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葉三小姐歸西人財兩空

梅子青時雨 水阡墨 第2頁,共2頁

二姨太臉上倒多了幾分自在,譏諷地擺弄著剛做的頭髮說:「她呀,還不是少女懷春,那餘子凡年輕時也是嫩得能掐出水來。兩個人看對了眼那還能清白?」

「是我錯看她了。」媽媽失落得說:「當時老爺要娶她我就該勸住老爺,哪知道凌月嫁過來時肚子裡已經有了別人的種。我還當桃桃是早產,沒想到……」

「算啦,她命太硬,享不了福。」二姨太鄙夷地砸砸嘴:「還不知道老爺要怎麼處置她呢。只是明知道桃桃是個野種,這還要埋到我們葉家的祖墳裡,這是什麼道理?」

「這種醜事怎麼能宣揚出去,我們葉家的臉往哪擱?孩子已經死了,別滿嘴不乾不淨的,她姓葉,那就是我們葉家的孩子,當然要埋祖墳裡!」

二姨太冷笑一聲:「老爺這綠帽子還戴上隱了,埋就埋吧,關我什麼事哩?還不是老爺想起來心裡會憋屈?大姐是家裡的主心骨兒,什麼事還是要你自己擔待,這是跟誰過不去呢?」

這話說著難聽,媽媽瞧出來這是變著法子罵她窩囊,被欺負到家門口了,還要給別人擦屁股。她氣得臉都青了,轉身上了樓,在樓梯口扔了一話:「怪不得老爺不待見你,活該!」

二姨太雖然表面不動聲色,指尖微微地顫抖,險些連葵花籽都捏不住。

管家說秦先生在大門外,請二小姐出去一趟。玉潔聽了咯咯地笑:「冰清,你可是有婚約的人了,難道是去秦老師家補課?」

「你管得著。」我的臉漲得通紅,飛似的奔出後花園。

秦時月看起來並沒有那麼高興,他的格子襯衫上落滿了灰,見了我就說:「我又去了趟梁橋衚衕,我懷疑桃桃不是被餘子凡殺的。桃桃脖子裡的手印比餘子凡的手要小,比他妻子的手要大。」

我白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懷疑有什麼用拿出證據來呀。」

秦時月也洩了氣,我們沿著街道慢慢地走。他踢著青石街道上的石子,頭髮微微地遮了眼,細碎的光鋪進他深潭一樣的眼睛。他眼中的少女穿著白色的洋裝,長長的頭髮被風吹起來,蒼白的嘴唇微開著,如初開的百合。

我只顧著看他,卻沒注意鳴著笛的汽車。秦時月幾乎是將我抱在懷裡,只聽見疾勁的風聲,車裡的司機不乾不淨的罵,他媽的不想活了!

太溫暖了,他的胸膛裡心臟有力的跳動,彷彿是世界上最動聽的旋律。

我止不住地微笑。

「葉冰清,一輛車就把你嚇傻了嗎?」

「啊?」我回過神,他已經在笑了,笑得我心虛地低著頭,心一直在狂跳:「我才沒有傻,是你傻。」

「我才不傻呢。」秦時月眯了眼睛猛得湊到我臉前,我嚇得閉上眼睛,以為他要親我了。我的心裡亂亂的,不知所措地咬出嘴唇。沒想到他只是在我臉上吹了口氣說:「既然不喜歡那個小白臉還訂什麼婚?難道是因為他們家的權勢?」

他這句話的確是開玩笑的口氣,臉上也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的心彷彿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傷口嘩嘩得淌血,疼得我眼淚都流下來:「權勢?我葉冰清才不在乎什麼權勢!這一切還不都是因為你?因為你被他抓了,我擔心拒絕他後沒辦法去救你。誰知道你被領事館的人救走了連一聲都沒哼。這一切都太不值得了!我真的很恨我自己。看了密信以後以為你是特務,還是討厭不起來。我真的很討厭這種感覺。我真的很討厭自己喜歡上你……」

