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我回家了

"可是,天知道他們怎麼能把這塊磨刀石弄進去的?這個洞又是誰挖擱了的?是誰"

"我恰恰正是說的這些話,奔洛特大哥!我剛才說的把那碟子糖漿遞給我,行不行?我剛才對頓拉普大姐說的正是:磨刀石他們如何弄進去的?我說.別忘了,還沒有人幫忙沒有人幫忙!怪就怪在這裡!別跟我這麼說,我說.一定有人幫忙的,我說.而且有很多很多的人幫忙,我說.有十來個人幫那個黑人的忙.我非得把那邊每一個黑奴的皮剝掉不可,不過我先得查清楚到底是誰幹的,我說,而且,我說,"

"你說十來個!四十個也幹不了那一樁樁.一件件啊.瞧瞧那些小刀做的鋸子什麼的,他們做起來有多費事?再看看這個鋸斷的床腿吧,需得六個人幹七八天才幹得了!再看看那用稻草裝成的在床上的黑奴吧,再看看"

"你說得不錯,海託華大哥!我剛才還對費爾貝斯大哥他本人說的,正就是這個事,知道吧?霍區基斯大姐,你怎麼看?費爾貝斯大哥,你又想到了什麼?我說.看到了這床腿竟然會這樣被鋸斷,是吧?想一想吧,我說.我肯定,床腿不會自己斷的,我說是被人鋸斷的,我說.我就是這麼個看法,信不信由你,這也許不重要,我說.可是,既然情況如此,我就是這麼個看法,我說.如果你能提出一個更好的說法,就讓他提出來好了,我說.這些就是我要說的.我向頓拉貝大姐說了,我說"

"說來真見鬼,要做完所有這些活兒,須得一屋子擠得滿滿的黑奴,用四個星期,每晚每晚地幹,費爾貝斯大姐.看看那件襯衫吧,上面密密層層地蘸著血寫滿了非洲神秘的字母.肯定是有一木筏子的黑奴幾乎夜夜在幹這個.啊,誰能把這個讀給我聽,我寧願給他兩塊大洋.至於那批黑奴呢,我保證要揍他們"

"說到有人幫他們,瑪貝爾斯大哥!啊,依我看,要是你在這間屋裡耽過一陣,你肯定這麼想的.啊,他們凡是能偷到手的都偷了你別忘啦,而我們還一直在看著吶.他們乾脆在晾衣繩上把襯衫偷走.比如他們用來做繩梯的床單,他們已經偷了不知多少次啦.還有面粉啊,蠟燭啊,燭臺啊,調羹啊,舊的暖爐啊,還有我現在已經記不起來的上千種東西,還有新的印花布衣服啊等等的.而我和西拉斯,還有我的西特和湯姆,還成天看守著.提防著呢,這些我都對你說過了.可是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抓住他們的一根毛,或者見到過他們人,或者聽到過他們的聲音,結果呢,你看吧,他們竟然能溜之大吉,就在我們的鼻子底下;還竟然敢於作弄我們,而且還不只作弄了我們,還作弄了印第安領地的強盜,並且終於把那個黑奴太太平平地弄走了,即使立即出動了十六個人.二十二條狗拼命追蹤也毫無作用!我告訴你吧,這樣破天荒的事,我確實是聞所未聞.啊,就是妖魔鬼怪吧,也做不到這麼巧妙.這麼漂亮.依我看,肯定是妖魔怪鬼在施展法術因為,我們的狗,這是你知道的,可是世上最機靈的了,可是連他們的蹤跡也沒有嗅出來!你有本事的話,不如把這個解釋給我聽聽.要是你有本事的話!隨便哪一位!"

"啊,這真難倒人了"

"上帝!我從未"

"天啊!我可還不"

"毛賊和"

"天啊,我真怕在這樣的一個地方住."

