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噴火恐龍與異種玫瑰

快樂的天空 彭柳蓉 第2頁,共2頁

而趙霞是和這兩人完全相反的那種人。

育才中學寢室衛生檢查一般在週一,輔導員老師頂多從視窗往裡瞄瞄,看有沒有太大太礙眼的垃圾。王道明昨晚別過趙霞以後連夜弄了一套王氏防盜系統。那個聲稱要追她的女生絕不是表面上的那個花痴,他還是先,把自己的窩弄好。王道明近乎幸福地期待著趙霞的下一步行動。

今天王道明似乎特別高興。嶽雙想。因為他滔滔不絕地問語文老師問題,問得語文老師瞠目結舌羞愧難當。他似乎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一個書卷味的乖學生。更過份的是,下午體育課中,他玩籃球玩順丁手把另一隊人馬殺了個人仰馬翻。

「小心你的心臟。」嶽雙提醒王道明。王道明這才記起自己「心臟不太好」。他呼吸悠長,似乎在嫌運動量不夠大。王道明眼角的餘光瞥到一個人影,這個人影已跟了他好幾個小時了,他們大概在尋找自己落單的時候吧。

「彆著急,慢慢來,太快了就不好玩了。」王道明微笑著低喃。

「你在說什麼?」嶽雙問王道明。她穿著運動服,馬尾在腦後輕蕩,像鄰居白的小妹。

「我說,」王道明打量嶽雙,「你今天很可愛。」

嶽雙懷疑地打量王道明,臉不紅心不跳地問道:「可別玩這種惡作劇。」

王道明皺眉了,這個大白痴!為什麼不學學其他女生,至少該臉紅一下吧。

全校大停電。正確的是有人剪斷電纜。學生們立馬衝出校園去逍遙,打電玩的打電玩,逛街的逛街,看鐳射的看鐳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王道明特意坐在教室裡點上三根蠟燭,靜待該來的一切。他穿著輕便的運動服還帶了些自制的小玩意兒。這種驚險刺激的戰鬥生活才是他所喜歡的。說到底,他喜歡捉弄別人,同時,捉弄自己。

與此同時,嶽雙正心跳一百地火速趕回學校。她那份珍貴的漫畫原稿被陳月忘在了抽屜裡。那可是她嘔心瀝血辛辛苦苦排除萬難趕了一個星期才趕出來的畫稿。

街道兩旁的建築物飛速地往後掠過。嶽雙覺得右邊的口袋沉甸甸的,那是她花巨資買下的彩色墨水。好不容易到了學校,嶽雙奇怪地看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學校。停電?她還要摸黑摸到教室?所有儲存在記憶裡的恐怖傳說頓時湧上心頭。嶽雙緊抿著唇走在校園裡,黑漆漆的學校裡鴉雀無聲。這時,她發現高一(一)班的窗透出微弱的燭光。還好,有人,她開心一笑。她的笑突然僵在唇上。

的確有人,教室外站著幾個拿著木棍的人。真是不想理會這群吃飽了沒事午的人。可惜,自己是高一(一)班的班長。她必須上去制止他們破壞公物。問題是:自己能制止嗎,手無寸鐵外加纖弱的手腳?嶽雙打量自己。

嶽雙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三分鐘後,她悄無聲息地摸上二樓。被一群手持木棒的入圍堵的傢伙叫做王道明。嶽雙貓一樣無聲無息地離開。她絕不幹那種自不量力的蠢事,比如:手無寸鐵地衝進去大叫住手,然後被別人一腳再踢出來。

嶽雙想找警衛,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這時,她的鑰匙響了一響。嶽雙眼前一亮,摸著鑰匙,嶽雙發現當校學生會主席是有好處的。

王道明靜靜地看著《喬喬歷險記》,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王道明把書放進抽屜裡。他從抽屜裡拿出他自己裝配而成的電棒。

門被踹開,七個影子映在牆上。

「就是這小子揍的我。」穿著校服的男生率先衝了進來指認王道明。他話音未落就慘嚎起來,他踩到了釘子,他可憐的左腳上釘著三根釘子。其餘的六個人小心地照了照地面,安全地湧進教室。

