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迷途·永恆·理想國(4)

宋輝摸了摸蔣晴的頭:「大度點大度點。」

蔣晴還是有點不高興:「好不容易贏了這麼多呢。」

宋輝說:「就當給生哥了。」

蔣晴想了想,點頭說:「也對,他都這樣了,能找到個女朋友也不容易,就當照顧一下你朋友,嘿嘿。」

宋輝看著蔣晴的小臉,怎麼看怎麼覺得可愛,掐了掐,說:「行了,等會該走了。」

宋磊跟蔣晴說完,就去找陳銘生他們了,蔣晴在人群中看見楊昭,楊昭也看見了她。她走過來,從錢包裡拿出兩百三十五,給蔣晴。

「剛剛打麻將的錢。」

蔣晴看了看,說:「不用了吧,我剛才把你的衣服淋了,你……你就少給一點吧,剩下的你洗一下那件衣服,然後再買一件。」

楊昭一頓,說:「好。」她把三十五的零錢拿回來,蔣晴看見她留下兩百,臉上不動神色,心裡已經高興壞了。

她拿過兩百塊錢,自己揣了一百。等宋輝拿了外衣過來的時候,她把另外的一百塊錢給他,說:「她給了不少呢。」

宋輝看見一百塊錢,笑笑,說:「你自己揣著吧。」

蔣晴笑嘻嘻地又把一百塊錢揣了起來。

陳銘生和楊昭跟他們一起下了樓,老王說:「不用送了吧?」

陳銘生說:「我們正好出去買點東西。」

文磊擠過來,說:「買啥呀?」

老王一拳頭敲下來:「哪都有你!」

楊昭扶著陳銘生,走在最後面。

院子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幾盞老舊的路燈發著微弱的光。夜風吹過,寒意明顯。

文磊摟著衣服蹦躂兩下,說:「最近降溫降得很快啊。」

蔣晴打了個噴嚏,宋輝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說:「今晚打車回去吧?」

蔣晴說:「別別,坐公交。」

宋輝說:「這離公交站還挺遠的。」

楊昭看了一會兒,說:「我送你們過去吧。」

宋輝轉頭看她,蔣晴連忙說:「嫂子你要請我們打車嗎?不用麻煩了吧?」

楊昭說:「我開車送你們去公交站。」她轉頭對陳銘生說,「我先送他們走。」陳銘生點點頭,把手裡的垃圾袋扔到垃圾箱裡,說:「那我自己去買,等下直接回家。」

「好。」

垃圾箱就在旁邊,蔣晴無意中瞄了一眼。在昏暗的路燈下,她一眼就看見了垃圾袋裡灑出來的衣服。

那是剛剛楊昭穿的。

蔣晴一愣,身後傳來短促清脆的電子鎖聲,她轉過頭,看見楊昭已經走到了一輛車旁。

她覺得,來城市裡生活這麼多年,她已經完全瞭解了城市的生活。她跟著大學的室友,認識了好多的車,可是她完全叫不出這輛車的名字,甚至在畫報雜誌上都沒有見過。

她看著車頭上的銀白色豹子,如此力量迅捷,高昂著頭,躍然而上,高貴而矜持。

在車上,蔣晴坐在楊昭的後面。楊昭只在上車的時候問了一句公交車站在什麼方向,就再也沒開過口。

蔣晴悄悄抬頭,從外後視鏡裡,看見楊昭的臉,就像車頭那隻銀色的豹子一樣,平淡而冷漠。

她握著衣兜裡的二百塊錢,手一直在抖。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擰著她的心,讓她渾身都難受。

她想起剛剛在麻將桌上,她每贏一次,就偷看一下楊昭的表情,想找到勝利的感覺。可楊昭的神情一直都是淡淡的。她一直都沒有笑,所以蔣晴斷定,她心裡一定是生氣的,只是礙著一堆人在場,不好意思表現出來。

女人總是會不自覺地對比。

蔣晴一整晚都覺得,她是優勢的那個。她年輕、聰明、是研究生……她的男朋友高大強壯,陳銘生卻是個殘疾人。

現在,那一絲優越感,被碾得粉碎。楊昭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什麼,她甚至幫助照看了蔣晴的小小自尊心。

