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偶然·圓滿·不為人知(3)

屋裡很安靜。

楊錦天:「姐——?」

沒有人回答。

楊錦天閉上嘴,屋裡馬上變得沉寂。他隱約聽見了流水的聲音。

楊錦天走進楊昭的臥室,在洗手間裡,水流的聲音更大了。

楊錦天慢慢過去,緩緩推開了門——「姐?」

楊昭在那個夏天,自殺在自己的公寓裡。

她割斷了自己的大動脈,流血過多身亡。

她死的時候,很乾淨。躺在浴缸裡,甚至沒有讓血流到浴缸外面。

她的神態很安詳,楊錦天覺得,他之所以沒有瘋掉,就是因為楊昭看起來並不痛苦。她真的,很安寧。

當地的新聞想要報道,被楊家找人壓了下去。

失去她的痛苦已經無以復加,他們不想讓其他人再打擾她。

除了楊錦天,沒有人知道楊昭為什麼自殺。很多人把它歸結為一個藝術家的極端追求。只有楊錦天知道,不是這樣的。

他第一個發現了她的屍體,在報警的時候,他在她的書房,發現了攤在桌面上的一個筆記本,楊昭在上面,寫了一段話,不怎麼規整,跟她平日的風格並不相像,倒像是隨手塗鴉——

我曾擁有一段時光

在那段時光裡

我能用我貧瘠的詞語描繪出每一分每一秒

我能用我枯竭的心靈記住所有的細節

但這段時光很短暫

就像一個故事剛剛有了開篇就戛然而止

我花費了很多時間嘗試著開啟新的故事

但沒有成功

我開始恐懼那種只能用「很多年過去了」來形容的生命

所以支撐了這麼久最後我還是決定放棄

就算再索然無味的故事也要有一個結局

現在我很欣慰

因為這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終於完整了

在筆記本旁邊,有一張小紙條,楊錦天把它們一併收走。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對,還是錯,他不想別人看到這些,誰都不行。

楊昭的葬禮上,她的父母極力地控制自己的悲傷,可是依舊無濟於事。楊錦天忽然有些恨,恨他、恨她,也恨自己。

他一直陪在楊昭父母身邊,葬禮上的很多事,都是薛淼幫忙打理的。

葬禮上的薛淼,比楊錦天之前見到的時候,老了許多。這種衰老,是發自內心的,由內而外的衰老。

那個晚上,楊錦天從家裡出來,驅車來到郊區的一座墓園。

這裡的價格算是全市比較便宜的。楊錦天把車停好,走進墓園。他諮詢了一下管理員,找到安置陳銘生骨灰的位置。

他在朝那走的時候,覺得有些好笑。

他居然,會來看他。

等到楊錦天看到陳銘生照片的時候,他終於明白,楊昭所說的永遠不變,是什麼意思。

這張照片已經很舊很舊了,舊到他會以為這是一個完全被遺忘的角落。

「你還記得我嗎?」楊錦天說。

照片上的警察,靜靜地看著他。

「我恨你。」楊錦天淡淡地說。

「但我更恨我自己。」楊錦天的語氣不急不緩,他的眼睛很澀,那是因為哭了太多。

「我有很多次,都在想。如果當初我多聽她一句話,少出去玩一次,如果我沒有招惹你,如果我姐永遠都不認識你,那該多好。」

「你知道嗎?在你死的那一天,我姐回來後,只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是我,是我把他拉出來的。’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你懂嗎?」

天地都是安靜的,楊錦天自言自語地說著。

「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一聲,從今往後,真的沒有人再來看你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

可他走了幾步之後,腳步猛地停了,然後快速地走了回來。

「我恨你!」楊錦天的情緒有些激動,「我恨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奪走了她,你算什麼東西……」

楊錦天捂住自己的臉,因為用力,渾身都在發抖。

最後,他很快地從衣服裡掏出一張東西,順著玻璃門的縫隙丟了進去,那是張照片,照片落下,剛剛翻了一圈,立在角落裡。

月色下,那張圖片很模糊。隱約能看出,那是一幅畫,照片畫素不是很高,看起來是拿手機隨意拍的,甚至還有些晃動。

「我姐之前,經常看著這幅畫。我給它照下來了。」楊錦天說,「別的,我什麼都不會給你。」

那是一幅完整的油畫,可惜手機沒有照出它豐富的細節和色彩,只有青黑的一片。楊錦天也曾很多次地,看著這幅畫,他看它,是因為他不知道楊昭為什麼這麼衷情於它。

他對藝術的造詣不高,在之前,一直看不出什麼奇特的地方。

可是今天,他隔著那扇小小的玻璃門,忽然注意到了一個他之前都沒有注意的地方。

在畫面的角落裡,有一處隱約的白色。

它太模糊了,好像是個非常遙遠的存在。

楊錦天搖搖頭,不再看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他淡淡地說,「或許你知道吧。」

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最後,他回了一次頭。

陳銘生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他留著乾淨利索的短髮,眼睛黝黑,輪廓端正,他看著他,楊錦天覺得,他好像在說話。

在對他說謝謝。

楊錦天離開了。

他在墓園外的山坡上,蹲著抽菸。

他平時很少抽菸,但是這一次,他忍不住了,他需要那股濃郁的菸草,壓住他胸口的沉悶。

山坡的位置很高,他望著眼前的萬家燈火,心裡空蕩蕩的。

風吹過,他側過頭躲了一下風沙。

在側頭的一瞬,他看見山坡的夾縫裡,有一朵小小的花。

花朵在風裡搖搖欲墜,但是它晃啊晃啊,始終沒有折斷。

楊錦天忽然大哭出聲。

他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淹沒了。

但他找不到理由。

就是因為找不到理由,所以他更加痛苦。

他隱約覺得,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也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了。

楊錦天抬起手,鼻涕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隨著他抬手,一張小小的紙條隨著風飄走了。紙上的字跡,龍飛鳳舞,好像是主人迫不及待。

或許風看到了紙條上的內容,它更加用力,把它送得更遠了。

紙上只有短短的八個字——

「陳銘生,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