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我會當面向煉次哥確認。我還不想相信。」
「才見過兩次面而已,你懂什麼?」
「第四代一開始不也不想相信嗎?所以你才會隱瞞倉庫鑰匙的事。」
話一說完,我的視野立刻劇烈地搖晃,一陣衝擊讓灼熱的空氣從口中噴出,身體從中被彎成兩半,這時我才終於感到腹部傳來的劇烈疼痛。原來是第四代的鐵拳正中我的肚子,讓我覺得就要吐了,只能一手抓著床單顫抖著強忍疼痛。
「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順便也去告訴愛麗絲和宏仔!」
接著第四代走出了房間,休息室中充滿宛如粉狀的昏暗和肅靜,我卻倒在床鋪上好一陣子都不能動彈。
我用指尖尋找著代煉次哥保管的t恤。
我的工作——
就這樣對昏暗的世界視而不見,只看著即將踏人鎂光燈下的樂團背影,然後等待第四代將煉次哥——或煉次哥將第四代破壞到再也無法挽救的地步,卻只是等待。難道這就是我的工作嗎?
我絕不接受這種事!
「這就是壯大哥的辦公大樓嗎?好酷喔!」
美嘉姊看著上頭寫著平阪幫事務所的大樓招牌,興奮到大聲喊叫。她就是那位年輕的女性活動企畫總監。她穿著一件超夏天的貼身背心配迷你裙,害我真心地後悔和她相約在事務所前碰面。但是美嘉姊希望能夠見識一下平阪幫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所以我也沒辦法。實在是因為今天我們預定要跑的唱片行都在附近,約在這裡還算是滿方便的。
「而且還附保鏢耶!藤島同學,你果然很厲害!全身都散發出大人物的氣息耶!」
「沒有啦,這是……那個……」我頭痛地回過頭。
「是的!我們會保護好大哥和客人的!」「這就去磨練男子氣概!」
平阪幫縱向高度第一的電線杆,以及橫向幅度第一的石頭男。如果讓這兩人同時出動,說不定連核子彈都擋得下來,但卻醒目得不得了。再加上目前黑t恤制服正被禁止穿著,結果兩人分別穿著印有「俠氣」「仁義」之類字樣的白痴服裝,怎麼可能帶著這種人上街啊?然而兩人直說是幫主的命令,死都不願意離開。第四代認為我可能已經被煉次哥那群人視為協助平阪幫的幫兇,所以外出時有危險。之前對我那麼冷漠現在又這樣,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
總之就是太雞婆了——而且今天又不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那個……我們要拜訪公司和店家耶。對方會嚇到的,請不要跟過來。」
「絕對會做好護衛的!」「一定會瞪到讓對方連一句話都不敢說為止!」
我已經連應聲都懶了。拜訪第一間淘兒音樂城時,我在店內乘機和美嘉姊交頭接耳並逃離現場,成功甩開了電線杆和石頭男。
第四節
「大哥!大哥你在哪兒?」「笨蛋冷靜點,快去問店員!一
「什、什麼事?請問兩位在找什麼?」
「藤島,藤島嗚海!什麼?分類?什麼分類?一
「大哥應該是那個……和竹內力老大或哀川翔老大同列的啦!」
「……是、是嗎?那就可能是演歌或歌謠或電影配樂之類的……」
「好,就去演歌那邊!」「大哥不在這兒啊p」「你這傢伙,竟敢欺騙我們!」
淘兒的店員,對不起了。我倆急忙逃進寫著staffonly的門內,才總算能平靜地地和獨立樂團類別的負責人打聲招呼。不用想也知道,結束討論之後我們也是從後門逃離現場。按照那兩個人的腦袋,想到直接打手機給我之類的解決方式應該也要花上個半天。
「把保鏢留在那裡真的沒關係嗎?」
美嘉姊的表情與其說是擔心,倒不如說是失望。帶著流氓走來走去真的那麼好玩嗎?
