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陶器·警察局·雨(2)

楊昭眯起眼睛,「你這個奸商。」

薛淼淡笑著:「你不適合同別人談條件,你想要什麼實在太過明顯了。我敢打賭就算我一分錢不給你,只要有兩個月的假期,你還是會給我修。」

楊昭轉過身,不理他。

薛淼走到楊昭的身後,他有著混血兒特有的高大身材,將楊昭輕輕攬在懷裡,「不過我還是要付你錢,小昭,我是個大度的男人。」

薛淼身上噴著高階的香水,味道很淡,但是一直縈繞在身邊。楊昭在他懷裡轉過身,手指點在他的胸口,給他推開了。

「希望你對你老婆也能大度一些。」

薛淼輕笑一聲:「不是我不大度,小昭,傲慢與自以為是是白種人的天性,我與他們有代溝。」

楊昭呵呵兩聲,不再說話。

所幸薛淼也累了,他走到酒架旁,拿了瓶酒看了看,「我能喝嗎?」

楊昭說:「隨意。」

薛淼說了一句好吧,然後將酒開啟,他先去洗了澡,出來後喝了一杯酒,然後暈暈乎乎地進了客房睡覺。

自從楊昭搬來這裡,每次薛淼來找她都不會住酒店,而是直接住在她家裡。

話說回來,薛淼送來這個碗後,第二天就回了美國,不過他保持著兩天一個電話,全方位地跟蹤陶碗的修復情況。

楊昭打了個哈欠,抬起頭,外面已經天黑了。今天天氣很陰沉,雖然才六點,可天已經像深夜一樣。

把碗拼起來不難,難的是要完好無缺。薛淼不想讓她奶奶知道這個碗曾經像街邊的破爛一樣被摔個稀巴爛,這就要求楊昭在補碗麵的時候分外小心。

電話響起,楊昭接過來,是快遞打來的。

這裡不比在美國的工作室,有許多材料都欠缺,每次都是她打電話給那邊,準備好東西再給她郵寄回來。

電話裡,快遞員跟楊昭說今天已經有點晚了,快遞已經不派發,如果要送貨上門得等到明天才行。楊昭不想等,她急需那顏料修補碗口的花紋,她決定自己親自去領。

她穿好衣服,拿著包出門。

楊昭剛一踏出公寓門的時候,天上唰地閃了個光,緊接著響起一聲雷,震耳欲聾。

豆大的雨點一滴一滴地砸下來,眨眼的工夫,雨越下越大。

楊昭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取了把傘衝進雨裡。她沒有開自己的車,華肯金座到快遞點不近,其中有段路正在施工,是個低窪地段,如果雨還這麼一直下的話,保不齊車會過不去。