王道明冷靜地打量來人,發現其中有三個人都不是學生。這三個人眼露兇光,身上帶的那股狠勁不是學生能有的。弄不好,自己會被揍得慘不忍睹。如果自己點的蠟燭是《雪山飛狐》裡面的七心海棠該有多好。王道明緩緩站了起來退至沒擺課桌的牆角。為首的男孩大概二十歲左右,五官沒有特徵,倒是那兩道眉毛殺氣騰騰。他對王道明說:

你膽子挺大的。」王道明冷笑:「還說不準明天誰會躺在醫院裡呢。」八成是自己,畢竟對方有七個人,也說不定噢。

這時,講臺上方的牆上傳來異響。用於教學攝像的鏡頭轉向這八個人。揚聲器裡傳來輕鬆愉快的聲音:「要打架出去打,千萬別損壞桌椅板凳。不過,最好別打,紅外線攝像儀已攝下了你們的樣子,打架是野蠻的表現。」

「不是全校停電嗎?」為首的人問被釘子釘到的育中男生。

「校會議室有備用電源。」那男生回答。

「會議室在幾樓?」另一個穿藍紅兩色風衣的人問。

「五樓左手第一間。」育中男生回答。

「你,還有你跟我上去。」穿風衣的叫另外兩個育中男生。他奔向教室外:「我去守住樓梯口。」

「嶽雙,快跑。你這個太笨蛋!」王道明對著揚聲器叫道,聲音裡有掩不住的焦急和擔心。

「笨蛋!你應該叫我把會議室的門關好。」揚聲器裡,嶽雙的聲音還是輕鬆悠閒的。

王道明冷不防主動攻擊為首的傢伙,電棒電花四射地襲向對方。只有四個人,其中一個人已喪失戰鬥力。王道明心算出自己擺平這三人的成功率為61%。他要速戰速決。他該用懷裡的東西,不過這樣太勝之不武。自己一定要快,嶽雙有危險。

穿風衣的傢伙和其他兩個育中男生都趕上五樓。他們是要嚇嚇在揚聲器裡鬼叫的女生,當然更重要的是拿回錄影帶。

校會議室前幾天進行翻修。不僅安上防盜窗還在木門外弄了鐵柵門。嶽雙把鐵柵門拉開。乍一看,會議室只是一道木門關著。她敲敲腦袋想起一個很妙的主意,小心地藏好錄影帶,嶽雙藏了起來。這是她的發威時間。

「打架只能說明你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為什麼你們就不能心平氣和……」嶽雙的聲音從會議室裡傳來。穿風衣的傢伙看著緊閉的木門輕蔑地笑笑。他掏出鐵絲弄門鎖,半分鐘後,門被他弄開。

這三個人闖進會議室,會議室裡黑漆漆的。那個女生一定躲在哪裡發抖吧。這時,一陣異響從門口傳來,嶽雙鎖上鐵柵門一連加了三把鎖。關上門打狗是最佳辦法。

被鎖住的人擰亮電筒。電筒光裡,嶽雙隔著鐵柵門,臉上是一個大大的笑容。穿風衣的傢伙咒罵著要開啟鐵柵門的鎖。冷不防地,他被潑上了點兒什麼,一股刺鼻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他嗅了嗅衣服,臉色大變。這是汽油,不,柴油的味道。

嶽雙劃燃一根火柴,笑盈盈地說道:「去年開篝火晚會還剩大半桶柴油,你們可以分享。」

會議室裡仍然響著嶽雙的聲音,那是錄音機發出的聲音。嶽雙出來之前已切斷了與高一(一)班相連的通訊裝置。她把火柴滅掉改打電筒。

「噓——」嶽雙把食指放在唇上,「大聲吼叫可是要引來保衛的喲。」

王道明瞅準空子溜出教室,他必須到五樓去看看嶽雙怎麼樣。臨走前,王道明一棒打昏了腳受傷的育中男生。看來,今晚最倒霉的就是他了。王道明仰頭看天,今夜星空燦爛。

王道明的左肩隱隱作痛。不過,另外三個人的狀況也不比他好。嶽雙現在怎麼樣?千萬千萬不要被抓住。躍上五樓,王道明看到的卻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場面。嶽雙懶洋洋地和他打招呼:「看樣子,你不大好噢。」

