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生握住楊昭的手,楊昭感覺到那隻手在輕輕地顫抖。
他也在忍耐,楊昭想。對她說出這些,他自己也在害怕。
楊昭回握住他,陳銘生的手更緊了。
「你為什麼要吸毒……」楊昭說,「為了玩嗎?」
陳銘生搖了一下頭,說:「不是……」
「那為什麼?」
「為了做些事……」
「什麼事?」
「……」
說起來,楊昭並沒有見過陳銘生現在這樣的狀態。在她的印象裡,好像陳銘生永遠都是沉穩的、鎮定的。他現在看起來有些焦慮,雖然他極力地壓制,楊昭依舊看出他焦慮。
「我不能再說了。」陳銘生緊緊握住楊昭的手,「我不想騙你,但我真的不能再說了。」
楊昭說:「為什麼不能說?」
「我不想傷害你。」陳銘生的聲音陡然變大,他側過頭,一動不動地看著楊昭,「我不想傷害你……」
楊昭再一次靜默。
他們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楊昭低聲說:「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我與你之間的感情,是最簡單的。」
陳銘生沒有說話。
「陳銘生,我問你幾個問題,你願意回答,就回答。不願意回答,就沉默。」
「第一個,你為什麼要揭發火車上那兩個人?」
陳銘生低聲說:「我看出那個人毒癮犯了,猜他會去廁所吸毒,所以就揭發了。」
「不對。」楊昭淡淡地說,「你猶豫了很久,你開始的時候也注意到了,可你剋制自己,不去管。為什麼最後還是管了?」
陳銘生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我不能不管。」
不能不管。
其實他也在想,如果不管他,就這麼過去,或許就不會有這些事了。那現在他和楊昭就應該在一間酒店的房間裡熟睡。在車上時,他一直告訴自己,放過吧,坐著吧,畢竟,楊昭在。
可是在最後的一刻,他看見那個人站起身,走進廁所。他幾乎完全沒有思考地就作出了決定。
「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麼對警察說謊?」
「我不想惹麻煩。」
「對警察說真話就是惹麻煩嗎?」
陳銘生頓了頓:「我只是想快點結束。」
楊昭說:「那第三個問題,你為什麼不讓記者拍下照片?」
陳銘生說:「我不想張揚。」
楊昭冷笑一聲:「做好事不留名嗎?」
陳銘生低下頭,他笑不出來。
「你的話漏洞百出。」楊昭說。
沉默。
楊昭說:「陳銘生,今天我有點害怕。」
陳銘生的手僵住。
「你瞭解毒品,瞭解犯罪,不願意對警察說實話,不願意在記者面前留下照片。還有,最重要的——你不願對我坦白。」
楊昭不想去追究他不對自己說,到底是出於不信任,還是出於其他什麼理由。她只是覺得這樣的陳銘生,讓她有種淡淡的疏離感和恐懼感。
陳銘生轉過頭,他看她的眼睛,她的表情還是像平常一樣,平平淡淡。她誠實地表達著自己的感覺,就像那晚一樣。
這份誠實那晚救了他,今晚卻要了結他。
陳銘生的氣息有些不勻。
他知道她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並且對這些察覺作出了推斷。他能猜想到她的判斷是什麼,他想反駁,可無從開口。陳銘生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攥在了一起,他透不過氣來。
他不甘心。
楊昭不去看他有些蒼白的臉孔和緊咬的牙關,淡淡地說:「你不願說,就不說。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陳銘生像是等待一個審判一樣,低啞著聲音:「你說。」
問題幼稚而真實。
「陳銘生,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陳銘生的手頓住了。他的腦海中空白一片。先是冰冷,而後就被從心底湧出的記憶燒得滾燙。他大腦中的閘門被開啟,所有的回憶都傾瀉進來。
他在混亂的記憶中翻轉掙扎,不知所措。
黑暗中,楊昭握住他的手。
陳銘生忽然抱住了她,緊緊抱住了她。
楊昭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一個擁抱,會讓人的靈魂有如此戰慄的感覺。
「我是好人。」陳銘生聲音低沉又嘶啞,「楊昭,我是好人。」
他的身體在顫抖,聲音沉重、痛苦,又有著淡淡的委屈。楊昭抬手,將他回抱住。她貼著他的臉頰,輕輕地說:「陳銘生,你在哭?」
陳銘生當然沒有回答。
他們在黑暗之中緊緊擁抱。
楊昭抱著他,心想,很多人都在說愛得複雜,可她卻覺得,這世上所有的感情裡,愛真的是最簡單的一種。它是那麼的容易、那麼的單純。
她有一個最簡單不過的理由,跟他在一起。可往後的日子她從他身上體會到的,遠遠比愛複雜得多。
「睡吧。」楊昭說,「明天還要起早去五臺山,早點休息。」
那晚,陳銘生在楊昭的身後,抱著她入睡,一直都沒有放手。
或許是太累了,楊昭做了很多奇怪的夢。夢的最後,她在虛空之中聽見他的聲音,他告訴她——楊昭,我是好人。
早上,楊昭換好一身運動服,化了點淡妝,從旅行箱裡拿出個小型的背包,裝上水和零食,還有事先準備好的地圖。
陳銘生沒有那麼多說道,只在黑背心外面套了件外套,就坐在床邊等她。
他看著她在角落裡忙碌的身影,覺得昨晚的一切好像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楊昭轉過頭,說:「你準備好了?」
陳銘生點點頭。
楊昭說:「那走吧。」
招待所沒有餐廳,他們拎著行李下樓,在附近的一家早餐店裡吃了早飯。火車站門口就有拉客的大巴車,20塊錢一位,陳銘生和楊昭上車的時候人還不滿,他們坐到偏後的地方,楊昭從包裡拿出一本書,翻看起來。
陳銘生說:「你這時候還看書?」
楊昭說:「不然乾等著幹什麼?」
陳銘生好奇地伸手:「什麼書?」
楊昭把書翻過來給他看,書名是《清涼世界:五臺山》。
「清涼世界……」
「嗯。」楊昭說,「書裡有介紹,是華嚴經裡說的:‘東方有處名清涼山,從昔以來,諸菩薩眾,於中止住。現有菩薩文殊師利,與其眷屬,諸菩薩眾,一萬人俱,常在其中,而演說法。」她把書遞給陳銘生,說,「五臺山是文殊菩薩的道場。」
陳銘生開啟書,翻看幾頁,毫無興趣地還給了楊昭。
楊昭說:「你看了嗎?」
陳銘生:「看了。」
「一目十行?你看到什麼了?」
陳銘生實話實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