她在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十一路快遞點。」

司機按下計價器,開始朝目的地開。

雨點砸在車前窗的玻璃上,聲音很大。司機師傅有些擔心說:「照這麼個下法,過一會兒天橋下面就積水了,難走了啊。」

楊昭嗯了一聲:「師傅麻煩你快一點。」

「我也想快啊,這怎麼走啊?」

雨越下越大,楊昭開始後悔自己出門的行為,但是她依舊很想拿到材料。

最後還差一個路口的時候司機停了車。

「不行,走不了了,我得在這拐了。姑娘你下車吧,錢可以不用給了。」

楊昭沒有說什麼,照價付了錢,然後下車。

開啟車門的一瞬,雨花迎面撲來,楊昭傘都沒來得及開啟,車就已經開走了。

風很大,雨四處亂飛,傘打跟沒打一個樣,沒半分鐘楊昭的身上就已經溼透了。

楊昭頂著狂風暴雨來到快遞點,快遞站的工作人員已經準備下班了,看見那個黑乎乎的人影衝進來,都嚇了一跳。

楊昭收起傘,「我來拿快遞。」

有個女工作人員看著她,難以置信地說:「這麼大雨還來,這麼著急啊?」

楊昭點點頭:「是國際件。」

工作人員領她來到放快件的屋子,國際件不多,楊昭很快就找到了。一個箱子,不小。楊昭填好籤收,然後抱著箱子出了門。

她光抱著箱子就已經很困難了,別說再打傘。楊昭嘆了口氣,先把箱子放到門口,自己出去打車。

雨大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楊昭站在路口,看著來往的車輛。

她的手一直伸著,但是沒有車停。楊昭渾身溼透,她把傘擋在臉前,也不管身上了。

好不容易來過兩輛車,司機一問她要去華肯的方向,都搖頭不幹。

「那邊橋下已經積水了,不好走。」

「現在哪能去那頭。」

楊昭抱緊手臂。北方的九月已經很冷了,被雨淋著,再被大風一吹,楊昭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又有一輛車在她面前停下。

車窗搖下來,司機在看見她的一瞬間愣了一下。楊昭嘴唇凍得有些發紫,她問司機:「師傅,華肯金座,去嗎?」

司機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楊昭以為又是拒絕,誰知司機靜了片刻後對她點點頭,低聲說道:「上車吧。」

楊昭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對司機說:「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有個東西要搬。」楊昭得拼命地大聲說話才能讓聲音透過雷鳴和雨聲傳到對方的耳朵裡。

楊昭也顧不得傘了,她抱著箱子來到車旁,將箱子塞到後座,然後繞到副駕駛的位置上了車。

車窗搖上,門關好,總算隔絕了大雨。

楊昭渾身溼淋淋的,剛一坐下椅子就溼了。她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司機說:「對不起,我身上太溼了,等下我多給你一些車費吧。」

司機搖搖頭:「不用。」他發動汽車,掉頭往華肯金座開。

車開得很慢,不過一直很平穩,可能是怕蹚水滅火,司機開得很小心。

這個司機同之前的那個不同,他開車時一句閒聊的話也沒有,除了雨聲和雨刷器的聲音,楊昭什麼都聽不見。

她頭有些發沉,她覺得可能是剛剛凍到了。

恍惚間,她看到副駕駛前的計程車駕駛員資訊牌,無意識地瞄了一眼。

一寸照片是所有人的噩夢,不過這個司機照得倒還不錯。照片上的男人有一頭乾爽的短髮,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端端正正。

楊昭向下看。

陳銘生車號:j4763。楊昭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她對這串數字隱約有種熟悉的感覺。忽然間,她想起來了。

j4763——這不是前幾天跟楊錦天打架的那個司機的車牌號嗎?

楊昭坐直身子,餘光裡,司機專心地開著車,沒有注意到她。

上一次在派出所裡,陳銘生站在陰暗的角落中,自始至終楊昭也沒有看清楚他的臉。楊昭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他。

可她依稀記得他的聲音。在那個有些喧譁的派出所裡,楊昭記得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很平緩,他沒有跟楊昭爭吵。

想起剛剛他對她說上車,楊昭知道,那天站在角落中的,就是他。

他剛剛搖下車窗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是不是因為認出了她?

楊昭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這人可以不拉她,但是他還是讓她上車了。他什麼都沒說,就像不認識她一樣。

或許……楊昭有些陰暗地想,他可能是怕她向他要錢呢。

楊昭思前想後,迷迷糊糊間車忽然劇烈地晃盪一下,然後停了。楊昭往外看了一眼,離華肯金座已經很近。不過這明顯不是司機停的車,最不想發生的還是發生了,計程車在過一個水溝的時候熄火了。

在水中熄火的車是不能嘗試點火的,楊昭對司機說:「咱們下去試著推一下吧,我對這很熟悉,這裡並不算太深,應該能推出去。」

司機手握著方向盤,不知在想什麼,楊昭又叫了他一聲,他才反應過來。他對楊昭說:「離得很近了,你下車走過去吧。」

楊昭說:「沒事,我可以幫你一起推。」

司機搖搖頭:「不用,你走吧。」

楊昭心裡有些不滿,她覺得這個陳銘生很小氣。不用就不用好了,楊昭從錢包裡拿出錢,正好的零錢,放到陳銘生面前的車框裡,然後一句話不說下了車。

雨依舊鋪天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