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都知道了嗎?」我迎上他的臉自嘲的說:「你的未婚妻和其他男人共處一室。你可以馬上去跟我爸爸提出退婚,放心,你的禮金我沒動過,會原封不動的退給你。」
他一驚,臉上閃過失望的神色,他聳聳眉毛無所謂的說:「很抱歉,我並沒有那個打算。反正就算不是你,老頭也會找一個同樣背景的女人來給我。我討厭太麻煩的事。」
「你和秦時月到底有什麼目的?」
「目的?我們都為了爭奪你所以反目成仇啊。」路星舊握住我的手:「難道你還期望別的。快去給老太太請安,我可是想做個孝順的乖孫女婿。」
我憤怒的甩開他:「你們都太不對勁了。我並不是棋子,所以你別想操控我。在我沒有憤怒之前,麻煩你們告訴我真相。」
「喜歡秦時月的女人有很多,個個大腦都是殘障,哄兩下就不知道東南西北。看來你還沒有傻到什麼都沒發覺。沒錯,我和他都是有目的的,不過這個你不需要知道。因為你知道對你沒有任何的好處。還有,我要告訴你,我很討厭秦時月,特別的討厭。」
他們早就認識了,在九香樓上我就應該可以看出他們淵源不淺。只是我自以為演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了最後,只有自己在做小丑。他們兩個有事在瞞著我,與他們一切的巧合都不是巧合。只是我太自信了,或者說,我太蠢了。
我只覺得鼻子發酸,卻怎麼也抑制不住那種要噴湧而來的感覺。路星舊優雅的面容讓人覺得如至冰窟。
「你自己去做你的孝順孫女婿吧,本小姐不奉陪了!」我轉身就走,不行,跟他多呆一秒都不行。只是我知道,即使在秦時月那裡,他也不可能跟我講實話。
我只能靠自己。
葉冰清只能靠自己。
我準備不參加中午的葬禮直接回城裡,這裡一切都太亂,我已經理不清。天狗的數字密碼還沒有破譯,或許一切都有轉機。問了管家才知道爸爸已經去祖墳了,兩位太爺爺說是挖錯了墳坑壞了風水。那本是兩位太爺爺百年的時候才用的地,哪想到爸爸非要佔了。我趕到的時候,兩位太爺爺臉青得厲害,爸爸卻也毫不退讓,堅持說,已經讓風水先生算過了,只能挖在東南。
「爸爸……」我小心地揪著爸爸的衣角悄悄說:「你不要那麼迷信了,二爺爺和三爺爺氣出個三長兩短可擔待不氣。老人家年紀大了,你也要學冰清這麼孝順啊……」
「你懂什麼!」爸爸突然發了火:「我說不能挖就是不能挖,算命先生說了,挖那邊我們葉家就是敗落!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爸爸用錢砸出來的,你當慣了千金小姐,別折了福!」
兩位太爺爺氣得差點翻白眼,嘴巴伶俐的嬸孃捂著嘴笑著好言相勸:「不就是塊墳地嗎,下面也挖不出什麼金銀珠寶,既然大叔伯說是為我們葉家好,兩位爺爺也不要為這點小事磕巴了。眼看著日頭都快到頭頂了,再挖墳坑也錯了吉時,還是就這樣算了吧。」
兩位太爺爺聽嬸孃這麼一說,也覺得是這麼回事,都半截身子進了土的人,還在意那麼做什麼。爸爸明顯的舒了口氣,鐵青的臉終於有了些好氣色。原本葉家屬爸爸最孝順,如今怎麼也迷信起來了,況且桃桃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或許爸爸對桃桃付出的感情根本沒辦法收回,這或許是給她最好的安排。
這樣一鬧,回城裡的事提也不敢提,跟了送葬的隊伍進了墳地。老太太花錢顧了一群哭喪的戲班子,一路上哭哭啼啼吹吹打打也是好不辛酸。紙錢燒了又燒,三姨太竟然是最冷靜的人,安靜的看著這一切,彷彿棺材裡的孩子只是個陌生人。
桃桃,是姐姐對不起了,沒能救下你,若是有來世希望姐姐能好好照顧你。
我將紙錢拋向空中,眼底都是淚光。
是的,那夜我與秦時月在那個巷子口相遇,那一刻我徹底忘記了桃桃的安危。只是秦時月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巷子口?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那樣的出現,是不是太巧合了?可是他又跑來跟我說,餘子凡可能不是殺害桃桃的兇手。若是桃桃的死跟他有關,他大可全部推到餘子凡身上了事。
這樣的秦時月,他神秘的身份,他忽遠忽近的來往,他邪惡如撒旦的微笑。
他是法國籍的中國人。他是國民黨和革命黨內部的雙重間諜。除了這些,他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麼?