「沒問題的,幫派內部的人太操心了。我只不過是個打工的高中生而已。」
「不過藤島同學確實很有才華,如果只讓你當工讀生實在太可惜了。說真的,你高中畢業後有沒有興趣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呢?」
美嘉姊說這句話時,我們正要穿過人潮擁擠的車站內,害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還直盯著她。
「我們現在要去製作周邊商品的公司,他們也對印有樂團標誌的t恤很感興趣。那隻小黑鳥還可以做成卡通角色來賣……然後部落格也超有趣旳。一
「還好吧?那只是把真實發生的事情照實寫上去而已。一
「可是像水豚那篇,我們全公司的員工都笑到不行耶!原以為都是些跟樂團完全無關的內容,害我邊笑邊擔心,結果最後居然都有關連,嚇了我一跳!」
那畢竟是告知活動訊息的官方部落格啊……
「你應該很適合去寫文章喔?」
「什麼?唔嗯……」
……或許比當上班族適合吧?這也只是比較之下的結論,但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壓根兒沒想過自己除了成為尼特族以外還有別的的選擇。
「我能理解幫派擔心你的心情。藤島同學若發生什麼意外,他們會很困擾。」
「不是啦,他們只是愛玩黑社會遊戲而已。我並不是那種需要保鏢保護的大人物。」
然而,我的觀點看來是錯誤的。早知道應該相信第四代的直覺才對。
通過新南口後,街上的行人明顯減少。聽說做周邊商品的公司也幫著名遊戲公司製作角色商品,規模還滿大的;沒想到卻座落在鄰近八幡宮附近(注:為奉祀「八幡神」的神社,八幡神原為農業之神,後來被視為武神),不像是商業區的寧靜地區。
我們在明治通左轉,正要經過場外勝馬投票券販賣所(注:不用前往場就可以購買馬券的地方)。由於今天是平常日,馬券交易所顯得幽暗且空曠,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的行人。儘管如此,我卻因為正在思考美嘉姊所說的話而沒發現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突然間,我和美嘉姊的左右側分別出現了人影並追過我們。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而停下腳步,並拉了一下美嘉姊手提包上的繩子。
「咦?怎麼——」
美嘉姊正要回頭時,我的腹部就感受到一陣巨大的衝擊。我差點倒了下去,卻被抓著肩膀硬是拉了起來。映入眼簾的是印著白色鳳蝶代徽的黑色衣服,一頭漂金後已經長出黑髮、看起來有如布丁的毛躁長髮,混濁的眼神和鼻環。看起來像是混混的傢伙嘴角帶著令人作嘔的笑容,接著抓住我的衣領,用膝蓋在我腹部又補上一擊。
「——嗚!一
當我的身體因疼痛彎起時,背部又受到疑似手肘的追擊,只能整個人蹲坐在馬路上。正要以手臂防衛,卻被對方以腳尖從縫隙間踢中側腹部,只覺得胃液都快逆流了。
「不、不要這樣!幹什麼啦!」
突然聽見美嘉姊的哀叫聲,我試圖站起來。手臂看來是因為擦到柏油路面而淌著鮮血。就在
因疼痛而朦朧的視野中,我看見手提包和高跟鞋被彈飛了出來;美嘉姊嬌小的身軀已經被另外兩名黑t恤男壓制住而看不見。直到這時我才明白原來襲者有三人。
「你、你這傢伙!放手!」
唾液中和著鮮血的我邊叫邊準備從男子背後抓住他,卻被從旁踢中頭部,整個人倒栽惠摔進路邊花圃。映入眼簾的盡是鳳蝶代徽——是他們,偷走制服併到處鬧事——煉次哥的——
我掙扎著從花圃爬出,卻立刻被抓起頸部壓倒在曬到發燙的馬路上。視野一隅瞥見美嘉姊被捂住嘴巴拚命揮動手腳的模樣,看來是傷到什麼地方了,流到頸部的血將她的背心都染紅了。
「怎樣?要不要先打斷個幾根?」
「這兩個不是負責宣傳的?應該搞到他們不能說話吧?」
「若是不小心殺了他們怎麼辦?平阪大哥也沒叫我們幹到這種程度。」
