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晚來堪畫

「那天……」他調節了下語氣,嗓音沙啞,「我是親自到到老君堂來接你的。你知道看著寶船從眼前經過,我是什麼樣的心情麼?那時候我真想殺了你,你這樣辜負我……我問你,你為什麼不下船?是於尊不答應麼?」

他就站在離她一個轉身的地方,音樓卻不敢看他,怕看了會剋制不住,會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全部告訴他。她昂起頭,讓眼淚流進心裡,喉頭咽得生疼,勉力支撐住,淡聲道:「不下船是我自己的決定,你是聰明人,知道我這麼做的用意。只是我沒想到你會親自來,那麼遠的路……」

是她的決定,他早就料到的,還是替她辯解,「你是怕毀了我的前程,怕朝廷不放過我,對不對?」

她點點頭,又顯得很悵然,「這是原因之一,不忍心你為我一敗塗地,這話我不否認,但是更要緊一點,其實還是為了我自己。你知道我惜命,從殉葬開始,我真恨透了這樣的顛躓!我在鬼門關溜達了兩回,有多害怕你知道麼?你只說把我從於尊手上劫走,之後呢?整個大鄴都在找我,我還要時刻膽戰心驚地活著,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我上了西廠的寶船,冷靜考慮了很久,最後選擇放棄,也是情非得已。」

這話半真半假,他不想去參透了,咬緊牙關問她:「那些旁枝末節一概不提,我只要你回答我,你後不後悔?一個人的時候,你想不想我?」

他這樣問,她的心頓時像被碾碎了一樣,眼淚流淌成河,但是依舊不回頭,堅定地告訴他,「我不後悔,半點也不!我們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你還是那個大權在握的肖鐸,我做我的端妃,受皇上的寵愛……」她沒能說出口,今晚也許真的要和他告別了,一個女人,身子給了誰就是誰的人,即使再愛他,最後也唯有漸行漸遠漸無書,還能怎麼樣!

然而在他聽來是莫大的嘲諷,他的忍耐果然是有意義的,成全了她,難怪皇帝會說「囫圇個兒回到朕身邊」,如果沒有他的懸崖勒馬,她還有什麼資本談寵愛?他背靠在牆上,早已經被她折磨得體無完膚。今晚上又做了回傻事,這結果並不稀奇,可偏偏不甘心,還想求證。他是沒有被她傷透,留著一口氣就是為了讓她踐踏的。說到底是他敵不過相思,就算知道她會這樣應對,他也認了,因為實在是太想她。

「那麼我回宮那天,你讓彤雲來找我又是為什麼?」他嚥下苦澀,覺得自己簡直像個乞丐,拼命找出她還愛他的佐證。他希望她無話可說,如果她沉默,或者他能好受些。

兩個人的步調總無法一致,她回過身來看他,月色朦朧,她看不清他的臉。低下頭輕輕嘆口氣,她說:「我那時病得不成了,彤雲是沒了主意才想去找你,結果……還好你沒來,來了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呢!」

這麼鐵石心腸,她還是個女人嗎?虧他在值房裡撓心撓肺半天,原來竟是丫頭的自作主張,並不是她授意。

他恨透了心腸,一把扼住她纖細的脖頸抵在旁邊的立櫃上,漸漸收緊五指,切齒道:「你一次次愚弄我,很有趣是不是?把我耍得團團轉,叫你很有面子是不是?如果我不愛你,你以為你還能剩下什麼?你的命是我從繩圈裡解救下來的,只要我願意,明兒就能把你再送上去。」

橫豎他這樣恨她了,果然讓她死了,各自就都解脫了。櫃角的鋒稜壓住她的背脊,再痛也抵不過心頭千刀萬剮,她冷冷哼笑:「你的那點秘密我都知道,我勸你最好不要惹惱了我。有能耐今天就一氣兒解決,我欠你的命你拿回去,往後奈何橋上遇見了也沒有牽扯。」

她善於挑戰他的底線,脖子上脆弱的脈動就在他指尖,殺了她,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愛極也恨極,他已經不敢確定她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了。這場兵荒馬亂的愛情簡直是潑天的災難,他跌進來,才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中的聰明。他根本就是個傻瓜,他患得患失,甚至弄不清自己到底要什麼。她說往東他就往東,她說往西他就往西。別人拿捏他倒罷了,連她都在用那個秘密威脅他!她明明該死了,一個小小的嬪妃陳屍在這僻靜的地方,大不了走程式查上一圈,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可是他下不去手,他寧願自己死,不會動她分毫。

音樓也恨自己,說出這種話來有多傷他,委實難以想象。他的手停在她脖子上,淡淡的溫度,是她一直眷戀的。他本來就不是個熱血的人,她能叫他這樣痛不欲生,自己到底可惡到什麼程度了?

假裝討厭他觸碰,作勢撣開他,是不是可以短暫握住他的手?她打算這麼做,可是門外有腳步聲傳來,她驚惶失措,這黑燈瞎火裡私下會面,要是被人撞個正著,那傳出去就了不得了。

正急得火燒似的,他把她攬在臂彎旋了個圈兒,很快閃進那大立櫃裡。關上櫃門的一霎那,燈籠的光也從門上照了進來。透過密密匝匝的雕花看過去,是合德帝姬帶著兩個嬤嬤尋來,嘴裡嘀咕著:「明明說上花園來的,怎麼到處找不見?這丫頭該不是和我躲貓兒吧!還邀人吃酒呢,自己倒沒了蹤影……」

含清齋裡本來佈置就極其樸素,講究個「軒楹無藻飾,几席有餘清」。屋裡陳設僅是一座一案一立櫃,視線掃一圈就能看遍的。帝姬邊說邊朝這裡騰挪,音樓嚇得腿打顫,櫃子裡空間小,滿鼻子都是他的瑞腦香。她緊緊和他貼在一起,一手捂住了嘴,真擔心他衣裳上的薰香味兒太大,直接把人引過來。

心跳得嗵嗵的,太害怕,覺得這回非得被拿個現形兒不可。他的手環過來,緊緊把她壓在胸前,她不敢往外看了,縮著脖兒閉上了眼。

肖鐸也緊張,燈光穿過鏤空雕花,彷彿要把人射穿。他盯著外面動靜,見帝姬一步步過來,將到跟前,忽然轉過身去,笑道:「走吧,再去別處瞧瞧,沒準兒這會子在臨溪亭解螃蟹呢!」

一行人又去了,屋裡暗下來,櫃子裡漆黑一片,整個世界經過了驚嚇都是混沌沌的。

她鬆懈下來,靠著他只顧喘氣,待緩過神才發現兩個人貼得嚴絲合縫,他僵著身子,反應有點大——他在她面前永遠都是個正常男人。

她羞紅了臉,慌忙去推櫃門,裙子卻被門上雲頭銅拴勾住了。低頭一看,一片裙角夾在門縫裡,腦中轟然一聲巨響,帝姬之所以匆匆離開,原來就是因為這個麼?這下子可糟了,看來是察覺到什麼了,要是鬧著玩的,沒理由不來開門拿人。

她心亂如麻,捂著滾燙的臉頰想抽身出去,誰知根本掙不開。他倒欺得愈發緊密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搬開她的手,直愣愣吻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