我只是一味的信任,只是從來沒有認真的看清楚他。
不要相信任何人
《天狗》的書我一直帶在身上,秦時月並沒有乖乖的呆在屋子裡養傷,說是在葉家莊逛逛趁夜就出了門。我燃了燈細細的查閱,這並不是多難的數字遊戲,只是書中的字很小,按照數字的指示一個一個的查起來也很麻煩。
我確信這應該是代號天狗的人給我的暗示,只是天狗怎麼會知道我拿到了密信,他又怎麼知道我是可以相信的人?或者他根本就沒有相信我,只是像秦時月一樣不停的試探我,考驗我的耐心。
無論這個人是誰,我只能說他是個很聰明的人,數字密碼雖然不復雜卻很隱秘,數字數到眼睛發暈,這才將所有的字湊齊。
危險,不要相信任何人,他們是為了軍火。
這是天狗給我的警示嗎?
他是誰?
他告訴我這些的目的是什麼?
我捂住胸口告訴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丫頭在外面敲門說,老太太叫二小姐去房裡用膳。秦時月還沒有回來,或許他不會回來了。我應下來就去了老太太的房裡。爸爸沒有在,聽丫頭說,大老爺今天累壞了,在房裡休息。三姨太在墳地裡暈過去了,大老爺擔心得不得了。我陪老太太吃過飯就吩咐丫頭去廚房裡準備些飯菜,回頭給爸爸送過去。
老太太也忍不住嘆了氣:「凌月就守著這麼個女兒過日子,阿雲性子壞,以後連這麼個依靠都沒了可要吃苦頭了。」
我安慰了老太太半天,丫頭敲門進來說已經準備好了大老爺的晚膳。我自己提了燈籠和丫頭往爸爸的書房裡趕。遠遠的就看見燈滅了,以為他睡著了,在門口喚了半天才發現門沒有關。丫頭進屋點燃了蠟燭,爸爸並不在房裡,我譴了丫頭去做事,一個人在書房裡等爸爸回來。
床上的被褥還是凌亂的,我本來準備整理好,一摸被窩裡還是熱的。藤編的睡枕下露出泛黃的紙張的一角。我一時好奇就拿起來看。
那麼多軍火既然你不敢用,那我們就不客氣了。感謝葉先生的資助。丑時我們動手,葉先生如果不想惹麻煩,還是不要聲張。
這信上寫的什麼意思?
天狗給我的提醒裡也有提到軍火,只是這跟爸爸有什麼關係?這跟秦時月來葉家莊的目的有什麼關係?
我匆忙地要衝出門,被窩裡還是熱的,爸爸應該還沒走遠。丫頭端著銅盆進來,我冒冒失失地與她撞了個滿懷。一盆水全澆在我的身上,丫頭嚇得手足無措說:「二小姐開開恩,我不是故意的!」
「有沒有看到老爺?」
「我看到老爺叫司機開車回城裡,好像有什麼急事。現在可能還沒有出門。」
我心裡暗叫一聲糟糕,連忙趕到後花園。爸爸的車已經不在了,他開車回城裡做什麼?丑時動手,難道是搬救兵嗎?到底出了什麼事?橘黃色的燈籠將我的身影拉得細長,路星舊住的花園內的房子燈突然熄了。我機警地躲在一株花樹下,眼見他左顧右盼,發現沒人了才出了屋子。他沿著鵝卵石鋪就的通往後門的小路朝暗影裡走。
這麼晚,他要去哪裡?
