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拉人(7)

這個地方,就是二十多年前鹽池河的大塌方的遺址,當年一座山都崩塌下來,把地面上的礦區設施全部掩埋,老馬就是不多的倖存者。而這個災難,不僅僅在地面上,地下作業的礦井也被同時塌方,當年的記載,是沒有人逃出來的,營救的軍隊只挖掘出了幾具殘缺的屍體。也就是說,所有在地下的礦工全部罹難。

除了一個人。

袁繼東的父親——老袁。

但是出於各種客觀因素和當事人的忌諱,老袁生還的事情被掩蓋下來。

而且這個礦區的遺址,就是一個幾百上千人的巨大墳場。

老袁逃生的事情為什麼被掩蓋,我想已經很清楚了,一定是發生過無法讓人接受的事情,讓老袁和救援部隊都不願意提及。

吃人!

其實我早就想到了。老袁在地下呆了一個月才被老馬發現並救出來,他在地下呆了一個月,發生的事情,恐怖的程度,遠遠超出一般人能承受的極限。

我真的不想知道細節,但是老馬卻開始說起來。

老袁當時在地下作業,同在一個班的還有四個人。他們和老馬一樣,都是從部隊轉業到了礦區。六個人關係都很好,老馬分配到了地面工作,而包括老袁的其他五個人,就在一個班,下井作業。

塌方發生的時候,老馬在地面較為安全的地方躲避落石和地面的豁口,與此同時,地面下幾百米處的老袁等人正在絕望的向礦洞出口處飛奔。

我聽著老馬在嘮叨著這些恐怖的往事,心裡異常煩躁。

三個人卻還是在地面上摸索,現在我發現了,地面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能找到一截屍骨。而這些屍骨,我們分頭摸索的時候,屍骨找到的並不多。找了一段時間,我突然發現三個人都慢慢聚集在一起。

老馬不說話了,我們齊齊看著前方。在我們面前兩步的距離,堆放著一大堆人體的骨頭,並且排列整齊。老馬突然跪下,嚎啕大哭起來。不停的在屍骨裡面翻動,嘴裡喃喃的說著:「和越南人打仗都沒死,可惜你們都死在這裡了。」

我看向袁繼東,袁繼東搖搖頭,看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當年還是打過仗,再專業回到這個礦區的。

老馬繼續哭著說一些往事,這些往事,應該是老袁逃出來後,告訴他的。

礦井開始塌方後,老袁和一個班的四個人都拼命的跑。他們在當兵的時候,就是戰友,他們在下層的礦井裡摸索了三天,終於爬到了現在所處的位置,當他們到了這個位置的時候,發現這裡已經聚集了幾十個礦工,他們都是九死一生移動到這一片礦洞的倖存者。

但是他們不能再前進一步了,因為食物的匱乏,和體力的下降,所有人都不知道距離地面還有多久,勉強向外挖掘,也是希望渺茫。其實他們那裡知道,距離外部沒塌方的主礦井,只有十幾米的距離了。如果當時有人能告訴他們,再一鼓作氣,挖掘十幾米,就可以逃出昇天,他們一定會做到吧。可是沒有這個機會了,他們的意志力已經完全垮掉,只能坐在這裡,儲存體力,等待外部的救援。卻不知道,外部的救援已經結束,救援隊認為礦區已經不可能有人生還了。

幾十個困在地下絕望的礦工會發生什麼事情,如果沒有最為堅強的求生慾望,誰能挺得下來。

老馬內心的痛苦取代了他的恐懼,他飛快的在屍骨裡翻找,他和老袁都是戰場下來的,估計沒少在死人堆裡做這種事情。人老了,是不是膽量會變小,或者是這裡發生的事情,比戰場上更加恐怖。

我正在想著這個無稽的問題,老馬掏出來一具屍骸,遞給袁繼東,對袁繼東說:「這是你覃叔叔,他的腦袋受過傷。」

袁繼東跪下來,攤著那具屍骨,我看到屍骨的頭部果然有一個凹坑。頭骨的下方,繫著一根皮帶,那種老式的軍用橡膠皮帶,方方的扣子鏽跡斑斑。

老馬繼續在屍骨中摸索。袁繼東卻發出了荷荷的聲音,我一看,那句屍骨的手掌部位緊緊攥住了袁繼東的喉嚨,手掌只有四根指骨,缺了小指骨。我走到袁繼東的身邊,把身上攜帶的四根小指骨,一一試著安放在屍骨的手掌缺失的部位,當試到第三個的時候,指骨榫上了手掌,手掌鬆開,屍骨猛地坍塌,垂下來。

我自己不敢動手,對著袁繼東說:「收拾好了,一根骨頭都不要落下。」

袁繼東小心翼翼的把屍骨給撿起來,抱到進來的裂口處。然後走回來,剛好老馬又遞出一具屍骨,「他是我的堂兄,也姓馬。」

於是我們重複了剛才的動作,把第二具屍骨抬到裂縫入口。

但是第三具和第四具屍骨尋找起來急很難了,老馬焦急,在屍骨堆裡不停亂翻。骨頭碰撞的聲音,讓人聽著非常難受。

「老馬,你歇會。」袁繼東說話了,「我來找吧。」

老馬聽了袁繼東的話,走出來。袁繼東從身上掏出幾根香出來,用打火機點了,插在屍骨前方,和老馬一起跪下來,慢慢的磕頭。老馬邊磕頭邊說:「兄弟們,老袁沒做的事情,他兒子來做了,父債子償,你們就放過老袁吧。」

礦坑裡又開始發出嗚嗚的哭聲,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我看見袁繼東拿出了黃表紙出來,正在點燃。我從他手上拿過一疊。也點燃了,對著四周轉了一圈,然後朝著前方上空一撒,雙手拱手作揖,「各位對不住了,我們來找人,你們就別嚇唬我們了。」

那一疊燃燒的黃表紙猛地在空中分散,彷彿是被無數隻手給撕扯開。黃表紙的火光在空中猛然大炙,礦坑裡的光線大亮。

我頭頂發麻,無數的人影在火光的映襯下,到處晃動。

袁繼東燒完他手中的黃表紙,然後爬到屍骨堆中,慢慢摸索。

老馬倒是安靜下來,繼續說著當年的事情。

老袁和他的四個同伴是一起打過仗的,對危險十分敏感,所以當他們和其他幾十個礦工在這個礦坑裡呆到第十天的時候,他們開始團結起來抱成團。因為,其他的礦工已經開始吃死掉同伴的屍體。每個人都在餓死的邊緣,一直強忍著生理上的慾望,保留最後的道德底線。一旦吃人的底線突破,每個人就跟瘋了一樣的大快朵頤,幾十個人吃掉幾個屍體哪裡能得到滿足。於是礦工們為了人肉開始搏鬥,接下來的事情就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恐怖。

他們開始殺活著的同伴果腹。

最開始被殺的是受傷後體力虛弱的。這樣的情形維持了五六天,他們開始針對不怎麼熟悉的人。所以抱成團的人,相對安全。落單的人,就很快被吃掉。

更加瘋狂的事情是,一旦這種事情發生了,就有人開始崩潰,他們甚至不屑於吃死後兩天的屍體,而是為了殺人而殺人。所有人的人都瘋了。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有的屍體僅僅是被吃掉了肝臟,因為肝臟是人體最嫩的部位,味道是最好的,他們甚至懶得去生火烤熟,而是直接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