「那就讓他們住院兩個月好了。」
這群黑t恤男露出詭異的笑容說著令人不寒而慄的話,我一邊覺得身體的熱度好像快隨著流到手上的鮮血流光,一邊領悟到一件事。
他們是衝著我和美嘉姊而來的——也就是說,我們被跟蹤了,可能從平阪幫事務所走出來時就被盯上了。第四代的顧慮是正確的,我真是太輕敵了,結果落得如此下場。我的手被折到背後硬是被拉起身,肩膀關節已經發出尖叫了。當我打算呼救時,鞋尖再度飛向我的嘴巴,鮮血的味道將呼救聲壓了過去。美嘉姊啜泣的聲音耳中刺入。我到底在做什麼?快動啊!快掙扎啊!難道就這樣一直捱打嗎!?劇烈的疼痛從肩胛骨竄到頭頂,將我的意志消磨殆盡。我再次倒臥在被自己
鮮血染紅的地面,骨頭喀滋作響的聲音彷彿經由肌肉傳入耳裡。
忽然間,原本壓在我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地面大大地震動。一個黑影飛起、滾落在我身旁。是齷齪骯髒的黑t恤男其中之一——翻著白眼倒在那兒。
我驚訝地轉頭往上看,一半被鮮血遮住的視野被強烈的陽光給切開。一個巨犬的背影遮住了陽光,聳立在我和美嘉姊之間。
「你們這群傢伙,在神聖的wins前幹什麼?」
壯碩的肌肉將衣服背面撐得緊緊的,手臂就像是吊電梯用的鋼纜一樣又粗又結實。皺巴巴的牛仔褲後頭口袋裡插著賽馬報及賭博機臺情報志。
「喂,鳴海,這些傢伙好像都沒見過,是新的幫眾嗎?」
「阿哲……學長!?」
我發出了怪聲。回過頭看我的臉孔的確是阿哲學長。
「你幹嘛大白天的在這種地方跟平阪幫的人打架啊?是那個嗎?因為太不受女生歡迎了,所以把氣出在鳴海身上——」
右側那名押著美嘉姊的男子因為緊張而將她的手摺到不正常的方向,被捂住嘴的美嘉姊則因劇烈的疼痛而皺起眉頭併發出哀號。就在這時,阿哲學長的拳頭飛了過去,發出一聲讓人不寒而慄的清脆響亮聲音並命中男子臉部,男子則是噴著鼻血倒臥地面,並鬆開了抓著美嘉姊的手。下一個瞬間,左邊的男子也被一拳擊中頸部,整個人倒臥在柏油路上。
「什麼跟什麼嘛!喂,小姐,你沒事吧?喂,鳴海,你被揍很慘喔?喂,別睡了!這位小姐也在流血耶,喂!我現在沒錢所以手機被停話了,趕快借我電話,要不要叫救護車?」
阿哲學長略為粗啞的聲音在這時特別悅耳,在這之前或之後都不曾感到如此.學長從我口袋中抽出手機後便四處撥打電話,接著幾乎是直接扛起我和美嘉姊往車站方向走去。
第五節
「新潟賽馬場超漂亮的。該怎麼講,草皮跑道好像一直、一直延伸到青空下啊!又沒有太多觀眾,而且還滿涼爽的。因為太舒服了,結果就在他們大門前過了十天左右睡袋生活。」
「阿哲,看來你已經準備踏入遊民的行列了。」
宏哥露出苦笑。
「要是昨天最後一場比賽輸掉的話,那我就真的得走路回東京了。」
「你乾脆在新潟定居不就好了?」
「到冬天會被凍死。」
至於我呢——則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發抖,同時直盯著診療室的門;根本沒心情跟他們談天說地。
由於美嘉姊被傷到無法行走,所以阿哲學長請宏哥過來載我們,接著就直接將美嘉姊送往最近的醫院,也就是彩夏之前住過的那間大醫院。我的傷倒是沒什麼大礙,但美嘉姊的診療卻還沒結束。在瀰漫四周的消毒藥水氣味中,我感到一股好像全身都快被壓扁的痛苦。
「該怎麼說呢……已經習慣睡在一推槓龜馬券上了。一回到東京,又不知不覺地被吸引到wins附近;結果就發現鳴海帶著一個不認識的女人,還被幫派的人打得半死。你說嘛,這種狀況下到底該怎麼吐槽他?」
「鳴海小弟,幸虧你的運氣不錯……」
宏哥嘆氣似的這麼說並看著我。
沒錯,只是運氣好而已。如果當時沒有阿哲學長——不知道下場會如何?我緊握著因擦傷而包紮著繃帶的手臂。
我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對著第四代發出「我也算是幫裡的人」這種豪語後,竟然還以為自己不會被捲入暴力事件中?