我心臟幾乎要超越了極限,軟底的繡花鞋走在路上格外輕巧。路星舊沒有帶任何人,我遠遠的跟著他,見他出了葉家大院繞過村口乘涼的村民,抄了河堤邊的小路朝沒有火光的莊稼地裡走。離開了村子沒有了任何火光,只能靠朦朧的影子來辨別他的方向。
這是雲遮月的天氣,連一絲風都沒有,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除了蟲子的鳴叫,周圍沒有任何的聲音。
他要去哪裡?我的心裡發毛,腳步也遲疑起來。這條路我白天走過,是通往葉家祖墳的路。路星舊去墳地裡做什麼?小時候聽家裡的婆子瞎叨唸,說是死得太冤枉的人會不甘心轉世投胎,於是附了活人的身體再去報仇之類。
難道路星舊真的撞了鬼?這是不可能的,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的。鬼只藏在人的心裡。心裡有鬼才會疑神疑鬼。
墳地裡偶爾會飄起淡藍色的磷火,在漆黑的夜裡顯得格外詭異。路星舊走到墳地裡,我嚇得大氣不敢出,躲在一塊墓碑後面。這些都是葉家的祖宗,一定會保護葉家的子孫,都是自己人,只有路星舊是外人,沒什麼好怕的。
不遠處的白色招魂蟠在夜色裡格外的奪目。招魂蟠旁邊「啪」的一聲跳起明黃的火苗,我嚇得差點尖叫起來。微弱的火光映著熟悉的臉,那人悠然地點了支菸,猩紅色的火光漸明漸暗。
「你來得好早啊。」路星舊懶懶的說:「借個火。」
「你來得也不晚。」秦時月走過去將煙幫他點燃口氣裡帶著微微的嘲諷:「怎麼了?怕我一個人把那些槍全吃了?」
「你一個人也吃不下。」路星舊冷笑兩聲:「葉光榮已經去城裡搬救兵了,不過既然藏軍火的地方已經暴露,我們也確實查到這批軍火的主要出自資人就是他。這件事若是讓其他人知道了,葉家就再沒好日子過。說不定會被暗殺也不一定。」
「那可是你的岳父大人,你可真的是六親不認。」
「你不是一樣利用了葉冰清?你去夜心授課藉故接近她,原計劃是靠她做跳板去葉家調查那個軍火名單是最大的姓葉的出資人是不是葉光榮。可是黑貓知道了你雙重間諜的身份,你的手腳不利索在解決他之前,竟然叫那蠢丫頭碰上了。那丫頭髮現了密信後,竟然沒揭穿你,反而還沒命的相信你,並且喜歡上了你,真是個笨蛋!」
「你吃醋嗎?自己的未婚妻喜歡上自己的對手。我覺得你才奇怪,明明可以不和葉冰清訂婚的,為什麼要那麼做?你一向都不太聽路上校的話,難道真的喜歡上她了?」秦時月嘖嘖嘴:「其實葉冰清是我們計劃之外的事,她只是棋子,就算是珠玉的棋子也是棋子。」
路星舊笑開來:「我若不去提親,怎麼會那麼快就查出來葉光榮竟然和那些人將那批從英國走私來的軍火埋在葉家的祖墳裡?原本以為那些知情人全部被國民黨誤殺了,沒想到這個姓葉的出資人竟然真的是葉光榮。若不是他在挖墳時那麼反常的舉動,我也不會懷疑他把軍火藏在這裡。」
「你的人什麼時候到?」秦時月似乎不願意再提:「這件事一結束,我就不會再與葉家有任何牽連。葉光榮可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樣,他出資替革命黨人買軍火,不過是想讓他們幫忙滅了路家。甚至為了滅了路家,他不惜利用自己的女兒。他藉著親自去英國接女兒回來的幌子包了船將軍火運了回來。」
路星舊冷冷的說:「他親自去老頭子那裡撮合我和葉冰清的婚事,表面上還一副慈父的樣子。老頭子和葉光榮共事了那麼多年,他很清楚他的性格。葉光榮是絕對不可能將女兒嫁給我的,他就算迎娶的當天把女兒毒死塞到洞房裡嫁禍給路家,也不會放著女兒給路家的人糟蹋。他心狠手辣,否則也不會在商場上混到如今這個地步。如果真的被嫁禍,憑他在商場和官場上的人緣,老頭子肯定完了。」