"怕住在是啊,我嚇得簡直既不敢上床,又不敢起床,躺下也不是,坐著也不是,裡奇薇大嫂!啊,他們還會偷上帝,昨晚上,到十點左右,把我嚇成了什麼樣子,你們連想也想不出來哩.如果我說,我不怕他們把家裡的什麼人都偷走,那只有天曉得了!我簡直到了這麼個地步啦.我已經神志不清了.現在,在大白天,我當時那種情形彷彿太傻了,可是在昨晚上,我對我自個兒說,我還有兩個可憐的孩子睡著在樓上那間冷冷清清的房間裡呢.老天在上,如今我可以說了,當時我驚慌到了極點,我偷偷上了樓,將他們鎖進了房間!我就是這麼幹了的.換了別人,誰都會這麼幹啊.因為,你知道,人要嚇成這個樣子,並且嚇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糟,你的腦袋給嚇懵了,你就做出各種荒唐事.到了後來,你會自個兒尋思,如果我是個男孩,獨自在那裡,門又沒有上鎖,那你"她說到這裡停住了,神情顯得有點兒驚慌,慢慢地轉過頭來,當眼光移到我身上時我站了起來,出去遛達一會兒.

我自言自語說,關於那天早上我為什麼沒有在房間裡的事,要是我能走出去,找個地方,好好想一想,我就能解釋得更圓些.於是我就這麼辦了.但我走的很近,不然的話,她會找我的.到了傍晚,大家都走了,我就轉回家,對她說:當時喧鬧聲,槍聲把我和西特吵醒了,門又是上了鎖的,我們想要看一看這場熱鬧,便順著避雷針滑了下來.我們兩人都受了傷,不過這樣的事,我以後再也不會幹了.然後我把先前對西拉斯姨父說過的那一套話重複了一遍.她就說,她會饒了我們的,也許一切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又談到了人們對男孩子該如何看,因為據她說,男孩子,全都是冒失鬼.既然沒有受到傷害,她該為了我們活著,一切平平安安,她仍跟我們在一起等等,不必為了過去的事煩惱了.所以她親了親我,拍拍我的腦袋,又自個兒沉思幻想起來了.沒多久,她跳起來說:

"啊喲,天啊,天快黑了,西特還沒有回來喲!這孩子出了什麼事啊?"

我看到機會來了,便站起身說:

"我立刻到鎮上去,將他找回來."

"不,用不著你,她說."你不要動.一回丟一個,就夠麻煩的啦.要是他不能回來吃晚飯,那你姨父會去的."

果然,吃晚飯時還沒見他來.剛一吃過晚飯,姨父就出去了.

姨父十點鐘左右回來的,顯得有些神情不安.他連湯姆的蹤影都沒找到.薩莉阿姨就大大不安起來,西拉斯姨父說,不用擔心男孩嘛,又不是女孩,明早上,你準定會看到他,身體壯壯實實,一切平安無事.她的心永也安定不下來.不過她說,她要等他一會兒,還要點起燈來,好讓他能看到.

隨後我上樓睡覺時,她跟著我上來,替我掖好被子,象母親一般親熱,這讓我覺得自己太卑鄙了,不敢正視她的臉.她在床邊上坐了下來,和我說了好一陣子的話.還說西特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孩子.她好像說到西特時就是愛說得沒有個完.她再三再四問我,要我說說,認為西特會不會死了,或者受了傷,或者落水了,這會兒說不準躺在什麼個地方,或者受了傷,或者死了,可她卻不能在邊上照顧他.說著說著,暗暗淌下了眼淚.我就對她說,西特是平安無事的,肯定會在早上回家來的.她呢,會緊緊握著我的手,或者親親我,要我重複,還不停地要我把這話再說一遍,因為說了她就會好受一些.她實在是太苦啦.要走的時候,低頭望著我的眼睛,目光和藹而溫柔.她說:

"我沒有鎖門,湯姆.還有窗,還有避雷針.不過你準會聽話的,對吧?你不會走吧?看在我的份上."

天知道我心裡是多麼急於見到湯姆,多麼急於出去.可是,在這以後,就不會這麼做了,說什麼也不出去了.

不過嘛,她是在我的心上,湯姆也一樣,因此我睡得不安生.在夜晚,我兩次抱住了避雷針滑了下去,輕手輕腳繞到前門,從窗子裡看到她在蠟燭火邊上眼睛向著大路,眼淚差點流下來.我但願我能為她做點兒什麼,但是我做不到,只能暗暗發誓以後決不再做什麼叫她傷心的事了.到清晨我第三次醒來,便溜了下來.她還在那裡.蠟燭快要燒完了,她那飄著白髮的頭託在手上,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