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你膽子也真夠大的,這幫人都是群瘋子,為了吸那玩意兒什麼都能幹出來。」小警察又說,「你這情況也比較特殊,自己也不容易,估計登記一下能給發點獎勵啥的。」
陳銘生輕聲笑了笑,說:「不用了。」
最近的一個派出所離車站的確沒有多遠,小警察在車上很能聊,說個五句陳銘生回他一句,而楊昭則是一直沉默。車停到派出所的門口,小警察領著陳銘生和楊昭進到一間辦公室。
「來,你們倆先坐會兒,旁邊就有熱水和一次性杯子,你們喝點熱水,最近天冷得厲害。」
陳銘生說了句謝謝,小警察說:「稍等我一下。」
短短時間內,楊昭第二次進派出所,第一次因為陳銘生,第二次還是因為他。
這間派出所比凌空派出所更簡陋,屋裡連個像樣的辦公桌都沒有。屋頂上是白花花的日光燈,閃得人眼睛疼。
已經晚上十二點多了,冷風呼呼地吹刮,趕了一天的路,楊昭的身體很疲憊,但是她的精神又必須集中,這種矛盾相互穿插,讓楊昭感覺到一股異常敏銳的緊繃感。過了一會兒,來了兩個年紀稍大一點的警察,他們坐到楊昭和陳銘生對面,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你大概什麼時候注意到他的?」
「我也沒怎麼注意到,就是看著有點奇怪。」
「你是怎麼辨認出他是毒癮犯了?」
「他坐在座位上的時候,手腳一直在抖,而且經常抓撓自己的臉,我覺得正常人應該不會做這種事。我開始懷疑他是小偷來著。」
「小偷?」警察努嘴點點頭,認真做了記錄,「那後來你為什麼知道他在廁所吸毒?」
「我在廁所門口等著上廁所,但是隱約聞到一股奇怪的香味。而且另外的那個人來趕我,我就覺得有問題。」
警察嗯了一聲,說道:「麻古,有異香。」他又抬眼看了陳銘生一眼,不經意地說,「你對這個挺了解啊?」
楊昭的心因為這個問題頓時縮緊。
陳銘生說:「我以前在老家開小旅館,要定期參加當地的防毒防淫宣講,我去過幾次,記住了一點。」
警察點點頭,說:「這個習慣不錯,是得多參加,現在好多人一點常識都沒有,解釋都解釋不通。」
「嗯。」
警察又簡單地問了幾句,就在楊昭以為快結束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女人吵鬧的聲音。
兩個做記錄的警察對視一眼,一個人站起身,開啟門,沖走廊大喊一聲:「怎麼回事?!」
剛剛那個帶陳銘生和楊昭過來的小警察匆匆跑過來,皺著眉頭,楊昭聽見他低聲跟那個警察說:「家屬來了。」
「這麼快?」
「當地的。」小警察說,「家就在附近,一個電話就過來了。」
做記錄的警察臉色有些不好看,他說:「先去前面吧。」他轉頭對陳銘生和楊昭說,「你們倆也來吧。」楊昭在屋裡的時候就已經聽見外面的聲音了。
警察領著他們去大門處,跟陳銘生和楊昭說:「記錄做完了,辛苦你們了。」
楊昭說:「那我們能走了嗎?」
「行。」警察點點頭,說,「可以走了。對了,你們是遊客嗎?」
「嗯。」楊昭說,「來五臺山玩的。」
警察考慮了一下,說:「那這樣吧,你們再等一等,現在太晚了,門口也沒有車了,等會小劉空出來讓他開車送你們去賓館。你們訂了賓館嗎?」
陳銘生說:「還沒。」
「那就等會我讓小劉直接送你們去我們的招待所,條件還行的,我跟他們說說,還能便宜點。」
陳銘生看了看楊昭,楊昭點點頭。
「那就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警察說,「應該的。」
他們走到大廳,那有一老一少兩個女人,還有一個看起來五六歲的小孩,三個人一起在大廳裡號哭。
「我家可怎麼辦啊!你關了他,我們一家可怎麼辦啊!」
楊昭和陳銘生站在後面,她看出這幾個人應該是那兩個被抓起來的人的親屬,就是不知道是兩個裡面哪家的。楊昭靜靜地打量了一下,那兩個女人穿得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看起來家裡條件並不好。