王道明瞥瞥身後不遠處的三個人。他詭異一笑奔向嶽雙,低下頭在嶽雙耳邊低語:「屏住呼吸。」他的手按開了自制麻醉彈的開關,五枚麻醉彈無聲無息地滑至地面。

王道明站在走廊中央笑看著衝過來的三個笨蛋。拍拍身上的灰塵,王道明心中默唸:三……二……一……果然,這三個人連帶會議室裡的三們仁兄也一頭栽倒在地熟睡過去。

屏氣屏得面紅耳赤的嶽雙用眼神詢問王道明是否可以呼吸,但是,電筒隨著昏倒的人們一起躺在地板上,嶽雙算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

拾起電筒,王道明好笑地看嶽雙翻白眼的樣子:「可以呼吸了。大白痴。」

嶽雙這才覺得雙腿發軟,手也不爭氣地抖了起來。如果,太多的如果讓嶽雙後怕不已。

王道明對嶽雙道:「你還不算太笨,多謝了!」還好。班長大人沒受傷,不然自己會良心不安的。唔!自己會良心不安嗎?他嘴角含笑。

嶽雙直愣愣地看著王道明。

「不必這麼崇拜地看著我。」王道明站在嶽雙面前,眼中滿溢欣賞。他驚訝地看嶽雙,電筒光下,嶽雙的眼中有透明的液體湧出。

「別怕,我在這兒。」王道明是少有的溫柔。

冷不防,嶽雙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你認為你是誰?超人?和人玩打群架遊戲?你這個超級大笨蛋。」嶽雙淚如泉湧。

「我喜歡。」王道明冷冷地道。

「你是個瘋子。」嶽雙喊道,眼中有厭惡的情感。王道明給了嶽雙一耳光,打完之後,他也愣了。嶽雙低頭,臉上是火辣辣的痛,她再度抬頭,臉無表情地走了出去。她不會原諒他。

眼睜睜地看著嶽雙消失在黑暗中後,王道明靜立在原地。他想他終於看到嶽雙失去理智的樣子了。他看到嶽雙的極限,這也是他一直捉弄嶽雙的目的。

可是,他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甚至,心中有奇怪的憂傷。秋日的風吹得人渾身冰冷。

拼命地騎著車,嶽雙趕往家中,淚水無聲地滑過面頰。該死的,自己居然會哭。那個冷靜的嶽雙到哪裡去了?每次看到那個自以為聰明絕頂的笨蛋裝大人樣她就心裡有火。他似乎連自己也不在乎,這哪裡是花季少年的形象嘛。推開門,嶽雙直奔姐妹倆的臥室。

嶽喜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姐姐嶽雙。嶽雙撲在嶽喜身上,她摟住妹妹不說話。嶽喜好脾氣地撫摸嶽雙的頭髮:「別傷心。」她逼嶽雙抬頭。一見嶽雙左頰的手掌印,嶽喜的眉頭就皺成一堆:「誰欺負你了?我去痛揍他一頓!」從幼兒園開始,嶽喜就以嶽雙的保護者自居。她喜歡以拳頭解決問題。嶽雙還記得大班的時候,她被一個男孩欺負得哇哇大哭,嶽喜衝上去和比自己高半個頭的男孩滾作一團。到最後,嶽喜帶著一隻熊貓眼得意地微笑。那個比他高半個頭的男孩哇哇大哭著找老師訴苦。

「沒什麼,我被一隻瘋狗挖了一爪。」嶽雙恢復常態抱住枕頭,枕頭有家的味道。

「明天,我們學校女籃要和你們校女籃決戰,你還讓我擔心。」嶽喜撫摩姐姐的長髮。姐姐有心事,就算捱打,姐姐也會笑的。可是剛才她在哭,為什麼哭呢?她不說。這說明姐妹之間有了秘密。嶽喜把兩條長腿收好:「幽靈畫稿《夜談》畫好了嗎?」

「是的。」嶽雙神采奕奕地抬頭。

「那麼,我們來想想下一集的內容。」嶽喜攤開手,「故事發生在末班車快來的時候……」

腳踏車大逃亡

育才中學上了本市新聞頭版。王道明迷暈的七個人中有三個是專門勒索低年級學生的不良少年,另外四個是慣偷。王道明頓成英雄少年。可是,王道明卻淒涼地躺在宿舍裡。昨晚,把七個笨蛋交給警察後,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全然忘記自己裝了防盜系統的事。結果,他被通電的門鎖電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際,王道明突然覺得有人在注視自己。他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高明那張永遠燦爛的笑臉。