「那現在是怎樣?為什麼不聯絡第四代?這不是幫裡的糾紛嗎?」
「啊啊……那個……」宏哥對著我眨了眨眼。因為阿哲學長還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才以為那群黑t恤男都是平阪幫的成員。
實在有點懶得說明,而要把這件事告訴第四代更讓我心情沉重。
然而,這兩件都是我的工作。
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阿哲學長,三人一起走出醫院時已經是傍晚了。在通往停車場的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宏哥的表情也顯得凝重,因為我也是第一次告訴他——其實我在很早之前就見過煉次哥了。
直到車子經過明治通遇上塞車,宏哥才終於開口。
「我明天也會去醫院,鳴海小弟呢?」
坐在副駕駛座的我看著手上一褁得厚厚的繃帶和紗布,搖了搖頭。
為了保險起見,美嘉姊住院觀察一晚,聽說有內出血之類的症狀。聆聽醫生報告的是宏哥,所以我不太清楚詳情。由於還是高中生的我出面會讓很多事變得更復雜,我只好像只縮頭烏龜似的待在候診間。
現在根本不知道要拿什麼臉面對美嘉姊。
我聽到阿哲學長在後座大嘆了一口氣。
「感覺事情好像變得很棘手啊!是說第四代幹嘛不向我討救兵呢?只要告訴我,我馬上就飛奔回來啦。」
「我打過好幾通電話給你!給我跑去新潟那麼遠的地方,手機還被停話!」
宏哥不斷地拍打方向盤。
「說得也是喔?啊哈哈哈……宏仔你幹嘛吐我槽啦!是說這樣鳴海會丟工作耶……?喂,鳴海。你怎麼了?看起來臉色不大好,是不是連頭也撞傷了?」
「……怎麼可能還會有好臉色……?」
我發出虛弱的聲音,就連自己聽了都覺得越來越沒力氣。
「這傢伙為什麼這麼落魄的樣子啊?」
「大概是因為被女生看見自己很遜的樣子吧?」
當然不是!不過……或許也有那麼一點點是啦。
「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只會出一張嘴而已。」
「現在才在說這個?鳴海除了會出一張嘴以外沒其他值得提的,這種事大家都知道啊!」
「喂,阿哲,不要把事實講得那麼明白嘛!鳴海小弟都快哭了。」
宏哥你也一樣殘忍啦!我坐在座椅上抱住自己的膝蓋。
宏哥提議是否由他來代為向第四代轉達,我搖搖頭拒絕了。阿哲學長說得沒錯。如果連出一張嘴都不敢,我就真的成了一個沒用的人了。我必須自己去做這件事才行。但做了之後呢?
「鳴海小弟,你還要繼續這個工作嗎?建議你最好收手了。」
我搖頭回應宏哥說的話。其實自己也知道這只是很無聊的逞強而已。
「……嗯,是嗎?那我就不多說什麼了。畢竟這是鳴海小弟自己的決定。」
我心想,我到底決定了什麼呢?
用雙手捂住臉的時候,頸部和手上的傷開始隱隱作痛。
那些人是依煉次哥的命令列動的。這件事實卡在我的喉嚨深處。
到昨天為止,我一直希望說服第四代委託愛麗絲處理這件事。演唱會時間節節逼近的現在對第四代而言可說是很重要的時刻,我想他也沒空插手這種麻煩事;若是強硬蠻幹,在道上的信用也會遭受質疑。
但如果將案件委託給偵探——不僅愛麗絲而已,阿哲學長、宏哥以及少校都能插手幫忙。問
題是在那之前,這群硬底子的尼特族們也只能乖乖坐在拉麵店廚房後門外假裝沒事而已。其實這也就是個人的自尊問題,因為那個乾脆又不過問他人私事的舒適小世界裡有著微妙的平衡,結果才會如此。
但即使第四代現在將案件委託給愛麗絲,又能怎麼樣呢?如果沒讓煉次哥見血,這件事就無法善了。若是為了這樣的結果——我還能以偵探助手的身份繼續這份工作嗎?
才見過兩次面而已,你懂什麼?第四代的聲音又在我耳裡響起。說得沒錯。那個人不過是敵人罷了——若是能這麼想該有多好?
我心裡的糾葛完全沒有鬆脫的跡象,這時聽見了阿哲學長的呢喃。
「喂,鳴海,煉次他……看起來還好嗎?」
我無法抬起頭來。和一回頭就會看見的學長對上視線、直接面對他的溫柔話語……讓我感到很害怕。
「那傢伙的金錢觀念幾乎等於零。他看起來像有好好吃飯的樣子嗎?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愛說些有的沒有的冷笑話?」
「……是啊。」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沙啞的聲音回答。
「那就好。不管周遭環境再怎樣爛,就算怎麼講都講不通……」
我的背感覺到阿哲學長以拳頭用力抵了副駕駛座的椅背一下。
「只要還活者就沒問題。還可以幹架。」
……這可是鳴海教我的耶!聽到阿哲學長最後那句話,害我幾乎要哭了出來。
只要……還活著
第六節
當我在「花丸拉麵店」附近的收費停車場下車時,剛好遇見了少校。「咦?原來不是藤島中將住院喔?」
哪有人劈頭就跟人家說這種話的啊!