可蔣晴依舊覺得腦海要炸開。

這個世界偶爾複雜難名,但大多時候還是簡單而粗暴的。老天用錢和地位畫了一條清晰的線,那條線自己會說話,它清楚地告訴著蔣晴——你,線上的另一邊。

將他們送到車站,楊昭說了句再見,開著車離開了。

蔣晴一直看著那輛車,一直到消失不見。

宋輝在一邊皺著眉說:「這車是她自己的嗎?不錯啊。」

他說了一會兒發現蔣晴沒動靜,看過去,蔣晴的眼眶有些紅。他連忙摟住她,說:「就算是她的,也是她家裡給買的。富二代算啥本事,咱們小晴自力更生,比她強一萬倍。」

蔣晴沒有說話,轉身等公交。

宋輝又哄了幾句,都不見蔣晴有反應,再多說的話他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心裡訕訕的,跟著安靜地站在一邊。

冰冷的風吹著,車站裡三三兩兩站了幾個等公交的人。

蔣晴忽然對宋輝說:「我不喜歡那個女的。」

宋輝說:「我早就說我不喜歡了,裝什麼裝。」

在宋輝全力貶損楊昭的時候,蔣晴想到的卻是另外的事情。

不管是自己掙的,還是真的是富二代,反正楊昭肯定是個有錢的人。她長得也不賴,按理說條件應該很不錯,這樣的女人怎麼會看上陳銘生呢?

蔣晴問宋輝:「陳銘生以前是幹什麼的?」

宋輝一愣,說:「他以前也是公安系統的,後來出了事,就退了下來。」

蔣晴說:「做什麼的公安?」

宋輝搖搖頭,說:「具體幹什麼我也不知道,他的戶口什麼的都是後轉過來的,我也是聽上面的人說的,讓幫忙多照顧一下。」

蔣晴說:「他的腿是因公受傷嗎?」

宋輝說:「不知道,他來這邊也就一年多吧。你聽他口音,不是本地人,有點南方調。」

蔣晴點點頭,又問:「那他掙得多嗎?」

宋輝笑了笑,說:「你看他現在這樣,你覺得掙得多嗎?」他看蔣晴好像還在想,說,「你問這幹啥?」

蔣晴搖搖頭,說:「沒啥,你不覺得那個女的找上陳銘生有點奇怪嗎?她那麼有錢,怎麼找個條件這麼差的?」

宋輝不太在意:「奇怪就奇怪唄,能有啥辦法?」

這時候,公交來了,宋輝跟蔣晴上了車。蔣晴一路上,看著車窗外閃逝的路燈,依舊在沉思。她最後對宋輝說了一句:「我覺得,她找陳銘生,肯定有什麼原因。」

楊昭開車回去的時候,陳銘生已經到家了。門敞開著,楊昭進去,看見陳銘生在收拾桌子。他把桌子上的桌布撤掉,然後把桌子摺疊起來,豎在一旁。

楊昭走過去,把手提包掛到門口的衣架上。

「我幫你吧。」

陳銘生搖搖頭,說:「不用了,外面涼,你去屋裡待著吧。」

楊昭沒有直接去屋子,而是走到陳銘生身邊,低聲說:「你忙了一個晚上了,累不累?」

陳銘生說:「不累。」

楊昭笑了笑,陳銘生側過臉,看見她淡淡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彎。

楊昭與陳銘生對視了一會兒,撲哧地笑了出聲,低下頭不說話。

陳銘生垂眉看她,說:「怎麼,剛也沒見你喝酒啊?」

楊昭低著頭,看見陳銘生挽起的褲腿。她抬起頭,順著陳銘生的腰身向下滑,最後停在那一截斷肢上。她輕柔地摸了一下,然後抬起眼,對陳銘生輕聲道:「我先洗個澡。」

陳銘生揉了一下她的頭,說:「去吧。」

或許在那麼一瞬間,楊昭從密密麻麻的感情荊叢裡清醒了片刻。她在轉頭的剎那,似乎在陳銘生的眼睛裡看到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那股力量拉著陳銘生,朝著沉默而去。

楊昭很快再次回頭,緊緊地看著陳銘生的眼睛。陳銘生注意到,轉過頭,看著楊昭。

「怎麼了?」

楊昭緩緩搖頭:「沒什麼。」

楊昭來到洗手間,陳銘生家沒有嚴格的浴室,沒有淋浴房,也沒有浴池。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淋浴,安放在貼滿瓷磚的牆上。陳銘生這裡只有一雙塑膠拖鞋,楊昭想了想,光著腳直接踩在瓷磚上。

她一件一件地脫掉衣服。

屋裡沒有空調,也沒有浴霸,只有屋頂上一盞青白色的燈。

楊昭散下頭髮,餘光看見掛在牆上的小鏡子,裡面的人看起來蒼白又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