「嗨!睡美人。「高明坐在桌上親熱地向王道明打招呼。

「什麼事?」王道明躺在溫暖的被窩裡懶洋洋地問。

「有大批人馬也就是記者已殺到校門口,要採訪你這個‘少年英雄’,你說……」高明慢條斯理地敘述,那表情絕對是幸災樂禍。而王道明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穿衣穿褲,被一群人當世紀末恐龍採訪是慘事中的慘事。

可是,在這種危急關頭,王道明還不忘刷牙洗臉梳頭。由此可見,男生臭美起來比女生還可怕。

高明正要拍王道明的肩就被王道明閃過:「別碰我。」王道明研究高明一番,眼中有奸計即將得逞的笑意。他對高明道:「仔細看看後,我發現你和我挺像的。」

高明搖頭號:「不像,我眼睛充滿熱情魅力。而你,長的是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

王道明詭異一笑:「戴上眼鏡就不怎麼分得出來。」他按開昨晚用剩下的一隻麻醉彈。高明突然覺得睡意朦朧,他剛說了個「你」字就一頭栽倒在王道明的懷裡。王道明抱住高明,這就是嶽雙推開307室所看到的景象。從漫畫的角度講,這畫面屬唯美型。整個就是《絕愛1989》的翻版。可是,從現實角度上講,這可就太誇張了。

嶽雙站在門口,聲音平靜:「校長叫你到會議室見記者。」

王道明清晰地看到嶽雙左頰上淡紅色的指印。他垂下眼簾將高明放在自己的床上,「告訴他我正臥病在床。你……」他本來想問你還好嗎?但是,嶽雙已轉身離去。門外,一群鴿子從天空飛過,鴿哨連連。陽光照在窗欞上,金燦燦的。「陽光」班長已經不願再照耀自己。王道明快速地收拾寢室,看見架上眼鏡熟睡的高明和自己很像。可惜,自己只有一個妹妹唐丁。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

王道明沒料到的是:媽媽再婚後,成為妹妹唐丁的哥哥的人正是昏睡不醒的高明。

戴著帽子,王道明走出寢室,才到二樓就碰到一大群記者。

有個矮胖男記者問王道明:「你知道307室在哪兒嗎?」

「噢,是王道明那個寢室吧,他正在休息。你知道,」王道明幽默道:「他昨晚太累。」

「謝謝!」記者近不及待地奔向三樓。王道明吹著口哨下樓穿過操場,趙霞所在的班正在上體育課,趙霞在做槓上動作。

王道明走了過去,站在離雙槓三步遠的地方,臉上是一個惡意的微笑。他道:「趙霞,我現在還是活得很好。」

趙霞跌下雙槓,膝蓋和手掌受傷。她揚眉怒視王道明,美麗的臉上居然有淚。

那是鱷魚的眼淚,王道明想。趙霞的淚水和嶽雙的淚水不同,風中有桂花的香味。

而此刻在307室外,漂亮的女主持人正侃侃而談,談王道明的理想,談王道明的人生觀,談王道明的樂於助人、團結同學,也談王道明那不太好的心臟。

「在我身後的寢室裡,昨晚智擒七名慣偷的少年正在熟睡,他太累了。現在,讓我們採訪該少年就讀的育才中學的校長……」主持人把氣氛把握得很好。她甚至拍了英雄熟睡的模樣——307寢室的門被小心地推開,鏡頭裡是戴著眼鏡呼呼大睡的高明。王道明站在樓頂覺得在307門口演戲的人們極端可笑。世界就那麼簡單到只有黑白兩色?他的心中充滿疑問。昨天的事,他一人頂了下來,嶽雙不會喜歡當這種英雄。嶽雙的名字沒有見諸報端。她是一個無名育中女生,那七個笨蛋也記不起嶽雙的模樣,這是麻醉彈的副作用。可是,嶽雙已經不理自己了,敲敲隱隱作痛的額頭,王道明轉身準備下樓。突然,他的視線落入車棚處,有幾個形跡可疑的人正騎著幾輛山地車要離開。如果他猜得不錯的話,這幾個人是偷車賊。

這不關他的事,王道明下樓去也。

站在車棚裡,嶽雙想拿刀砍人。她那輛自己存錢買的腳踏車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偷了。和她有相同命運的有五個人,其中包括大夢初醒的高明。