薛淼曾說過,女人是很容易被看出生活水平的,因為女人很敏感、很柔弱,就像精美的花朵,經受任何一點風吹雨打,都會留下明顯的痕跡。
這個女人也一樣,只要看一眼,就能感覺出明顯的貧窮與窘迫,這兩種東西混雜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種破罐破摔的刁蠻。
「你們不能關他啊!不然我們一家都活不了了!」
那個小警察擋在女人面前,說:「這位親屬請你先冷靜一點,我們的調查還沒結束,你這麼鬧我們不好工作。」
「調查什麼?調查什麼?」女人拉著小警察的袖子,使勁地撕扯,「他就抽點東西,又沒害別人,你們要關他,這是把我們家往死路逼。」
小警察一臉愁容,說:「如果真的只是自己吸毒的話,是不算犯罪的,但是違反治安管理法,我們會對他進行強制戒毒和治安拘留。」
「我不活了啊。媽!你聽見沒,咱們一家一起死算了。」女人的號叫聲很大,臉上表情也很悽慘。楊昭覺得有些吵,往後退了兩步。
那個做記錄的老警察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別吵了!」
女人被嚇了一跳,然後坐在地上開始號哭。
「你再這樣就算影響辦案,連你一起拘留!」
「你拘啊!」女人瞪著眼睛,看著警察,「你把我也關了!把我們全家都關了!」
「你……」
警察還要再說什麼,門口忽然又來了一輛車,車裡下來兩個男人,進到派出所。
另外一個警察在門口攔住他們:「你們幹什麼的?」
一個男人說:「啊,警察同志你好!我是《晨報》的記者,剛剛接到電話說這邊有案情,來了解一下情況。」說完,他還把自己的名片遞給了警察。
警車接過來看了一眼,說:「誰打的電話?我們現在不接受採訪。」
「我打的!」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女的,女人從地上站起來,來到記者旁邊,緊緊拉住記者的手,說:「我打的電話,你幫幫我!我們家貧困戶,一家就靠他一個人,他要是進去了我們可怎麼活啊——」
「等等,先等等。」記者從懷裡掏出錄音筆,警察在一旁看見,說:「說了我們不接受採訪,請你配合一下。」
女人看起來完全瘋癲了,警察想要把她拉開,她就把自己上衣給脫了,露出內衣來,挺著胸脯喊叫:「來啊!你來啊!」警察緊皺眉頭,躲開她。
「這位女士你也別這麼鬧。」記者說,「具體什麼情況你先解釋一下。」
小警察先一步說:「她丈夫在火車上吸毒,被抓了,現在在審,她就來這鬧。」
女人嘶叫一聲,對記者說:「我家老母親今年已經快八十了,根本受不了這個刺激,你看看給我兒子嚇成什麼樣了?」
記者往廳裡一看,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皺著臉在哭,但是聲音顯得十分奇怪。
記者說:「他怎麼回事?」
女人哭道:「我兒子命苦,出生發燒把嗓子、耳朵燒壞了,也說不了話,他跟他爸關係最好,他爸要是進去了,我兒子可活不下去了。」
聾啞兒童?
記者興致上來,往前走了幾步,門口的警察給他擋了回去,口氣有點不好了。
「回去!」
記者把錄音筆放到警察面前,語氣很誠懇地說:「警察同志,我們也沒惡意,大晚上跑一趟總不能白來,請問你們抓人的時候為什麼不避開孩子?」
警察皺緊眉頭。
記者說:「吸毒肯定是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的,但是我們在抓人的時候是不是可以儘量避免對小孩的傷害,畢竟這孩子年紀這麼小,而且還是聾啞兒童,自己的父親在面前被抓,對孩子的心理影響肯定很不好。」
小警察有點生氣地指著那個女的說:「這是她自己把孩子領過來的,我們又沒在他們面前抓人。」
女人衝他大叫道:「孩子放不下他爸有錯嗎?你不是親爹養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