「冰清……」秦時月遲疑得伸出手,眼睛裡有了隱忍的掙扎。

我退開一大步低下頭說:「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說這些,我該走了……」我轉身卻被秦時月抓住了手:「冰清,你的出現真的是打亂我的一切計劃,我要拿你怎麼辦?」

我掙脫開他的手沿著街跑起來,眼淚蔓延到裙角,暈開大片的陰影。

如果愛情是真主給我罪,我已經罪無可恕。

秦時月,如果你是唯一可以拯救我的人,你願意不願意拉住我的手。愛一個人是那麼辛苦的事,這都是真主給我們的罪。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突然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沒有做。我葉冰清是腦子燒壞了,才會為了一個男人在這裡悲傷。

不管。

喜來茶樓的左邊開著一家書店,穿青布褂子的姑娘坐在門口看書。這是一家很普通的書店,不知道與那封奇怪的信有什麼關係。

「小姐,你買書嗎,小店新到了一批書要不要看看?」青布褂子的姑娘回過頭衝我笑:「小姐如果有想買的書自己在架子上找就行了,每個型別的書分外在不同編號的架子上,書架上貼著呢。」

書架上確實貼著編號,仔細一看,每本書上也貼著編號。

「這書上貼著號碼做什麼?」我好奇地問:「看起來真別緻啊。」

青布褂子姑娘臉上露出羞澀的梨渦:「書的種類太多了,客人無從找起,這樣分開類別就好找了。書上的編號是怕數量錯了,是我爺爺想的主意,他是教算術的先生。」

我心裡一喜,拿出那封信仔細的核對。沒錯了,這就是個簡單的數字遊戲。第5個書架上,編號275的書。我抽出那本書,光看書名就讓我吃了一驚。

《天狗》。

是一本神話書,講的是天狗吃月亮的故事。我找到了這本書,剩下的數字卻不知道如何查起了,一張信紙上滿是數字,看來真要花些工夫才能找到答案。

難道是代號天狗的革命黨人想告訴我些什麼?

我買下那本書匆匆地往家走,希望能在書上找到我要的東西。我攔了輛黃包車,剛坐上去,遠遠地就看見一個身穿軍裝的英挺男子和一個身穿白色旗袍的窈窕女子從車上走下來。那男子倒是熟悉,正是葉玉潔的未婚夫杜艾,而那女子也不面生,正是九香樓上八面玲瓏的金如意。

杜艾和金故意看起來十分親熱,有說有笑,一轉眼就消失在舞廳門口。

我心裡覺得好生奇怪,卻也沒有理由跟上去。按照玉潔的說法,那個金姑娘倒是勾引過杜艾,可是那杜艾卻瞧不上那風塵女子。

我咬了咬牙暗罵男人真不是好東西。

這事情也只是想想,我到底要不要跟玉潔說,怕是沉浸在理想愛情中的她不小心傷了心,這卻不是我想看到的。或許說了她也不信呢,會認定我是看花了眼。

女人總是喜歡自欺欺人。

秦時月身負重傷

桃桃的靈堂已經守了七天,老家的爺爺們都氣得不清,說爸爸不守祖宗規矩。三姨太的背叛已經夠上他傷心了,他還要為了給一個野種守靈挨長輩們的訓斥。只是爸爸丟不起這個臉,所以並沒有將三姨太掃地出門,這次回家安葬桃桃她也要跟著。

自從我去了國外以後就再沒回過葉家莊祭祖,長輩們聽說我回國了,都想要見上一見。按照老家的習俗,訂親的物件也要給長輩們去請安。

我本以為路星舊會很酷的拒絕,因為葉家莊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去那裡也不是去當皇帝。每日都要早早去給長輩們請安,完全是封建社會的作風。可是葉家是葉家莊的大戶人家,這祖宗的規矩是絕對要遵守的。