應景似的,清冷的天空開始飄雨,雨水順著高高的屋簷流下來。嶽雙緊抱著書包等待著雨停,她的書包裡還裝著寶貴的漫畫原稿。五個月前,嶽雙以筆名幽錄登載在《漫畫一族》上的長篇連載《夜談》轟動漫壇。她創造了科幻與驚險恐怖、推理相結合的另類畫風。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認為幽靈是個專業漫畫手,而且是那種表面酷酷、頭腦好用實則脾氣火爆的雙重性格的男孩。說來和王道明倒有幾分相似。想到這裡,嶽雙的雙手握緊,如果這個

蛋現在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一定揍他兩拳。噫!自己什麼時候像妹妹嶽喜一樣崇尚起暴力來?

高明一直在旁邊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記得自己上男生宿舍樓找王道明,可是他居然睡著了,一覺醒來已是傍晚。他睡在王道明的床上,而王道明正坐在椅子上聚精會神地玩電子遊戲。

「我怎麼在這兒?」高明大聲問。一個荒謬的念頭從高明腦海中升起。

「難道你是同志?」高明緊張地檢查自己的衣著,還好,是原來那套。

王道明斜瞥高明一眼,古怪一笑。他聲音低沉:「你說呢?」

「天啊,下節課要考試。」高明跳下床就要走。本來他是對考試不感興趣,但他和唐丁有約法三章,其中一條就是:不準曠考。

「不用去了。現在是北京時間十六點正。」王道明掏出一本新刊《漫畫一族》。他酷愛《夜談》而幽靈的畫風他極為欣賞。

「我一覺睡沒了八個小時,不可能!」高明瞪大了眼睛。他懷疑地問:「你到底對我幹了什麼?」他要去抓王道明的衣領,兩個人拳來腿往地扭做一團。最後,王道明的左手掐著高明的脖子,而高明則死命咬住王道明的右手食指。

「你前輩子是狗嗎?」王道明喘氣著問。他實在是沒想到高明會用咬人這一招。高明口雖不能言但眼裡的火苗看就可以嚇死人。

「我保證我沒有幹任何傷害你的身體的事。只不過是我在做實驗的時候,你突然闖進來吸入了麻醉氣體。」王道明誠懇地看著高明。可是,他不擔保別人沒捉弄過高明,他鬆開自己的左手。王道明快哭了,這是高明的第一個念頭。王道明的右手食指上是兩顆門牙的牙印,牙印在充血。高明無辜地看著他,王道明的眼睛裡有一層水霧。高明根本不知道那層水霧是鱷魚的眼淚。

雨水怎麼越來越多?嶽雙估量自己的短跑速度,末了,她得出結論:還沒跑出教學區,她就會被雨水打溼全身。

高明從回憶中甦醒,舉目四顧:「嶽雙怎麼你還在這裡?」嶽雙指天,嘆氣。

「我們很有緣。」高明笑兮兮地對嶽雙說道。

「孽緣。」嶽雙極有默契地回答。

「看樣子,雨在短時間內停不了。這樣吧,我衝到校外給你買件簡易雨衣,你請我吃晚飯報答我,怎麼樣?」高明挺有商業頭腦。他話音剛落,人就衝了出去。

嶽雙緊了緊衣領,她冷。

「你沒帶傘。」王道明撐著一把傘站在車棚外。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這條路。他在雨中問:「你的車呢?」

嶽雙看著王道明那張和煦的臉,終於回答道:「我的車被偷了。」剛才自己一見王道明居然有鄉親找到八路軍的親切感,真是見鬼了。

王道明眼神一凝,是那幫人。他走進車棚,真心地微笑:「我幫你找到偷車賊,你就原諒我,好嗎?」快點頭,大白痴。

嶽雙心情大好,臉上是招牌甜笑:「謝謝你,王道明同學。」

王道明咬牙切齒地道:「同學就同學。至少,你現在臉上有表情了,笨蛋。」他率先走出車棚,「我送你去校門口打‘的’。」嶽雙大大方方地走到傘下,「記住找回我的腳踏車。」可憐的高明被所有人遺忘。

到了校門口,王道明把嶽雙送上計程車,在關車門的那一剎那,嶽雙聽到王道明的聲音。那聲音極小但嶽雙還是聽見了。那聲音說的是「對不起」。看到,王道明還有救,至少他會認錯。