「喔,阿哲哥,原來你真的回來了?新潟賽馬場感覺如何?」
少校左右不停地搖晃著比他嬌小身軀大將近兩倍的軍用背包,接著繞到後車門外。
「原本以為會是冰天雪地,結果氣溫很普通。多虧這樣也讓我能露宿街頭。」
「對於曾在五稜郭(注:日本江戶時代建造在各地的星形堡壘,目前泛指位於北海道函館者)進行過七天模擬守城訓練的我而言,新潟根本就是赤身裸體都沒問題的南國。」
你的腦袋哪裡沒問題了?五稜郭可是國家級古蹟,少拿來當作生存遊戲的場地!
「我把原本的住宿費跟新幹線費用省下來,都押在三連復(注:不論順位為何,專押第一至第三名馬匹的馬券)的四頭box(注四種不同排列組合的押注方式)上,最後一場差距小到要用影像判定分勝負,押輸的話我就直接跳日本海了。」
「你買的是萬馬券(注:押中後賠率超過一百倍的馬券)對吧?大概賺了多少?」
「光是贏一局就翻本了,所以回來時是坐豪華商務車廂。就是因為這樣,賽馬才讓人無法抗拒啊!」
我盯著三個人走向拉麵店的背影,雙腳卻一動也不動。
一靠近大樓就會被監視器拍到,但我不想被愛麗絲看見。還在醫院時候就接到好幾通她打來的電話,卻因為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全都沒接。
「喂,阿哲,我聽到了!你中了萬馬券啊?」明老闆的聲音從拉麵店裡傳來。「趕快給我把賒帳的拉麵錢付清!」
「沒有啦,這是明天以後的資金!」「吵死了,少囉唆!快付錢!」
阿哲學長被從廚房後門衝出來的明老闆以鎖頭技抓住,接著直接被拖進拉麵店;少校和宏哥則邊笑邊跟了進去。
而我則呆站在宏哥的車旁,靜靜地聽著從大樓縫隙間傳來的尼特族偵探團對話聲。
「可惡,錢包變超薄的……走,去叫第四代過來開賭,最近他手頭不是還滿闊綽的?」
「就跟你說他現在正值關鍵時期啦!你都沒在聽鳴海小弟說話喔?」
「他並沒來委託愛麗絲不是嗎?那就不管他。」
「阿哲哥,把人家叫過來玩擲骰子還騙走別人的錢,這不叫作‘不管他’。」
「阿哲敲詐別人就像呼吸一樣自然,這應該跟不管他差不多吧?」
「嚴格來說,最近的第四代很小氣。像我也只是被叫去調查事務所的鎖頭就結束了,也沒拿到多少酬勞。」
「咦?現在連少校都沒在做事喔?譬如監聽之類的?」
「我沒有接到委託。」
「那就沒辦法了。」「對啊沒辦法。」「既然如此,在緊要關頭打擾他也不大好意思,乾脆我們去打三人麻將吧?」「好啊!我最近有個新的聽牌理論——」
聽起來愉快無比的對話內容傳進我的耳裡。大家還是一如往常——明明和第四代以及以前的煉次哥都是同伴,他們看起來卻是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
我發覺自己相當煩躁。你們這群人真的什麼事都不做喔?若是對方不來委託,你們就這樣無限期一直遊手好閒下去?當你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煉次哥他——
我緊咬著嘴唇。我知道這樣做只是自暴自棄,這股怒氣的物件其實是自己。阿哲學長們會這麼做,是基於身為尼特族的驕傲。而我呢?不僅什麼也不能做……還可能只是連要做什麼都不知道罷了。
第七節
從回家後到當天晚上,我一直躺在床上面對著手機。
愛麗絲固定每隔一小時打來,一共有五次來電;最後一通甚至還留言。
「為何不接電話?!給我聽好,記得定時報告,要定時報告!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了,既然沒有住院,至少也可以回通電話吧—」
你明明就知道我怎麼了……何況根本沒聽說過定時回報這種規定啊?我實在沒心情打給她,
只回了「我沒事」短短三個字的簡訊。
然後該傳個簡訊向美嘉姊道歉。雖然只有短短三行,卻花了我一個小時。她要看到這封簡訊——即使明天就出院也得等到進公司以後了。既然如此乾脆直接去醫院找她不就好了?但我卻做不到。明明是我把人家拖下水的……
正當我把手機拋到枕邊、燈也不關就躺在床上時,煉次哥打電話來了。
雖然是未顯示號碼的來電,但直覺告訴我,那八成就是煉次哥打來的。
‘鳴海嗎?這是鳴海的手機嗎?’
