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兩對繼承人

"請你讓我解釋一下.我寫的東西,沒有人能看出來,只除了正在那裡的我的兄弟是他給我抄寫的.所以你們收到的那一些,是他的筆跡,而不是我的."

"啊,"律師說,"原來是這們.我接到過威廉的一些信.所以假如你能讓他寫一兩行,那我們就能比"

"他可不能用左手寫啊,"老先生說."假如他能用右手寫,那麼你就能認出他寫的信和我的信.請把這兩種信對照一下這兩種信都出自同一個筆跡."

律師對照了一下,接著說:

"我相信你的情況是符合事實的即使不是這樣,反正比我早先注意到的,有一大堆相同的地方.啊,啊,啊,我原以為我們正朝著解決疑案的方向前進,不過我們是部分地失敗了.但是還有一件事已經得到了證實這兩個人,都不是威爾克斯家的人."他一邊說,一邊向國王和公爵搖了搖頭.

啊,你猜怎麼著那個死不認賬的老笨蛋竟然還不肯認輸呢!是啊!他還不肯認輸.說什麼這樣一個測試不公平.說他的兄弟威廉是天下最愛開玩笑的人,但他從沒想過要為此寫什麼他看威廉拿起筆在紙上寫,就知道他存心要開個玩笑了.就這樣,他越說越有精神,滔滔不絕地胡謅一通,到後來,說得連他自己也信以為真了但是,沒有多長時間,那位剛來的老先生插話說:

"我剛想到了一件事.在場的有沒有誰幫忙裝殮我哥已死的彼得.威爾克斯?"

"有啊,"有人說,"有我和阿勃.特納幫過.我們兩人現在都在這兒."

隨後老人向國王轉過身去,說道:

"也許這位先生能告訴我們在他的胸膛上刺了些什麼吧?"

啊,如果這下子國王不能在一時間便鼓足勇氣來立刻作答,那他就會像給河水淘空了的河岸一樣,一下子突然塌下去請注意,象這樣猝不及防而又硬碰硬的問題,定能叫十個人有九個招架不住因為他不知死者的身上究竟刺了些什麼呢?他臉色有點兒發白啦,這可是由不得他自己的.這時在場的人一片肅靜,大夥兒一個個都往前傾,注視著他一個人.我對自個兒說,這下子他會認輸了吧也掙扎不起來了嘛.啊,他真認輸了麼?但是誰也不會相信,他硬是沒有認輸.依我看,他的思路是要把事情頂下去,把人家搞得精疲力盡,只好軟下來,他和公爵就能鑽個空子,溜之大吉.但是他還是穩坐在那兒,不多久,就看見他開始笑了起來,並且說:

"啊,這可是個十分棘手的問題,不是麼?是的,先生,我能夠告訴你他胸膛上刺了些什麼.刺的就是一支小小的.細細的.藍色的箭就是這樣.並且只有你貼近地仔細看,才會看得見.這下子啊,你還有什麼說的呢?"

啊,我可從沒見過,象這樣一個死皮賴臉的老東西.

那位剛來的老先生立即轉過身來,面對阿勃.特納和他的夥伴,他的眼睛裡閃著亮光,彷彿他已經斷定這回可終於抓住國王了.他說:

"好他剛才說了些什麼,你們都聽到啦!在彼得.威爾克斯的胸口可有這樣的記號麼?"

這兩人都開口,說:

"我們並沒有看見這樣的記號."

"好!"老先生說."啊,你們在他胸膛上真正看到的是一個小小的不很清楚的p,還有一個b(這是他姓名中的第一個字母,可他年輕時就不用了),還有一個q,字母的中間有破折號,所以是p—b—q"他一邊說,一邊在一張紙上照樣子記了下來."你們看你們看到的是不是這樣的麼?"

兩個人又開了腔,說:

"不,我們沒有看到.我們從沒見到過什麼標記."

啊,這會兒大夥每個人都非常憤怒了,他們喊道:

"這一群東西全都是騙子!來,把他們按到水裡去!把他們淹死!讓他們騎著槓子去遊街!"大夥兒都在齊聲狂叫,亂成一片.不過,那位律師呢,他跳上桌子,大聲吼道:

"先生們,先生們!只聽我的一句話只是一句話謝了!還有一個辦法讓我們去把屍體挖出來,看一看."

大夥兒都接受了這個辦法.

大家高呼"好啊",立刻就出發了.可是律師和醫生突然大聲反對道:

"等一等,等一等!要揪住這四個人,還有那個孩子,把他們一路帶著走!"

"照這些話幹!"他們這樣大叫,"要是找不著那些記號,我們把這些傢伙送上絞刑架!"

我告訴你吧,這下可把我嚇壞啦.可是又無路可逃,你知道吧.他們把我們全都揪住了,一路上押著我們一起走,直衝墓地,那是在大河下游二英里半路.全鎮所有的人都跟在我們的後面,一路之上我們大聲叫嚷,那時還只是當晚九點鐘.

我走過我們那間屋子時,我心裡想的是,當時我不該叫瑪麗.珍妮離開鎮子的.因為只要如今我對她使個眼色,她就會想盡辦法,把我解救出來,並且會把那兩個死皮賴臉的無賴的醜行,一樁樁.一件件都揭發出來.