當晚,高明和唐丁坐在家中看電視。高爸爸看書,唐媽媽打著毛衣。

突然,對坐著的高明和唐丁同時把嘴裡的飯噴在了對方臉上。那是因為本市電視臺的新聞。

那張少年英雄王道明熟睡著的臉分明就是自己的臉多上一副眼鏡。高明想,我要揍得那傢伙滿地找牙。

新聞裡說品學兼優的王道明不就是自己那個惡作劇天才哥哥。王道明什麼時候變成少年英雄了,還有電視上那個白痴臉鐵定是高明。

唐丁邪笑著看高明:「高明你怎麼變成了王道明,被捉弄了還不知道,笨!」她滄桑地一嘆,「有這麼笨的哥哥真是不幸。」

唐媽媽停止打毛衣,眼睛晶亮地看著電視螢幕:「是明明。」

「什麼明明?」高明問唐媽媽。他有不好的預感,因為唐丁的眼神和王道明的眼神太像了。

「唐丁的哥哥就是他。」唐媽媽指著螢幕上的王道明入學履歷。

「什麼?他……他是……」高明指著笑得不懷好意的唐丁:「他是你……親哥哥?」

唐丁點頭,長髮隨之滑動:「他當然是我哥哥。和我一樣漂亮、聰明,一樣喜歡惡作劇。」

一樣是妖怪。高明在心中暗叫。他死盯著螢幕恨不得撲上去咬王道明的照片。為什麼他有這麼悲慘的命運?先被小惡魔唐丁欺負,再被大惡魔王道明欺騙。

王道明開開心心地裝配著一千米有效的追蹤儀。據說:「克林頓醜聞事件」發生後,美國主婦購買竊聽器竊聽丈夫電話變成時尚潮流。對於自己這個機械天才來說,製造竊聽器屬於小兒科。他掏出週記本,寫下這樣一段話:

傍晚下雨的那一刻,我撐著傘送嶽雙到校門口,心中居然有幸福的感覺。似乎只要嶽雙在身邊,那種陰暗的感情就不會出現。五歲時,自己坐在教室裡看一群小孩玩「家家酒」遊戲,總覺得那群小孩是另一種生物。我可以懂許多他們不懂的東西,可是,我孤伶伶的,一個人。

我可以擁有朋友們嗎?我覺得這似乎是一種奢侈。

學通社驚天報道•生日驚魂

學通社週刊這期算賣了個滿堂彩,不僅本校學生人手一冊,另外六大中學學生也是人手一冊。封面人物當然是王道明。擒賊還是小事,協助警方破獲盜車集團案可是大功。在本市橫行數年神出鬼沒的盜車團伙居然栽在一個高中生手中,黑道中人個個氣得吐血。在從人興奮不已的時候,王道明以看他那「不太好」的心臟為由告假一週獨自逍遙法去了。

坐在父親大人替自己購買的房間裡——這房子距離育才中學不到一公里——王道明這隻老網蟲就泡在網上不肯下來。電話鈴響,王道明連眉頭也不動一下。答錄機裡傳來父親大人的聲音:

「王道明你在幹什麼?想當英雄?我可就你這一個兒子,不該惹的人千萬不要惹。不過,你去育中沒惹事,值得嘉獎……」

王道明聳肩。當初上網一是興越二是讓父親大人電話打不進來,可結果呢,父親大人就改發電子郵件。為了不讓垃圾充塞網頁,王道明又是接進一根電話線,這個電話的號碼有四個人知道:父親大人,媽媽,妹妹還有……嶽雙。唔,聽妹妹唐丁說,媽媽再婚的那個傢伙挺正常、溫馨的。正常、溫馨這就是媽媽要的。要自己從父親大人那裡得到這兩個詞恐怕要等下輩子。父親大人是偏執狂。他認定自己是某個權威,認定自己的兒子是權威下的服從者。無聊。曾經,父親大人把兒子捧在手心,希望兒子以高智商考名牌大學,考世界名校。可當我明白父親愛的是兒子的頭腦而不是完整的這個人時,我感到傷心極了。傷心過後,我送給父親大人的禮物是留級兩次。反正中學挺好玩的,多待風年也無所謂。