「如果葉冰清知道這一切……她應該會很難過……」秦時月的聲音低下來:「她本來就是我此次行動的意外。」
「你心軟了?」
「她只是棋子。」秦時月又笑開來,聲音格外的冷酷:「大概我們的人快到了,這批軍火原本是法國軍隊從英國買進的,沒想到被劫。我賣一半給你,希望我們以後不要見面了,因為,我實在不太喜歡你。」
「彼此彼此。」
兩個人突然安靜下來,火光熄滅了,我抱緊自己的肩膀被他們的談話驚得目瞪口呆。
葉冰清只是顆棋子。這兩個男人沒有一個人真心待我,他們接近我,只不過是為了一批走私的軍火。他們只不過能更好的接近我的父親。而我的父親也利用了我。
不要相信任何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只不過自作聰明,自作多情。他們兩個人在暗處嘲笑地看著我像小丑一樣做著粗陋的表演。
我告訴自己不要哭。可是眼淚還是一直一直的掉落下來。我捂住自己的嘴巴儘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若他們發現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人滅口。我的眼淚,不過是給他們再一次嘲笑的理由而已。
身體彷彿掉進冰冷的大海里,冰冷的水擠進我的鼻子,我的耳朵,我的嘴巴。我就要死在這樣的絕望裡。
周圍響起了凌亂而破碎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
路星舊懶懶的問:「是哪個分隊的?」
耳邊有「喀嚓」「喀嚓」的聲音,是子彈上膛的聲音,以前隨喬在戰場上,對這種聲音格外的敏感。
「不好。」秦時月輕叫一聲,幾乎是同時裡,子彈的咆哮聲突兀地衝破了烏雲密佈的夜。我身邊的土被子彈*****地揚起來。有一顆子彈打在曾祖父的墓碑上,大理石被爆起鋒利的碎片劃破我的臉。
我嚇得輕呼一聲。眼睛早已經適應了這樣的黑暗,秦時月躲在墓碑後面,他回過頭來看到了滿眼怨恨的我。那是怎樣複雜的表情,在槍林彈雨的,在黑暗的掩飾下,我變得堅強起來,不卑不亢的看著他。
子彈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瘋狂的掃射過來。與此同時,秦時月將我撲倒在一邊。
「笨蛋,你來這裡做什麼?」他一邊忙著向不遠處模糊的人影開槍,一邊憤怒的低吼:「這裡很危險。該死的,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別人也查到了?」
路星舊的聲音裡都是憤怒:「這個笨女人怎麼會在這裡?這些該死的人是誰?我們的人怎麼還沒到?」
「你們死到臨頭了。」我突然笑起來:「你們就等死吧,這是欺騙我葉冰清的報應!」
兩個人都有點氣急敗壞,槍裡的子彈快用光了,我被秦時月按在地上,唇邊都是嗆人的黃土。我呵呵的笑聲在夜空中格外的詭異。
我們都會死在這裡吧。
記得以前每次戰鬥結束,喬都會帶著我去教堂做禱告,牧師會將死者的靈魂送進天堂。我們祈禱他們能夠得到永生,在天堂裡沒有殺戮和戰爭。
我看到了迂迴到背後的槍口,它對準了我的胸前,我冷靜的聽到步槍上膛的聲音,然後閉上眼睛聽到了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