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宋天明離開的那天,我沒有去機場。他給我發簡訊,說小朵,我知道,你是一時接受不了我們之間的改變,但我會給你時間考慮,我珍惜我們那些過往,希望你也一樣。
然後他不再給我打電話,改成寫信。信寫得很密,我每次開啟郵箱,總能看到新的未讀郵件。信有些寫得長,有些很短,有時候只有寥寥數字:小朵,我想念你。
那些信我每看一封都要哭上很久,到最後,我換了一個郵箱。
就讓過去的歸過去,往後的歸往後吧,年輕歲月裡的真摯誓言,只能在空虛的網路深處沉默。靜靜地死著。
就算是我變了心。
但是對周國安,我實在無力抗拒。我從沒想到過自己會愛上這樣一個男人,但一旦愛上了,我就沒有辦法回頭。
小燁和ben決定五一結婚,我陪小燁去看他們的新房,是別墅,有待裝修。小燁去撒哈拉的行李已經全部備好,誇張得像要搬一次家似的,我忍不住罵她:「這就是你的流浪理想?」
她恬不知恥:「女人有了家都是會墮落的,什麼理想,都是放屁。」她揚聲大笑後,繼續大放厥詞,「現在,我的人生理想就是生三個孩子,將來看他們繞著這個院子跑。」
我說生那麼多你會變成黃臉婆,當心ben不要你。
「他敢!」小燁自信滿滿地說,「像我這樣貌美如花能文能武的媳婦兒他上哪找去,再說了,我還有好多嫁妝吶。」
可愛的小燁,她看事情的方式永遠是那麼簡單實用,所以她幸福。我想起曾經對ben的疑慮,暗笑自己神經過敏。
小燁問我:「你和周國安怎麼樣了?」
「不知道。」我說。「他最近挺忙的,我們見面機會不多。」
「那倒也是。」小燁出人意料地通情達理。「聽說他公司最近有些問題……」
公司有問題?我一無所知。周國安從來都不和我提他工作的事。
不過小燁這麼一說我倒也有感覺,最近周國安去公司明顯比以前頻繁,有時候在辦公室裡一呆就是很久,出來的時候臉色凝重,對下屬也時有苛責,不像過去的他。
我擔心起來。
「咦你想那麼多幹嗎?」小燁看出了我的心思,大力給我一拳,「趁早叫他正式離婚娶了你是正經!」
我窘得面頰發紅,撲上去和她對打,我們嬉笑著鬧成一團,享受著越來越稀少的無憂無慮的光陰。
我當然不會逼周國安娶我。
我們只是在人很少的地方約會,有時對坐著喝一杯咖啡一點紅酒,他是個懂得享受寧靜的人。不會給我任何的壓力,也給我足夠的自由。
不過他請了專業的設計師來替我做衣服。我從來沒享受過這種待遇,被別人上下左右地量來量去簡直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設計師對我說:「陳小姐,你很幸運,會有無數的女人羨慕你。」
五天後衣服送到我家,一共七套。那個設計師真有兩下子,我一一拆開來,每一件都帶有一種不張揚卻逼人的美。
我呆看著,穿慣牛仔褲的我連試穿都不捨得。
他的電話來了,問我:「喜歡不喜歡。」
「太奢侈。」我說,「陳朵掉進童話裡,正在漫遊仙境。」
「你的玫瑰胸針可以配上用場了。」他提醒我。
我無語。
他又問:「怎麼了?在想什麼?」
「我在想也許我該辭職。」我很老實地說。
「可以。」他說,「我正想跟你安排新工作。」
「什麼工作?」
「做周國安的夫人。」
「這算是求婚麼?」我笑。
「對。」他說。
我嘿嘿笑:「你就不怕犯重婚罪?」
他一下子沉默。
「小朵,」最後他說,「相信我,我會處理好這件事。」
「你……有把握?」我沒信心地問。想起寧子媽媽的神采,我就真心覺得,男人要放棄她,真是很困難的事。
「放心。」他說。「這件事拖了這麼久,無非是因為一些股份。為了你,我會滿足她。」
我心下稍安。
但我不習慣他越來越頻繁地邀我去他家,美其名曰「讓寧子適應有我的生活」。
「你不是也很喜歡寧子嗎?」他說,「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會很開心的。」
可我不開心。
上次出走未遂之後的寧子好像變成一個乖乖女,每次去見她都趴在桌前老老實實做功課,周國安說她的成績在班上已經達到中游,說的時候眉花眼笑,好像寧子是一個少女天才——男人愛起孩子的時候,真是沒救的。
可是我能明顯感覺到,寧子對我不同往日。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周國安被一個生意上的急電叫走,他走以後寧子就一聲不吭地看著我,看到我渾身不自在。
「陳老師,」她說,「我還真沒想到。」
原來隱瞞是沒有用的。聰明的寧子,她全部都知道。
寧子說:「你是不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你以為他很有錢?我告訴你噢,剛開始投資公司的錢大部分是我媽媽出的,離婚之後,他就會從本市的富豪榜上消失哦。」
我說不出話。
她看著我:「你要怎麼樣才肯離開他?」
「我不會離開。」我說,「寧子你遲早必須明白,大人的世界不可能永遠順著你的心意來,人人都有幸福的權利,你就算不理解,也只能接受。」
「是嗎?」寧子說。那一刻她的神態不像十五歲的少女,「那我至少有權利,請你現在從我家出去。」
我不和她爭,順從地出門,在樓下攔了計程車。早春的夜晚仍然涼得透骨,我大力搖下車窗,心裡卻還是像壓了一塊大石,透不過氣。
果然車子才開到一半周國安的電話就追來;「小朵你到底對寧子說了些什麼?」
「我……沒說什麼……」聽出他聲音裡的焦急,我有點語無倫次。
「你回來一趟!」他命令我,口氣專橫,「寧子出事了!」
我趕到的時候,寧子站在高高的樓頂上,大風吹起她的頭髮,她整個人像顆星星一樣搖搖欲墜。
「小朵你來了!」周國安握住我的手,一個大男人,像個孩子似的無助。
我拉著他往樓頂衝,才衝到一半,寧子已經爬上欄杆,半個身子探在空中,好像馬上就會折斷。
「你們不要過來!」她大聲喊,聲嘶力竭,「再過來我就鬆手!」
「寧子!」我才叫了一聲,她就真的鬆開一隻手,小小的身體好象要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