的事嗎?」紅茶男問。

「是的。」聶雲回答。

紅茶男看他一眼,仰天吐出一口煙霧:「那就幹吧。」搶錢是不是自己想幹的事呢?

「我喜歡籃球,因為爸爸希望我成為最優秀的籃球運動員。才開始是因為爸爸喜歡籃球所以我喜歡籃球,可是我漸漸發現我比爸爸更喜歡籃球。有一天,我回家,我看見爸爸毆打媽媽。他下崗靠媽媽掙錢過活,所以他快瘋了。」聶雲從紅茶男口袋裡翻出一包煙拿了一根抽了起來,「我看到桌上的刀,我用那把刀刺進他的小腹。」曾經是噩夢一樣的經歷被他自己從口中說出還是有撕裂血肉的痛楚。紅茶男聆聽著,不發一言,只是在聽聶雲說到用刀刺向他父親時嘴角抽動。

「我最愛的爸爸倒在我腳旁。從我五歲開始,他就教我打球。而我在用刀刺他的時候我居然在想……」聶雲皺著眉近乎絕望地吐出三個字,「殺了他!」

「在醫院急診室外的長椅旁,我的媽媽恐慌得象個小孩。我才知道媽媽多麼愛爸爸。沒有人怪我。爸媽對醫生說那是意外。我卻不能原諒自己,我也不能原諒爸爸和媽媽,我甚至不願碰籃球。」聶雲看著紅茶男,「於是我來到這個城市,為了忘掉髮生過的事。可是,我怎麼也忘不掉。」

「可是現在你能把發生的事告訴我,這不正表明你在開始忘記了嗎?」紅茶男瞭然地問:「是什麼幫了你?」

「朋友。」聶雲微微一笑,「她鼓勵我,當然是用她奇特的方式。看,我現在會笑了。」聶雲露出一口白牙,他把煙按熄。抽菸不好,嶽喜說過的。

紅茶男看著聶雲,半晌他大笑:「美男子,加油啊!」他知道眼前這個男孩正用自己的故事告訴他一些東西。

一錯不能再錯。

聶雲興致勃勃地提議:「我們來玩打水漂。」

紅茶男捲起衣袖:「來吧!」他在想,如果自己有個兒子,一定會是聶雲這樣的。

第四天晚上。

聶雲推開紅茶男家的們。他看到的是一對帶淚相擁的夫婦,丁茜的媽媽臉上煥發出一種驚人的美。他沒有打聽那包假鈔的下落。相信紅茶男已經有自己的處理方法。

茜茜活潑地笑道:「聶老師,爸爸給我買了一雙新鞋。」

快樂的新鞋通往幸福的彼岸。

情人節鬧劇

火星沙漏。陽光下,嶽喜眯著眼看著透明沙漏裡流動的紅色河粒。這是聶雲送給她的情人節禮物。

聶雲端著盤子在快餐店裡忙得不亦樂乎,女孩男孩則心情愉快地要著「玫瑰套餐」裡的各式甜品,比如說:「愛你一萬年」,「甜心」。趙天端一碟水果拼盤問聶雲:「它叫什麼名字?」

「情深到未來。」聶雲悶悶地回答。他眼明手快地讓過端飲料的快餐店女老闆。今天的生意好得活像其他快餐店都關門了。這情人節有什麼好過的?不過,老闆娘宣佈今天發雙倍工資,有錢賺也挺不錯的。

空氣中是玫瑰的濃香,陽光灑了一地。趙天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喝果汁——他很想收到情人節禮物,特別是嶽喜送的情人節禮物。不過,依嶽喜的個性,只怕是女生送她巧克力還差不多。

同來打工的洛琪把三份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扔進聶雲懷裡:「女生送你的。」

聶雲面無表情地把巧克力隨手遞給趙天:「請你吃。」

趙天看著面前憑空冒出的巧克力還沒回過神來,他眼神古怪地看著聶雲,手心直冒冷汗:「你在情人節……送我……巧克力?我是男生耶!」

洛琪大笑。聶雲皺眉:「神經病。我又不是gay。」他神態自如地穿梭於人群中,「誰要了‘夢幻朱古力’?」

洛琪又掏出一份巧克力:「趙天,這是我送你的。」她笑眯眯地看著趙天。

趙天又開始冒冷汗:「洛琪,不要嚇我。」

在嶽喜爸爸的利誘之下,嶽喜窩在廚房裡做著花生巧克力,嶽雙則抽空畫妹妹的背影速寫。嶽喜穿著她那一百零一條牛仔褲套著她那件破甲克,嶽雙則穿著大衣,大衣裡面是一件有一件的厚毛衣。沒辦法,嶽喜不怕冷,嶽雙卻怕冷得要命。

嶽雙看錶,王道明說過八點給她打電話。這個

蛋說了什麼「我要追你」的鬼話後就消失了二十天,電話留言說是去天山。王道明不夠朋友,三天兩頭髮封電子郵件過來,不過內容就是純粹的旅遊手記。嗚,多日不見還有些掛念他,尤其掛念他許諾要帶回來的天山雪蓮。

這時,電話鈴響了。嶽雙兔子中彈一樣跳了起來:「我來接!」

「喂,你找誰?」嶽雙問。

「找你。」

「幹什麼?」

「我要你請我吃巧克力。」

「你付錢。」

「……好!快點滾下來,我在樓下。」

嶽雙把話筒拿遠了一點,聲音那麼大。

「怎麼了?」嶽喜從廚房裡探出了頭。

「今天天氣不錯。」嶽雙答非所問。她快速地穿鞋,「我出去了。」她順手拿了兩塊花生巧克力裝在紙袋裡。

皮膚曬黑卻精神奕奕的王道明穿著一身休閒裝在樓下站著對嶽喜微笑。很難得,他的頭髮不太整齊。

「什麼時候回來的?」嶽雙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