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國王佈道

他拿出了三四件窗簾花布做的戲裝.據他說,這是理查第二和另一個角色穿的鐘(中)古時代的戰袍,再配上一件藍布做的長睡衣和一頂打皺摺的睡帽,國王這才感到滿意.公爵便拿來他的戲本,一邊讀角色的臺詞,伸伸雙手,極盡裝腔作勢之能事.還一邊跳來跳去,作示範動作,表演了該怎樣個演法.然後他把那本書交給了國王,要他把朱麗葉的臺詞背熟.

離河灣下游五英里路,有一處巴掌大的小鎮,吃過飯後,公爵說,他已經捉摸出了一個主意,能讓木筏子在白天行駛,又不致叫傑姆遇到危險.他說他要到那個鎮子去親自安排一切.國王也表示願意去碰碰運氣.我們的咖啡吃光了,所以傑姆和我只能和他們坐了划子一起去,買點咖啡回來.

我們到了鎮上,街上空空蕩蕩,不見有人來往,四下裡一片寂靜,彷彿是星期天似的,簡直有點兒死氣沉沉,我們找到了一個有病的黑奴,他正在一處後院裡曬太陽.他說,只要不是年齡太小或是病太重,或是年紀太老,全都去露營佈道會了.那兒離這兩英里路,在樹林裡邊,國王打聽清楚了怎麼個走法,說他要去把那個佈道會好好利用一下,還說我也能去.

公爵找的是一家印刷店.後來這家小店被我們找到了,它在木匠店旁邊木匠和印刷工人都去參加佈道會去了,門倒是沒有上鎖.地方雙骯髒又零亂.床上到處是油墨和一些傳單,上面有馬和逃亡黑奴的圖片.公爵脫去上衣,說現今一切有辦法了.所以我和國王就去找佈道會了.

半個鐘頭左右以後,我們到了那裡,因為天氣太熱,身上全是汗.方圓二十英里,聚著一千人之多.林子裡到處拴著了騾馬.車輛.牲口一邊把腦袋伸進牲槽裡吃料,一邊踢著腳驅趕蒼蠅.棚子是用竿子搭的架,樹枝支的頂,出售檸檬水和薑餅以及青皮的嫩玉米之類東西.

棚子裡,有人正在佈道.只是棚子大一些,能容一幫子人.凳子是用劈開的原木外層做的,在圓的一面鑿幾個窟窿,裝上幾根棍子,當做凳腿.這些凳子並沒有靠背的.佈道的人站在棚子一頭的高臺之上.有的婦女穿著毛料上衣,有的穿著柳條布上衣,都戴著遮陽帽,還有些年輕姑娘穿著碎花布褂子.有些青年男子赤著腳丫子,有些小孩就穿了件粗帆布襯衣.有些老年婦女在做針線話.而有些年輕人則在偷偷地談情說愛.

我們走進第一個棚子,佈道的人正在一行一行地讀讚美詩.每唸完兩行,人家就跟著唱起來,聽起來真有點莊嚴的味道.因為人多,唱得也很起勁.隨後再讀兩行,大家又跟著唱就這樣先讀後唱.會眾越來越興奮,唱得越來越宏亮,到後來,有些人呻喚起來,有些人使勁吼叫起來.接下來,佈道的人開始認真傳道,先在講臺這一頭搖搖晃晃,然後到另一頭搖搖晃晃,再後來往臺前向下躬著腰,胳膊和身子一直都在搖搖擺擺.佈道時,他使出了全身力氣大聲叫喊.每隔一會兒,就把《聖經》高高舉起,攤了開來,好像是向左右兩邊遞著看的,一邊高喊著,"這就是田野裡的銅蛇!看看它,就可以得著活命."會眾立即回應,"榮耀啊,阿門!"他就這樣佈下去,會眾也跟著吼.哭喊,還說著"阿門".

"啊,到這悔罪的板凳上來吧!過來吧,罪孽大的人們!(阿門!)過來吧,生病的人和悲傷的人!(阿門!)過來吧,腿疼的人,跛腳的人,瞎眼的人!(阿門!)過來吧,窮困不堪的人,陷於恥辱的人!(阿門!)過來吧,所有體弱的.墮落的.受罪的人!帶著一顆破碎的心過來吧!帶著一顆悔恨的心過來吧!帶著你們襤褸的衣裳,帶著罪行和骯髒過來吧!洗滌罪孽的聖水是自由供給的,天國之門是永遠開啟的啊,進來吧,安息吧!(阿門!榮耀啊!榮耀啊!哈里路耶!)"

佈道會就是這樣激烈地進行著.由於一片吼叫.哭喊聲,佈道的人在說些什麼,無法聽清.人群裡,有人站起身來,臉上掛著淚,擠到了那一排懺悔的板凳邊,等到一群人全都到了悔罪的板凳那裡,他們就瘋狂的又唱又吼,並且撲倒在面前的稻草上.