手機裡傳來略為沙啞,但聽起來卻很舒服的聲音。
「……是的。」
‘喔,還好。別看我這個樣子,其實我很愛乾淨。洗太多次手,差點連抄下的號碼都洗掉啦。結果看不清號碼,試了快二十次了。耶——太好了太好了!’
總覺得心裡有一股不能融化的東西就快要融化了,我只好強忍住這股衝動,將手機換到另外一雙手上。
‘你的傷勢怎樣?嚴不嚴重?’
被如此直接地詢問,我只能勉強壓抑複雜的心情。
「……沒事,沒什麼大礙。就是有點擦傷和割傷。」
‘是嗎?那就好。’
……就這樣?我差點直接脫口而出。然而他這麼做才是正確的。倘若他真的向我道歉,我又該如何回答是好?
‘原來我們會見到兩次面並不是偶然,在原宿和上野時都是——因為目的其實是一樣的。不知道這樣的機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喔?’
煉次哥的語氣一如昨天,彷彿我們都還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可以邊說笑邊拍打對方。我也無法區分這到底是他的過人之處還是他的弱點?說不定兩者皆是。其實這個世界上原本就存在許多兩者皆是的東西。
‘對了,鳴海你什麼時候有空?’
我忽然覺得,現在應該是水豚之夢結束的時候吧?自從第二次遇見煉次哥之後,那個夢就一直持續著,是否就在這個瞬間終於要清醒了?包括livehouse發生的火警、和美嘉姊在一起時被人襲擊,全都是——
但手機擠壓著的臉頰有點疼痛,這並不是在作夢。
因此,我試著擠出了生硬的聲音。
「我隨時都有空呀,明天也可以。」
‘那就約明天好了。嗯——’
我和煉次哥的語氣就像儘量不去觸碰剛造成的傷口、只用水沖洗傷口四周般,相互確認了約定碰面的時間和地點。
‘你不要告訴壯仔……其實這應該是個無理的要求吧?’
煉次哥的尾音顯得又細又稚嫩。
‘你要帶幾個人來都沒關係,但是記得一定要帶那件t恤喔!那東西真的很重要。’
「不說平阪幫,你難道不擔心我可能報警嗎?」
由於聲音變得很沙啞,我只好拚命吞口水溼潤喉嚨。
「為什麼要當面拿?你可以叫我寄到某個地方……之類的啊?」
‘說得也是。’
簡單的附和後是一段沉默。他在遲疑什麼?就在我思考的同時,一個疑問也彷彿即將自舌根滲出——我真的要做那種事嗎?
‘話是沒錯.但如果寄過來,我就見不到鳴海「。’
我從床鋪上站了起來,在木質地板上抱膝而坐,大腿緊緊地抵住腹部。如果不這麼做,已經湧上喉頭的炙熱心情彷彿就要直接脫口而出。
‘得再見一次面好好說明。’
「說得……也是。」
我呆望著胡亂攤開在地板上的那件刺繡的白色t恤。
「我會一個人去。我也有話必須和煉次哥說。」
‘多謝啦。’
掛上電話,我這才終於站了起來「撿起了代替煉次哥保管的t恤。一群欠缺羽翼而不能飛翔的蝴蝶散落在白雪上。
距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然而我還是將t恤摺好後塞進背包,出了家門。腳踏車座墊上還依稀留著中午陽光的溫度。
「你居然還敢帶著一臉衰樣出現在我面前!」
愛麗絲一臉不悅,像門神一樣站在開著冷氣的neet偵探事務所內床鋪上。
「你不聽我的警告就去接觸毫無秩序可言的世界,然後理所當然地被捲入暴力事件當中,接著還被裹上繃帶!居然又不知羞恥地在這種時間出現。到底有什麼事?」
「這種時間?愛麗絲不是一直都醒著嗎?」
看到愛麗絲的態度一如往常,安心之餘不小化又脫口而出小小的吐槽。
「現在是各家伺服器集中維護的時段,是破解密碼的黃金時期。我根本沒空理會你這種腦袋裡只裝著白日夢的人。」
「是喔……對不起……沒有啦,其實我來也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的事。」
聽到這句話,就連精明的愛麗絲都露出呆掉的表情。畢竟現在是半夜兩點,並不是那種沒事就可以隨便造訪他人的時間。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看到愛麗絲。」
「你、你、你在說什麼呀p」
愛麗絲整個人彈跳到床鋪的另一端。
「我現在很忙。要是想找人陪你遊山玩水,車站前或市中心不是有很多夜貓子嗎?」
沒想到竟然被罵得這麼慘,害我感到好沮喪。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正常的。其實來這裡的真正原因是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煉次哥的事,本想來跟愛麗絲談談,說不定就可以把腦袋裡的疑惑給清除了……
「對不起,我回去好了……」
當我再次背起背包站起來,愛麗絲立刻從床單上爬行過來。
「你就這樣回去做什麼?沒用的傢伙!至少馬上想出個好一點的理由,當場隨便回答啊!」
「可是……我很礙眼吧?你不是叫我滾出去?」
「我既沒有說你礙眼也沒有叫你滾出去!」
……真搞不懂你耶?
