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說不,坐在一片光暈裡,有種文人式的含蓄和溫潤。皇帝相貌很好,生於帝王家,骨子裡透出雍容來,只可惜品性不足重,人也變得無甚了得。

相處一旦有了套路,便很難發掘出什麼精妙趣致的地方了。礙於他的身份,說話也得拘著,無非問一句答一句,不單音樓感到牽強,皇帝似乎也不大滿意。他們之間是個死局,不知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皇帝低頭摩挲腰上香囊,突然發現邊緣綻了線,簡直歡天喜地似的叫她,「你瞧瞧,朕的香囊破了個口子,你給朕補補。」

音樓湊過去看,游龍腳爪處隱隱透出了內裡,便扭身在炕桌另一邊坐下,笸籮拖過來,翻箱倒櫃式的翻找傢伙什。抽出一絞明黃線比了比,抿嘴一笑道:「正好有合適的顏色,省得上內造處討要了。主子稍坐一陣,這個不麻煩,織補起來快得很。」

她舔線穿針,手腳麻利地挽了個結兒。皇帝在一旁看著,她太年輕,鬢角的發沒打理,不像別的嬪妃似的油光可鑑,倒顯出別樣稚嫩的美。

「你和音閣相差幾歲?」皇帝一肘支著炕桌問她,「你今年是十六麼?」

她有一雙烏黑明亮的眸子,即便困在重重宮牆中也不曾黯淡。轉過眼來瞅他,唔了聲道:「過年就十七了。音閣大我一歲,她是屬虎的。」說完了依舊專心納他的香囊,這香囊的邊緣沿了一圈金絲滾邊,縫起來不太容易。她戴著頂針做活兒,大約頂到了香塊,針屁股一挫,一下子扎進了肉裡。

她哎呀一聲,把皇帝嚇一跳。忙探過去看,那粉嫩的指腹沁出紅豆大的一滴血來,他抽出手絹替她按住,蹙眉道:「怎麼不當心?也怪朕不好,偏讓你幹這個。疼不疼?朕叫人傳太醫來?」

她咧嘴笑道:「叫針紮了下就傳太醫,人家來了都不知道怎麼治。我這回可出醜了,說了不費事的,沒想到活兒沒幹成,先見了血了。」

她語氣稀鬆,要是換了音閣,少不得哭天抹淚向他邀功訴苦。皇帝緊緊捏著那指尖,想把她抱進懷裡,最後還是忍住了。

感情就像兩軍對壘,誰先陷進去誰輸。既然到了這地步,再告誡自己已經晚了,那麼只有在有限的空間裡爭取最大的優勢。不要叫她認清,因為真正的愛情有自己的意志,會不自覺從動作裡流露出來。她的心在別人那裡,在沒有收回來前,他對她太多的留戀只會轉變成她的動力,促使她更加有恃無恐。與其受人挾制,不如攻其不備。剪斷她的雙翅,斬斷她的後路,到那時才能讓她心甘情願停留下來。

他說:「音樓,你恨過朕麼?」

她惘惘看他,「為什麼要恨您?」

「朕曾經讓你在奉天殿前跪過一整夜。」他眯眼看她,「你一點都不記恨朕麼?」

沒有愛,自然連恨都是浪費感情。音樓笑著,然而笑容裡沒有溫度,「皇上聖明燭照,做任何事都有計較,我行差踏錯,罰我是該當的。當初我也怨過,但是過後就忘了。我和狗爺是一樣的性子,就算被踢了一腳,自己躲在角落裡傷心一陣子,想開了就好。」

狗對主子最忠誠,她做得到麼?皇帝輕輕一哂,鬆開了手,「天色不早了,朕該回西苑去了。這香囊擱在你這裡,過兩天朕再來取。」他收回帕子塞進袖隴裡,轉身便出了門。

音樓長出一口氣,可算是走了。回過頭來看炕桌上的香囊,拎起來往笸籮裡一拋,周旋半天有點乏累,扭扭脖子上炕歇午覺去了。

東西宮歲月靜好,內閣卻因合德帝姬出降的陪嫁吵得不可開交。

到了年底各處賬務檢點,不用說的,還是老生常談,國庫空虛,錢是當務之急。皇上兄妹情深,早就有了示下,長公主大婚耗資不得從簡。上頭一句話,下頭人勒斷了脖子。皇帝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戶部上奏的數目他也不關心,只知道天家體統,富貴排場不可棄,管你錢從哪裡來。這可難煞了首輔閣老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瞧我我敲你,束手無策。

肖鐸坐在帽椅裡喝茶,等他們鬧過了才道:「查抄於尊府邸,剿出各色奇珍百餘件,白銀五十萬兩,這筆數目也不算小,我已經據本呈報皇上了。公主出降,銀錢是次要,妝奩要體面,還需眾位大人鼎立相助。」他卷著手絹掖了掖嘴,雪白的狐毛襯著一張眉目清和的臉,笑起來沒有半點鋒稜,「長公主是兩朝令主的胞妹,身份尊崇,無人能及。如今皇上指婚南苑,又是山水迢迢一去千里,主子捨不得也在情理之中。諸位大人皆是朝中股肱,如今這燃眉之急……說白了,責任都在咱們肩上。咱家這兩年為官,攢下的體己不多,府裡尚且存了幾件東西,回頭叫人送進庫裡,也算咱家對長公主的一點心意。諸位大人隨意,手上活絡的貢獻些個,大夥兒湊份子,一咬牙,事兒也就挺過去了。」

眾人聞言垂頭喪氣,若論傢俬,天子腳下的大章京,哪個家裡沒有點底子?拿出一樣兩樣來,冰山一角傷不了元氣。可是有了一回就有第二回,細想想,將來極有被掏空棺材本兒的可能,這份憂心和誰去說?你要兩手一攤哭窮,這不大好。東廠連你家耗子是公是母都知道,你擺明打擂臺,轉天人家就能找個藉口把你府邸抄個底朝天。既然肖鐸領了頭,大夥兒也無話可說,人家捨得,你憑什麼捨不得?打落牙齒和血吞,且忍著吧!

如此這般,到了大年下,按照皇上的旨意,長公主的十里紅妝都料理妥當了,只等正日子一到,就可風風光光出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