電話鈴又響,答錄機中傳來遲疑的問候:「王道明,你好嗎?你在不在?」

是嶽雙,王道明火燒屁股般衝向電話。他抓起話筒:「我在,你原諒我了?」

「那是當然。」嶽雙站在公共電話亭裡,「學校鬧翻天了,你倒逍遙,一個人溜之大吉。」

「這個時候呆在學校會被當作外星人研究。」王道明微笑,「從來都只有我研究別人的份兒。」

「喂,你現在在幹什麼?」嶽雙問。

「和美女聊天。」王道明看看被自己稱為美女的電腦,詭異一笑。

「豔福一淺,那我就掛電話了。」嶽雙的聲音蘊著笑意。

「美女是我的網上名字。」王道明用遙控器遙控咖啡機煮咖啡。

「我的網上名字是幽靈。」嶽雙道。

「我喜歡的漫畫手也叫幽靈。」王道明喝著香濃的咖啡。嶽雙聽到電話那邊喝東西的聲音。

「我就是那個漫畫手幽靈。」嶽雙透過電話亭的玻璃看玩具店的充氣鴨子。並不覺得意外,她聽到王道明被嗆住的咳嗽聲。

「你沒騙我?」王道明順過氣來的第一反應就是激動地反問。

「你打群架那天我這所以在,就是因為我把畫稿忘在了抽屜裡。」嶽雙耐心地解釋,她極力忍住笑聲以到於雙肩抽動。完了,她被王道明身上的惡作劇病毒傳染了。

「本來以為你是個笨蛋,沒想到你會畫那麼過癮的漫畫。」王道明本性復甦,「我要看漫畫原稿。」他把市裡頒發給他的金質獎章扔飛鏢一樣扔進雜物箱。

「我說——王道明,」嶽雙眼珠亂轉,「你就不怕別人報復你。」

「怕,但這到底還是法制社會。」王道明補充道,「要是有人不小心闖進307室,倒霉的是闖入者。」

「這話怎麼講?」嶽雙感興趣地問。

「我設定一個連動裝置,誰開門觸動門鎖,監聽器就會開啟,我在安全地方就能聽到一切動靜。」王道明癱坐在椅子上,他喜歡和嶽雙聊天。嶽雙就像一個老朋友,隨便和她聊點什麼都很開心。

「王道明,你想過沒有,也許你也會被人‘惡作劇’。」嶽雙問。

王道明一彈手指:「那種事件發生的機率就如同中二十萬頭獎一樣小。」

和王道明交換網址後,嶽雙推開公共電話亭的門。校女籃的隊員們正垂頭喪氣地從她面前經過。女籃隊長王婷一看到她就站住了。嶽雙背脊發冷,王婷走過來細細打量嶽雙,嶽雙回看王婷。王婷打手勢叫隊員們過來,「你們看她像誰?」

王婷把一隻手指放在嶽雙額上,一隻手指放嶽雙左頰。

「貼著ok繃的立中女籃隊長。」有人恍然大悟。

「你們幹什麼?」嶽雙甜笑。正確地說,是做賊心虛的笑。

「嶽雙,上次我邀請你加入籃球隊被你拒絕了。」王婷笑眯眯地說道:「誰知道我看到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

「男生?」嶽雙介面道。她手心在冒冷汗。

「不,女生。」王婷緊握嶽雙的雙手:「加入籃球社吧,雖然這項聯賽我們育中奪冠無望,但是我對你有信心。」

嶽雙熱淚盈眶,她反握王婷的手:「我一定考慮。」她一溜煙似的消失在學校裡。王婷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手,嶽雙在冒汗。在這種天氣冒汗?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是夜,晚上九點。育中男生宿舍樓307室外聚集一路人馬,有人試圖開啟307室的門。

與此同時,王道明的房間裡響起小叮噹的插曲。正在看《夜談》漫畫原稿的王道明接上307室的監聽裝置,一段對話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燒了它。」

「媽的,我被電得好慘。」

「這棟宿舍是木製結構,一處起火處處起火,還是……」

「沒什麼,反正我叫我老爸捐款再蓋一棟新宿舍樓。」是趙霞的聲音。

「上次我被這傢伙弄進警局,這次我讓這傢伙睡的地方都沒有。」

王道明輕蔑一笑準備撥火警電話。

「這種好戲不通知王道明就太無趣了。」趙霞的聲音隱藏著得意。王道明聽到趙霞按手機的聲音。他一愣,趙霞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不可能。