「既、既然都來了!」
愛一麗絲繼續坐在床鋪上,並把它當成彈簧床跳來跳去。
「你去一次拿個三罐dr.peppe過來……啊!不、不是要給你喝的喔!我會全都喝掉!」
我知道啦!愛麗絲接連喝光我從冰箱拿來並開好瓶蓋那些令人作嘔的碳酸飲料,接著將空罐堆在側邊的小桌上。
「重點是你到底在做什麼?活像只一直在泥沼裡打滾的產季外鰻魚,醉生夢死。你不是早就應該知道該做些什麼的嗎?」
沒錯,原本早該知道的。從讓第四代親口委託愛麗絲幫忙,然後想辦法讓我們介入和他煉次哥的鬥爭中。
但是——〡
「該不會我說了那麼多次你都不相信,只是被小捶了幾下就開始感到暴力的恐怖,打算要退縮了?」
「沒有啦,不是那樣的……或許有一點那樣的感覺啦。」
的確,在被人揍了之後,我才好不容易明白了某些東西。
那就是第四代和煉次哥之間近乎絕望的深厚恨意。雙方都以做掉對方為目的,而這份恨意直接波及到我,甚至連美嘉姊都牽連受害——我才終於發現真的很難挽回了。
如果第四代真的委託愛麗絲處理這件事,包括我、阿哲學長、宏哥及少校全都必須為了擊垮煉次哥而奔走。我真的能忍受這種事嗎?
愛麗絲一臉無言地嘆了口氣,接著又開口.
「……在南池袋,有一間叫‘ex﹒area’的運動用品店。」
我一臉疑惑地看著這名偵探。
「是個才二十五歲的年輕人開的店。這名男子直到數年前還是領導一群竊盜集團的無名小角色,卻和剛來東京不久的雛村壯一郎發生衝突,而他的集團則是遭到消滅。」
她到底在說什麼?我跪著並用手撐在床前。
「平阪煉次就在那間店裡,我想經營者本人大概也是和平阪一夥的。」
我為了站起來,膝蓋差點撞翻床鋪。
「……煉次哥!?為、什麼你會知道?」
「為什麼知道?當然是查出來的。你以為在你眼前的是何許人物?」
尼特族偵探愛麗絲——在這不滿六坪大的堡壘中掌握流動在全世界血脈中的龐大資訊,是個小小女王。
「你不是告訴他你的聯絡方式?我只是查了一下來電記錄。平阪早在我認識阿哲和第四代之前就已經從東京消失了。也就是說,他完全不知道這裡有一個全能的偵探,即使他未顯示來電號碼還是可以找出發話來源——但我卻對那個男人很熟。」
愛麗絲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踏在墳墓旁冰冷泥土的腳步聲。
「當然也知道他是個多麼殘忍又貪婪的人。他找來妨礙活動的敗類,全都是平阪幫剛成立不久時消滅的其他幫派成員。聽好了,對方就是第四代和平阪兩人合力趕出城外的一群人,但現在卻都跟隨平阪。他只是將那些人對他的恐懼以及對第四代的恨意抽出並擴大,被第四代擄走的那名男子也是如此證實。我很瞭解能毫不在乎地做出這種事的人。他們是危險的野獸。」
「煉次哥他……!」
我激動地開口,視線卻撞上愛麗絲的冷漠的眼神,結果只能僵在原地。
煉次哥他——怎樣呢?我本來想說些什麼?就憑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明白他和第四代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第四代說得沒錯。我只不過和他見過兩次面,聊了一些話而已。這樣又能知道什麼?我——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只好去確認了。
我將放在背後的背包拉了過來開啟,接著拿出縐巴巴的白色包裹,放在床鋪旁邊。愛麗絲稍微搖了搖頭,同時露出哀傷的眼神。
第八節
「你可以先幫我保管嗎?」
「……那是什麼東西?」
「是煉次哥的t恤。為了叫我把這個還給他,他剛才打電話約我出去。天一亮我就出發。」
