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裝瘋裝得久了,音樓已經摸著了門道,眼神要呆滯,動作要怪異,嘴裡胡言亂語,這麼的就足以糊弄住所有人了。皇帝起先是不信的,對她多番試探過,無奈她時好時壞,觀察了很久,到底還是放棄了。若論感情,不能說沒有,但和肖鐸必定沒法比。或者只有初初的一點眷戀,後來更多的是不甘和利用。音樓有時覺得他很可憐,空得了江山,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他愛身下的髹金龍椅,愛祖宗傳下的萬世基業,更愛吃喝玩樂縱情聲色。他就像南唐的李後主,有才情、性驕侈、喜浮圖,唯獨不恤政事。一個國家氣數將盡,末代便是這樣一副讓人無能為力的慘況。

四月初七宮裡忙開了,為第二天的浴佛準備全套的純金器皿、寶香、會印錢及放生的活物。別人做功德,一般放鯉魚和龜鱉,音樓不是,她叫四六抓了條剛出洞的蛇,裝在綃紗做的袋子裡,自己親手拎著,大搖大擺去了皇太后的慈寧宮。

綃紗很薄,裡面的東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春天萬物生髮,蛇才從一個寒冬裡醒轉過來,正是活躍的時候。那是條碧綠的竹葉青,筷子粗細,身條優美,昂著頭吐著信子,直往袋口上躥。

音樓的出現立刻引出一連串尖叫,淑妃戰戰兢兢說:「皇后娘娘,這蛇有毒,叫它咬一口會出人命的。」

毒牙早拔了,音樓小時候並不嬌養,這種東西也不害怕。她往上抬了抬手,舉到淑妃面前,「你瞧它多漂亮,怎麼會有毒呢!淑妃喜歡嗎?喜歡我和你換,你那尾錦鯉也不錯。」

她的口袋往前一送,幾乎貼上淑妃的鼻尖。綠油油一團夾帶著腥氣撲面而來,淑妃嚇飛了魂,兩眼一翻就昏死過去了。

殿裡亂成了一鍋粥,皇太后雙手合什大念阿彌陀佛,衝音樓斥道:「皇后也自省些個,你放生什麼都不要緊,叫底下人關在籠子裡帶到碧雲寺就是了,自己提溜著像什麼樣子?你是皇后,不是外間的山野村姑,這樣不忌諱,有失皇家體統!」

音樓不以為然,扭頭道:「老佛爺此言差矣,眾生皆平等,為什麼獨不耐煩我的蛇?我是皇后,我愛提溜著,誰也管不著。」

她這個猖狂樣兒,天皇老子也拿她沒轍。皇太后厭惡地皺了皺眉,回身看榻上的淑妃,嬤嬤使勁掐了半天人中,這才悠悠醒轉過來。睜眼一看皇后探頭探腦,淑妃就哭了,抓住太后衣襟道:「老佛爺給我做主,姊妹們都是好人家出來的女兒,怎麼經得住皇后這麼作弄!宮裡再不整治,往後還能成事麼?今兒嚇唬我,明兒就該殺我了。皇上不管,老佛爺再不管,咱們這些人可活不了了。」

音樓一聽生氣了,「淑妃你膽兒不小,當著本宮的面敢叫老佛爺懲治本宮,當我是死人麼?壞話揹著人說的道理不明白,要本宮教教你?」

淑妃愕然往後縮了縮,「看看,這是又要發作了。早前皇上封后她就推三阻四,萬事都有定數的,非要把人按在那個座兒上,她福薄鎮不住。當初還不如封貴妃,總比大夥兒一道水深火熱的好。」

音樓錯著牙道:「越說越不像話了,我手裡有金印,你再囉噪一句,即刻摘了你麗妃的銜兒!」

旁邊麗妃一腦門子汗,怯怯舉手道:「娘娘,我才是麗妃,她是淑妃。」

音樓哦了聲,「對,我弄錯了。」又衝榻上人使勁指了指,「皇后有什麼了不起,照樣不得皇上寵愛。你以為你一哭二鬧就能挽回皇上的心麼?我有兒子,你有什麼?將來大殿下繼位,頭一個把你送進泰陵,看誰護得了你!」

她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把人弄得摸不著邊。大夥兒再一斟酌,那不是邵貴妃的口氣麼!頓時驚惶失措起來。青天白日里皇后鬼上身了,這怎麼得了!大夥兒都求自保,轟地一下作鳥獸散。平時養尊處優的妃嬪們跑動起來不含糊,三下兩下出了慈寧宮門,站在檻外拍胸喘氣。

夾道里鹵簿都預備妥當了,肖鐸正指派人打點,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太后從門裡匆匆出來,他待要上前行禮,後面皇后也跟了出來,臉上粉抹得厚,眼梢擦了胭脂,看上去鬼氣森森。

他知道她的計劃,心裡是篤定的,只歪脖兒打量她。她很快瞥了他一眼,沒什麼表示,揚手招呼太后道:「老佛爺等等我,我一個人乘輦有點怕,總有什麼跟著我似的,咱倆搭夥,一塊兒坐得了。」

皇太后都快被她嚇死了,心在腔子裡亂竄,怎麼能和她坐一抬輦!當即虎著臉道:「你有你的鑾儀,又不是逃難,兩個人擠作堆算怎麼回事兒?好了別鬧,趕緊動身吧,等到了碧雲寺請方丈好好給你驅驅邪。」

她蔫頭耷腦,看眾人上了車,自己茫茫然站了一會兒。肖鐸上來攙她,低聲道:「娘娘登輦吧,有什麼話對老佛爺說,等到了碧雲寺再敘也無不可。」

她這才怏怏往自己鳳輦方向去,意態雖裝得蕭索,五指卻緊緊扣住他的手。他抬眼看她,她只能用餘光掃視他。她的紐袢子上掛著十八子手串,底下回龍鬚拂在他腕子上,隱約的,像個觸控不及的夢。原想等她上了輦,至少跟她說句話,誰知她腳下忽然頓住了,放開他調頭就走。太后的輦還沒坐穩她又折了回來,伸手打起簾子,咯咯笑道:「老佛爺,您說要扶我做皇后的,您忘了嗎?現在趙氏已經死了,總該輪著我了,您說話不算話,騙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