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茂來這兒,其實這事才是大頭。都是聰明人,稍稍一點撥就成,用不著說得多透徹。見她會了意也好交差,點頭哈腰打躬作揖,「娘娘早些安置吧,奴婢身上還有差事,這就回御前去了。」
彤雲直送到滴水下面,看他出了噦鸞宮,踅身進來,奇道:「這是什麼說頭?難不成萬歲爺瞧上大姑娘了?」
音樓摘下狄髻上的滿冠嘆了口氣,「恐怕正是的,這形勢不妙,眼看著就掉進人家網子裡去了。」
彤雲萬分懊惱的樣子,嘀咕道:「才幾天光景,這移情也太快了點兒。難怪好色的名頭如雷貫耳呢,這麼不長情的倒也少見。」
她分明有些低落了,音樓看著心裡高高懸起來。她是她身邊最知己的人,本來和她一條心的,萬一對皇帝動了情,那就說不準了。像她一門心思為肖鐸一樣,將心比心,彤雲還能站在她這邊麼?如果她一倒戈,事情鬧起來就收勢不住了。
她小心觀察她,拉她來身邊坐下,輕聲道:「你聽見這事不高興,是不是對皇上……」
她忙擺手說不是,「我只是替您不值,當初花了大力氣把您弄到身邊,這才多久,回宮個把月,立馬盯上了別人。先前那些委屈都白受了,熬心熬肝的,和誰說理去?您別以為我陪他睡了一回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我明白著呢!」一頭說一頭攥緊她的手,「主子,您信不過我麼?」
音樓搖頭,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只不過剛才閃神,突然蹦出這麼個念頭來……你為我做了這麼多,我不該疑心你,可是我知道愛一個人的苦處,要是你真的喜歡上他……」
「主子信不實,就替我求求情,放我出宮去吧!再不成,讓肖掌印把我給殺了。」她垂著嘴角嘟囔,「我就是想做反叛也得有這個膽兒,東廠那麼厲害,惹惱了他,還沒得寵就給凌遲了。」
音樓聽了發笑,又悵然道:「我答應你的事暫時辦不到了,本來想著侍寢的時候和萬歲爺說的,可這會兒我說不響嘴,這身子……說了就是個死。」
彤雲咳了聲,扶她重新躺下,在她邊上溫言勸慰:「您上回說我就覺得不靠譜,只不過那時候您心思重,我順著您,不和您爭罷了。攤到檯面上說,不知道是個什麼結局,好心辦壞事,何苦呢!萬歲爺不來對您有益處,我知道您應付得累,他要迷上大姑娘,您舒舒坦坦在噦鸞宮獨過,神仙似的,有甚不好?」替她掖了掖被角,轉過頭看案上燈臺,嘴裡喃喃著,「咱們如今,走一步看一步罷!」
似乎除了這樣別無他法了,不過打發出去請音閣的人還沒回來覆命,合德帝姬倒一早就來串門子了。
音樓看見她有點心虛,坐在竹榻上吃藕粉桂花糖糕,連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帝姬倒像故意逗她似的,挨在邊上問她,「昨天怎麼沒見你?還說請我吃酒的呢,我到了園子裡,找了一圈沒找著人……你昨兒去含清齋了吧?」
她當然不能承認,含糊道:「我本來是想找你賞月的,後來受了點寒,撐不住就回噦鸞宮了。你瞧約了你,臨了又爽約,實在對你不住了。」
她坐在帽椅上,兩條腿懸空,前後踢踏著說:「爽約了不打緊,別樣上補償就是了。上回庫裡撥給你的鳥銜瑞花錦,不是做了條裙子麼?瞧瞧還有剩沒有,送我一塊,回頭我要做個香囊裝瑞腦。」
那匹緞子是早前高麗進貢的,數量有限,宮裡拿來做裙子的不多。不單這個,她又提起瑞腦,著實把她嚇了一跳。正猶豫著怎麼答覆她,她卻吃吃笑起來,掩口道:「罷了,不逗你了。外頭秋高氣爽,咱們御花園裡走走去吧!」也不等她點頭,拉她起身,扭捏一笑,「我有樁心事想告訴你呢!」
音樓最愛聽人說心事,已經請了音閣進宮也忘了,和帝姬手挽著手過夾道,到萬春亭裡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帝姬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昨晚上我遇著點事兒,這事兒不大好說,你還記得趙還止麼?榮安皇后這人居心不善,她派人請我在金亭子敘話,我去了,沒曾想等在那裡的是趙還止。這人好大的膽子,寒暄幾句就敢對我動手動腳。大約覺得公主也是女孩家,吃了暗虧更加沒臉告訴別人,所以敢這樣放肆!」她起先還很平靜,越說越氣憤,比給她看,一手按在了她肩頭,拇指壓在她鎖骨上,「不是我見識淺,這樣是不是無狀?還沒人敢這麼對我,我想推他推不開,他兩隻眼睛冒火星子似的,真唬著我了。幸好這時候來了個人,一下把他摔了個大馬趴,你猜那人是誰?」
還用猜麼,必定是宇文良時。音樓笑得很無奈,「難道是南苑王?」
合德帝姬訝然,「你怎麼知道?正是他!」
年輕的姑娘遇見個叫人心動的男人,臉上的神情就不一樣了。不管宇文良時為人怎麼樣,賣相卻一等一的好,再加上危難之中英雄救美,帝姬這種涉世未深的女孩自然招架不住。音樓看著她,彷彿看見以前的自己。她的半邊臉沐浴在晨光裡,那麼明朗典雅,像佛堂裡當空坐著的菩薩。
「上回廠臣和我說起他,我一時沒想起來,原來小時候就同他有交集的。」她靦腆道,「我救過他一回,這趟他還回來,大約算是扯平了。」
哪裡是來報恩,分明是來算計人的!音樓不大忍心打斷她的遐思,只能裝作遺憾地搖頭,「南苑王好雖好,就是納妾太多。我姐姐六月裡過門的,已經是他的第四房姨太太了。雖說他的元妃之位懸空,可對女人沒挑揀,總歸不大妥,你說呢?」
帝姬臉上果然黯淡下來,「有點權勢的男人都是這毛病麼?我長在宮裡,看見父親和哥哥們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沒想到那些藩王也是這樣。」她低頭嘆息,「說來說去還是廠臣好,我有時候想,要是他小時候沒遇著饑荒,和那些仕子一樣做學問,進京為官,不知道現在又會是個什麼樣子。可見世事總難兩全,每個人都有難處,像我這樣的,說起來金枝玉葉,還不是照樣打在人家的算盤裡麼!」
小小年紀弄得苦大仇深,這種煩惱倒是所有閨閣女子都會有的。音樓才想疏導幾句,卻見她宮裡的小太監從角門上跑進來,到了亭子下仰脖兒往上拱手,「回娘娘話,四六差事辦完了回來覆命。姨奶奶往宮裡遞了牌子,肖掌印經的手,這會子帶人過來,已經到了噦鸞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