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與誰同

原以為他撂句話叫太醫過去瞧瞧就仁至義盡了,沒想到他略頓了下,「要見我?說什麼事兒了麼?」

閆蓀琅道沒有,「單隻請督主移駕一敘。」

「想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他仰脖兒長出一口氣,也沒說旁的,揹著手緩步踱出了東緝事廠大門。

榮安皇后移宮奉養,早就已經不在坤寧宮了。他兜兜轉轉過御花園,進了喈鳳宮,過琉璃影壁就看見她在大荷葉魚缸前站著餵魚。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再沒有赫赫揚揚的富貴裝扮了,狄髻上戴素銀首飾,臉上薄薄撲層粉,一眼看去人淡如菊。

她大約沒想到他今天會來,表情怔了怔,不過很快就平復下來,隔著天棚傳他進來,自己轉身進了殿門裡。

跟前的人照舊都回避,榮安皇后在地屏寶座上端坐著。視窗半開,早晨的陽光穿過縫隙,斜斜打在青磚上。他的粉底靴踩過那道光線,停在離她兩丈遠的地方。一樣的俊秀面貌,一樣的風神朗朗,然而表情漠然,再不是一見她就眉眼含笑的模樣了。

短短一個月而已,物是人非。趙皇后目光顫了顫,指著底下杌子請他坐。

他仍然站著,打拱作了一揖,「這陣子事忙,沒得空來見娘娘,還請娘娘恕臣不周之罪。」

她有些悲苦地笑了笑,自己現在什麼身份,哪裡還能計較那些!從榮王暴斃那天到現在,她沒有再見過他一回,也許是他刻意迴避吧!她忽然覺得羞恥,那麼多回的身體碰觸沒有讓他產生一絲感情,她作為女人究竟有多失敗!他今天願意來,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她還能多說什麼?

她吸了口氣,低頭看膝瀾上的朵雲麒麟紋,「廠臣近來好麼?金鑾殿上換了人,廠臣仕途想必一帆風順吧!」

她是在嘲諷他被收了批紅的權麼?肖鐸哂笑道:「有得也有失,拉了個平手罷了。娘娘差人來傳臣,就是為了和臣敘舊?」

他這個脾氣,永遠和人親近不起來,似乎懶得同她周旋,大概只差一句「有事請講」了。榮安皇后心頭荒寒,稍頓了頓才道:「敘舊只是一宗兒,還有樁事想託廠臣幫忙。」

他扯了下嘴角道:「娘娘也知道此一時彼一時,臣如今手上實權有限,不知能不能幫上娘娘的忙。或者娘娘說來聽聽,若是臣能斡旋的,一定盡力而為。」

榮安皇后道:「也不是多難的事……我目下這樣子,大勢已去了,也不稀圖什麼,求只求孃家有個好依仗,將來我的日子不至於太過艱難。」她看了他一眼,「廠臣知道的,都察院右都御史趙尚是我叔父,他府上有位小公子今年剛弱冠,在承宣布政使司任參議。我是想,自己這頭算完了,能不能叫族親那一頭和慕容氏結個姻親?合德長公主的年紀也到了,倘或我趙家能有一人尚主,再沒落也不至於差到哪裡去。」

這一手牌打得倒不錯,合德帝姬是兩任皇帝的胞妹,誰能尚她,日後必定平步青雲。只是那個趙還止是什麼樣的人?他以前接觸過,門面長得不錯,可惜骨子裡那份卑微,簡直比太監還不如。他掖手笑道:「姻緣倒是一樁好姻緣,可公主下嫁誰,不是臣能決定的。娘娘把這事交給臣,臣人微言輕,恐怕難擔重任。」

她牽唇一笑,「誰不知道帝姬最聽你的話!你要是沒法子,那世上就沒有能辦事的人了。找個時機叫他們碰面,倘或生米能煮成熟飯,還愁不成就麼?」她下了寶座朝他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哀聲道,「我只求你這一件事,你瞧著咱們往日的情分,好歹要幫襯我。」復探手去牽他袖子,「無論如何,這深宮之中我能托賴的人只有你了,你忍心瞧著趙家家業凋零麼?」

凋不凋零與他又有何干呢?不過藉由這事更看清她的險惡而已。他不動聲色撤回了手,「雖說合德帝姬與臣相熟,可主是主,奴是奴,做奴才的怎麼去幹涉主子的婚事呢!」他略帶苦澀地蹙起眉,「娘娘這是給臣出難題了。」

榮安皇后見他遲疑,早就沒了念想,咬牙轉身到天鵝絨帳幔後,取了個大匣子擱在他面前,開啟鎖頭推過去道:「這是我這幾年攢下的體己,少作少,幾萬兩還是值的。廠臣若是不嫌棄就拿去使,我託你的事,千萬周全。」

肖鐸往那匣子裡看了眼,各色頭面首飾數不勝數,單是鴿子蛋大的南珠就有十來顆。只是他雖愛財,該得的不手軟,不該得的卻分文不會取。

「娘娘既然談起情分,那麼拿錢說事就見外了。」他隨手把盒蓋兒蓋了起來,「這些東西娘娘自己收著,臣還是那句話,只要能辦到的,必定盡我所能。不過成功與否不在臣,得看趙氏的福氣。」

她知道他的習慣,但凡他應準的,絕不會是這樣模稜兩可的語氣。榮安皇后看著他揚長而去,氣憤之餘用力捶打了下匣子,把裡頭珠翠捶得哐當亂響。別當她鎖在深宮之中什麼都不知道,他如今有了新想頭,府裡留著那個神神叨叨的小才人,不就是打算學三國裡的王允麼!當時她就覺得死而復生的事蹊蹺,果然裡頭有貓膩。

也罷,他肖鐸以往銅牆鐵壁水火不進,如今白落個短處在她眼裡,逼急了人,就別怪她拿捏他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