「什麼就出發!?你為何如此老實地被人給叫出去?難道你忘了大白天被施以暴行的是你自己嗎?而且還是平阪下的命令。一
「我知道,但這件衣服對煉次哥而言是很重要的東西。他是為了拿回這個才叫我出去,不會亂來的啦!」
「天曉得!而且既然如此,為何要叫我保管——」
愛麗絲的臉因為忿怒而差點又要泛紅,那股熱氣卻忽然間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把它當作人質?」
「嗯……雖然有點不太一樣,但感覺還滿類似的。」
我緊盯著愛麗絲拾起並攤開的t恤胸前。
「如果把這東西還給他,那我和煉次哥的關係就全都沒了。」
也沒有理由和他當面說話了。
未能履行的約定——無論形式多麼差勁,都將變成插入心底的船錨。只要沿著那條鐵鏈,不論多少次,我們都會再相遇。
只要還活著。
所以我決定再次只以這身軀、話語、耳朵去見煉次哥。
「……你每次都……這樣。」
愛麗絲髮出斷斷續續的聲音,眼眸裡顯然已經充滿淚水。
「你到底要笨到什麼地步?就算是黑猩猩,為了吃到蟻穴中的螞蟻都還有智慧、懂得要使用樹枝,而你為何每次都要削減自己的骨頭插入蟻穴呢?」
「嗯……對不起。因為我很笨……找不到其他方法。」
氣到閉嘴的愛麗絲臉龐彷彿瞬間掠過許多情感。當我因為擔心而打算從下面窺看她時,她卻突然轉過身,烏黑的秀髮隨著轉身動作揚起觸碰到我的鼻尖。接著愛麗絲爬到床鋪最裡面,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隨後又跪著移動回來。
押在我鼻子上的是——
「……貓頭鷹?」
形狀像顆蛋、大約可以雙手掌握的毛茸茸布偶——的確是貓頭鷹沒錯。
「沒錯。名字叫作米納娃,是戰士們的守護神。她比起你那毫無根據又無知的安全評估更值得信賴。」
「嗯……嗯嗯。」
我看了看愛一麗絲的表情,又看了看貓頭鷹嚴謹聰慧的眼眸。
「……謝謝你。」
「聽好了,我只是借你而已!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若沒把她給帶回來,到時候不只是減薪處分而已!」
我點頭回應,並將布偶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背包。就在這時,突然有某樣東西從背後蒙了上來遮住我的視線。
是毛毯。我嚇了一跳把東西拋開,回過頭看著床鋪。
「話都說完了就趕快睡。」
愛麗絲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鍵盤前,斜眼瞪著我說道。
「和你的臉色相比,東京灣汙泥的顏色看起來都還比較健康。你最近大概都沒睡好吧?居然在這種身體狀態下半夜騎腳踏車,實在愚蠢到不行。」
「啊……嗯。」由於不斷地被話語炮轟一讓我真的感到頭昏了。
「這個嘛……那就打擾了,讓我休息一下……」
雖然在這麼冷的房間睡覺有點令人不安,不過因為半夜離家剛好有帶外套,若能借條毛毯應該就沒問題。總比回家去睡要好太多了。但是到底該睡在哪兒呢?靠在冰箱旁睡的話,或許可以減少一點冷氣的侵襲吧?當我扛起毛毯打算走出寢室時,愛麗絲以難為情的聲音叫住了我。
「……如果你答應不偷聞床單味道……其實……你可以睡在床的邊邊。」
這對我而言是相當掙扎的選擇,但因為受傷和疲憊的關係,心裡的天秤很快就傾斜了。反正這張床我也上來過很多次。於是我躺在手就快要碰到愛麗絲背部的極近距離,被一團熟悉的味道包圍,陷入了片刻的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