我一眼就看到國王正跑過來.你聽得見他那壓倒一切人的聲音.緊跟著,他一抬腿走上了講臺,在牧師的請求下,他開始發言,他對大家說,他是一個海盜已有二十多年曆史的海盜,遠在印度洋之上.他部下的人在春天一次戰鬥中損失慘重.現今他已回了國,想招募一批新人.前天晚上,他不幸遭到了搶劫,落得身無分文,被趕下了輪船.但儘管如此他對這個遭遇倒是很高興,認為是平生一大好事,該謝天謝地.如今,他已經是變了一個人,平生第一回真正感覺到了什麼叫做幸福.雖然他如今依舊很窮,但他主意已定,要立即想方設法返回印度洋,以此餘生,盡力勸解那些海盜走上正道,幹這樣的一件事,他能比任何人做得更漂亮,因為他和遍佈在印度洋上的海盜全都非常熟悉.他反正要到達那裡的,儘管他遠道前往,要花很長時間,加上自己又身無分文,他不會放過每一個機會,對被他勸說改正過來的每一個海盜說,"你們不必感謝我,你們不用把功勞記在我的名下,一切功勞歸於樸克維爾露營佈道會的恩人們,人類中天生的兄弟和恩人們還應歸功於那裡親愛的牧師,一個海盜們最最摯誠的朋友!"

說著說著,他哇地哭了出來,大家也也跟著哭了.這時有人高聲叫喊:"給他湊一筆錢,湊一筆錢!"剛說完,就有六七個人爭著幹開了,有一個人嚷道:"讓他拿一頂帽子轉一圈我們替他湊這筆錢吧!"周圍的人紛紛贊同而傳教士也同意了.

於是國王拿著他的帽子在人群前轉了一圈,一邊抹眼淚,一邊為大夥兒祝願,並且感謝大家對遠在海上的海盜如此關愛.每隔一會兒,就會有最美麗的姑娘淚流滿面,走上前來,問他能否讓她親親他,作為對他的一個永久的紀念.他呢,有求必應.有些漂亮姑娘,他又抱又親了五六回之多人家邀請他多呆一個星期,並願邀請他到他們家住,還把這事兒看成是一個榮耀.國王回絕道,既然今天已是露營佈道會的最後一天,他留下來也沒有什麼用了.再說,他巴不得馬上到印度洋去感化那些海盜們.

我們回到木筏上以後,他數了一數錢,發現他募得了九十八元六角九分.外加他揀來的一隻三加侖威士忌的酒罐,那是在穿過林子回家時在一輛大車下面揀的.國王說,要算總帳的話,今天可以說是他傳教生涯中收穫最多的一天了.他說,空講沒有什麼用,對不信教的遊子,跟對海盜一樣,搞野營佈道會那一套也沒有什麼用.

公爵呢,本來自以為他乾得很不錯.等到國王講了他如何露了一手之後,他這才不那麼想了.他在那家印刷店,為農民幹了幾件小小的活,印了出售馬匹的招貼,收了四塊錢.他還代收了報紙廣告費十二元.公爵宣傳說,如果預付,四元便可,人家也就按此辦法付了錢.報費原是三塊錢一年,照他的規定,凡是預付,只收六角錢一年,他收了五個訂戶.他們原本想按老規矩,用木柴.洋蔥頭折現付錢.可是公爵說,他剛盤下這家店,把價錢定得很低,無法再低了,因此貸款一律付現.他還即興寫了小詩一共三首是那種既美妙又帶點兒憂傷的有一首詩的題目是:"啊,冷酷的世界,碾碎這顆傷透了的心吧".他臨走前,這首詩排成鉛字,隨時可以印出,登在報上,而他分文不收.總言之他得了九塊半大洋,為了這點兒錢,他幹了整整一天.

而後公爵給我們看了他印的另一件小小的活計,也不要錢,因為是為我們印的.那是一幅畫,畫的是一個逃亡的黑奴,肩膀上槓一根挑著包袱的木棍.黑奴下面寫著"懸賞大洋三百元".這是傑姆,寫得一絲一毫也不差.上面寫道,此人從新奧爾良下游四十英里處的聖.雅克農莊逃跑,潛逃時間是去年冬天.很可能是往北逃,凡能捉拿住並送回者,定付重酬云云.

"如今啊",公爵說道,"在今晚上以後,只要大家高興,就不妨在白天行駛了.見到有人來,我們就用一根繩子,把傑姆從上到下捆綁好,放在窩棚裡,把這張招貼給人家看看,說我們是在上游把他給抓住的,說我們太窮,坐不起輪船,所以用我們的朋友作擔保,買下了這個木筏子,正開往下游去領那個賞金.給傑姆戴上個腳鐐手銬,或許更象個樣子,不過和我們很窮這個說法不太相稱.那就象戴上金銀一類很不相稱了.用繩子,那是恰到好處正如我們在戲臺上說的,\'三一律,必須遵守啊."

我們全誇獎公爵乾得很利落,因為這樣白天行駛從此不再會有什麼麻煩了.公爵在那個小鎮上印刷店裡乾的那一套,肯定會引起一場大鬧,不過我們斷定,我們當晚會走出去離鎮好幾英里路遠,那場吵鬧就跟我們無關了只要我們樂意,我們完全可以一帆風順向前開.

我們靜悄悄地躲藏起來,等到晚上近九點鐘才開動,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鎮遠遠地溜了過去.

早晨三點鐘傑姆叫我值班時,對我說:

"赫克,你看我們往後還會碰到什麼國王麼?"

"不","我看不會碰到了吧."

"那,"他說,"那好.一兩個國王我還不在乎,不過不能再多了,這一位喝得爛醉,公爵呢,也霍(好)不到哪兒去."

我看到傑姆總想叫國王說法語,好叫他聽聽法國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不過國王說,他在這個國家已經很久很久了,而且又經歷這麼多災禍,他已經把法國話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