路星舊次日請司機開了車過來,他打扮得風度翩翩,讓我急得像鍋臺上的螞蟻。要與他朝夕相處一週簡直比坐牢還要痛苦。媽媽說,別臭著一張臉跟死了人似的,星舊對你這麼好,可要惜福啊。

我突然很想秦時月,若他知道我與路星舊回葉家莊給長輩們請安,會不會難過。

我嘆了口氣無奈地靠在車身上,路星舊隨管家去幫忙搬食盒,他什麼時候這麼隨和起來了,倒有些不像那個危險的雄性動物。

「冰清……」

秦時月?我緊張地四處回頭看,好像聽見他的聲音了,不會錯的,肯定是他的聲音。牆角處的樹葉上隱約地泛起點點血跡。我大氣也不敢出,在樹叢後面,秦時月的肩膀上滿上鮮血。他的臉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出慘白的顏色。

「秦時月,你怎麼樣了!」我嚇得手足無措眼淚都快要掉下來。

「有人追殺我……快……把我藏在車的後備箱裡,追殺我的人恐怕要趕來了……」秦時月的青筋因為疼痛而暴起。我定了定神見四下沒人忙將他藏在後備箱裡,並冷靜的擦乾淨流到車外的血跡。

路星舊家的下人搬著食盒從葉家出來直奔後備箱,我嚇得心臟都快從嗓子裡跳出來了,兇狠地喝住他:「喂,你幹嗎!」

「回二小姐的話,這些是運到葉家莊的食盒啊。」

「拿走拿走!」我堵在後備箱門前故做氣憤:「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都是要拿去祭祖的,都是給死人吃的東西,放在我和路星舊坐的車上多不吉利?放馬車上拉著過去就行了。」

路星舊彎起嘴角像是諷刺:「一個留洋回來的小姐還那麼迷信,有意思。」

這個傢伙也精得很,怕時間長了瞞不過他的眼睛,我推著他上車眨著眼睛嬌笑:「我喜歡,星舊哥哥你管得好寬啊,既然管得這麼寬也好好的管管你的女人,別讓她跑到外面亂勾搭男人!」

「沒想到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路星舊笑開來。

「我說的是金如意,她跑去和我的準姐夫摟摟抱抱的,這成何體統?」我慌亂地掩飾自己的焦急,秦時月看起來流了好多血,我心疼得都要喘不過氣了。你一定不要有事。

路星舊皺了眉頭,許久才說:「她不是我的女人,你才是。」

「我才不是!你不要做春秋大夢了!」我大聲地吼過去,吼完以後我就後悔了,這到底是給路星舊聽呢,還是在給秦時月聽?

我低下頭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期待秦時月能好好的,千萬不要有事。

司機剛離開葉家大門口,透過窗戶,有一群戴黑色面罩的人拿著槍瘋跑著,一邊開槍一邊來追車。剛才停車的地方,從後備箱裡流出了血跡定是被他們發現了。

「少爺,有人追殺我們!」司機不慌不忙地說。

「快開車,甩開他們!」路星舊剛說著,一枚子彈擦著我的耳邊飛過去,我嚇得驚叫一聲被路星舊壓在座位上。

「媽的,是些什麼人?」路星舊緊緊得護住我。

「少爺,會不會是革命黨的暗殺組織?他們只有兩條腿,追不上車的。」

「革命黨?正好,往路公館開,看他們有幾個膽子追!那裡有槍子等著他們!」路星舊得意地打起如意算盤。若真要開到路公館,那秦時月就危險了。不,我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求求你,不要調頭。」我整個人撲進路星舊的懷裡淚眼婆娑:「我害怕流血……我害怕……桃桃已經死了,我害怕看到死亡……星舊……我害怕……」

路星舊看著我的眼睛,眼神冰冷而凌厲,像是一條蛇悄悄地遊進我的心裡,刺探那裡面是否芳草肥美。

他是一個厲害的獵人,臉上任何不安的表情都騙不過他。

我的淚眼中,他笑得如同鬼魅,這一刻停止了呼吸,他的手已經掐住我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