這時,房間裡電話鈴聲爆響。

王道明瞪著電話不敢接。如果這是趙霞打來的,這意味著她找過嶽雙麻煩。

「喂,你找誰?」王道明沉聲問道。

「王道明嗎?想不想看火燒圓明園的現代版?」趙霞用的是調侃的語氣。

「你從哪兒搞到我的電話號碼?」王道明問。

「一個頭髮長長的女孩子那裡。她和你聯手擒住了慣偷,不是嗎?」趙霞問。她笑聲像銀鈴一樣,「快來學校,那個長頭髮的女孩也在學校噢。」電話被結束通話。

王道明開啟門飛似的往下衝。

他頭髮凌亂,眼鏡也沒戴。嶽雙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王道明對自己說。難道,每當他有一個真正的朋友,老天爺就要將他從自己身邊奪走?怒火熾熱地在心中燒著,王道明不知道自己臉上已滿是淚水。

希望,還來得及。

衝進學校,衝上三樓,王道明看到一絲火光。

嶽喜奮力扯掉貼在臉上的ok繃,疼得她眼淚差點兒掉出來。順手理理那頭短髮,嶽喜悠閒地躺在沙發上啃蘋果。這時,電話鈴響了。

「喂,您找誰?」嶽喜問。

「嶽喜,我是小刀。」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使嶽喜手中的蘋果掉在地上。

「小刀,你回來了嗎?」嶽喜開心地大喊。

「是的,我在樓下。」綽號小刀的女孩掛上電話走出電話亭。嶽喜開啟窗剛好看到小刀的笑臉。

王道明看到一絲火光,那火光在某樣東西上跳躍。那種東西人們通常稱之為生日蛋糕。班長大人捧著生日蛋糕,通道上全是高一(一)班的同學。大家齊唱著《「豬」你生日快樂》。滑稽的歌聲讓嶽雙笑得差點拿不穩蛋糕。

這群豬!王道明咬牙切齒地站在原地。他想他明白自己像中二十萬頭獎一樣被這群豬捉弄了。可是,看到這一張張微笑的臉,王道明只能傻瓜兮兮地站在那兒。燭光近了。

王道明終於笑了:「這是讓我覺得最棒的生日蛋糕。」除了笑,他還能做什麼?

嶽雙把後和蛋糕遞上,蛋糕上用奶油畫著一隻快樂的幽靈。王道明拿起刀,他瞪嶽雙:「不怕我捅你兩刀嗎?居然捉弄我。」嶽雙笑而不答。今晚,她穿咖啡色的休閒衣,挺淑女的。

陳月催促王道明,「快切蛋糕。」她已饞得不行了。蛋糕聞起來就是味道好的樣子。

王道明一邊切蛋糕一邊問:「那通電話?」

嶽雙笑答:「和你那次整我一樣,我也是用電腦合成趙霞的聲音。」她遞上給王道明的生日禮物。

王道明看禮物看得大笑出聲。現在他總算明白為什麼孔夫子說:「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嶽雙送他的生日禮物是一張合成照片:蝙蝠王道明。

蛋糕切好分下去後,王道明深情地看著這群同學:「在這的記住,我要把這份挨個兒挨個地報回來。你們要小心,危險隨時在你們身邊。比如……」王道明把奶油抹在為首的嶽雙臉上,「這樣。」他清楚地看到嶽雙眼中火山爆發般的怒火。

嶽雙微笑著把奶油塗向王道明的臉,她的手被王道明架住。王道明一副你能把我怎樣的表情。嶽雙也在笑,她用另一隻手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奶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塗上王道明的臉,兩個人瘋子似的指著對方大笑。一場奶油大戰就此爆發,歡笑聲在人群中盪開。

渾身上下充滿迷為味道的王道明站在樓頂仰望星辰。不知為什麼,他不想馬上換掉這件塗滿奶油的外套。連他自己都已遺忘的生日,嶽雙她們卻能記得。這群濫情的人們!可是,王道明在笑,他笑自己感動得差點兒哭出來。這個黑夜溫暖得像加勒比海岸的陽光。唔,以後兩年都在育才中學讀書也挺不錯的。高一(一)班有可愛的同學們,還有一點也不可愛的班長嶽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