啊,我們沿著河邊的路湧去,吵吵嚷嚷,活象一大群動物似的.這會兒,天空便暗起來了,電光在空中噼啪閃著,風吹得樹葉簌簌發抖,使得情景更加變得陰森.這可是我一生中最嚇人的大災大難,也是最危險的一回啦.我簡直給嚇呆了.情況跟我當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我原以為,只要我高興,我能一旁看笑話玩玩,愛看多久就看多久,背後會有瑪麗.珍妮當我的靠山,萬一情況緊急,她會出來搭救我,恢復我的自由,而不是象現在這樣一切聽任人家擺佈.在這個世界上,在生命和突然死亡之間,只隔著那刺著的標記了.可要是他們找不到那些刺的標記

我簡直連想都不敢再想了.不過,除了這個呢,我又什麼也沒有想.天越來越黑了,要從人群裡溜走,這應該是最好不過的機會了,可是那個彪形大漢哈恩斯緊緊揪住了我的手腕,要從他手裡逃掉,就好像想從巨人歌利亞手裡逃掉一樣難.他一路上拖著我往前走.他又是那麼激動,我必須一路小跑才趕得上他.

大夥兒一到,就湧進墓地,象洪水漫過了堤壩.大夥兒到了墳場,就發現他們帶的工具,比需要的多出了一百倍,可偏偏誰也沒有提著燈來.不過不論怎麼說,他們憑了電光一閃一閃,還是挖掘了起來,並立即派了一個人到半英里路外最近的一家去借一盞燈.

他們就挖啊挖啊,一個勁地挖.天黑漆漆一片,雨開始下大,風在呼嘯,電閃得更急了,雷聲在隆隆作響,可是大夥兒對這些理也不理,全力以赴地挖掘.這一大群人中間每一樣東西,每一張臉,一剎那間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見鏟子把一剷剷泥巴從墳上挖出來.可是再一剎那間,一片黑暗又把挖出的東西全給吞掉了,你面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最後,他們終於把棺材挖掘了出來,並且開始擰開棺材蓋上的螺絲釘,隨後人擠著人,肩擦著肩,推推搡搡,都想鑽進去看一眼,這景象是你見所未見的.而且天又是這麼黑漆漆的.也就是說,這樣子真叫人害怕.哈恩斯呢,他把我的手腕子搞得疼痛萬分,又拉又拖的.照我看,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我這樣一個人,他恐怕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他是那麼樣的激動,直喘著粗氣.

突然,一道閃電好像開啟了一道閘門,只見一片白光奔瀉下來,有一個人這時高叫:

"老天爺啊,那袋金幣原來就在他的胸膛上啊."

和在場每一個人一樣,哈恩斯不禁歡呼跳躍起來,他放開了我的手腕子,使出渾身的勁,很想擠進去看上一眼.我乘機一溜煙乘著黑,直奔到大路上,我當時那個情景,誰也沒有辦法加以形容.

大路上只有我一個人,我簡直象飛一般奔去只有我這麼一個人,奔走在這大路之上,此外便是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電光偶爾一閃一閃,雨嘩嘩地下,風颳得使人發疼,雷一聲聲炸裂開來,而我呢,就飛也似地朝前衝去.

我到了鎮上,發現在暴風雨中,鎮上一個人也沒有,我就沒有走後街小巷,而是彎著身子徑直穿過那條大街.走近我們的房子時,我刻意看了一眼.沒有燈光,房子裡一片漆黑這讓我很難過,很失望,連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有這樣的感受.但到後來,正當我快在那間房子前面跑開去的時刻,瑪麗.珍妮那間房間的視窗,突然閃出一道亮光,我的心啊,猛然膨脹得象要爆裂開一樣.再一剎那間,那座房子,連同其它的一切,都被拋到了一片黑暗之中,今生今世,所有的一切都不會浮現在我眼前了.她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姑娘,也最有膽量.

我走到了離鎮子相當遠的地方,能看清到沙洲的路了,我就仔細尋找,看能不能找到一隻小船.電光一閃,我見到有一隻沒有栓住的小船.我一跳上去,就划起槳來.這是隻獨木船,除了有一根繩子繫著,此外並沒有被拴住.那個沙洲還在河中央,離得還遠呢.但我並沒有白白耽誤時間,而是使勁地劃去.等我最後靠到木筏邊的時候,累得只想就地一躺,而且喘得不行.可是我沒有躺下來.我一跳上木筏,就高聲大叫:

"傑姆,快快出來,我們把木排放開!謝天謝地,我們終於擺脫了他們啦!"

傑姆馬上跑了出來,朝我張開了雙臂,高興得什麼似的.不過,電光一閃,我瞥見了他一眼,我的心啊,可一下子湧到喉嚨口.我倒退了幾步,一跤跌到了水裡.因為我突然忘了他是李爾老王又身兼一位淹死了的阿拉伯人這樣兩位一體的角色,可把我嚇得靈魂出竅.不過傑姆馬上把我打撈了上來,擁抱著我,替我祝福,如此等等.我能平安回來,我們又擺脫了國王和公爵,實在是萬分高興.不過我說: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到吃早飯時再說!解開繩子,讓它漂吧!"

二話不說,我們就向下遊漂將起來了.能再一次自由自在,在大河之上由我們自個兒主宰一切,沒有旁人打擾,這是多麼美好啊.我不由自主地亂蹦帶跳了一陣子,縱身跳起來,把腳後跟跳得嘣嘣直響.可是才只跳了幾下子,就聽到了我非常熟悉的聲音我屏住呼吸用心聽著那響聲,等著下一個響聲又一道閃電,照亮了河面,果然是他們來啦而且正在使勁搖槳,把他們那隻小船弄得吱吱作響!正是國王和公爵.

這時我一下子癱倒在木板子上.只能聽天由命啊.為了不哭出聲來,除這以外,別無它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