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家提親鑼鼓喧天

梅子青時雨 水阡墨 第2頁,共2頁

原來戲看了一半,桃桃就嚷著要吃八寶齋的核桃酥餅。於是老媽子就帶了桃桃出去買。只是八仙橋的路邊上多的是賣糖人和竹葉蜻蜓的小販,孩子只是貪玩,就坐在路邊看鬥蛐蛐。老媽子看小小姐平時也夠乖巧,從不亂跑。於是放心的進八寶齋買點心,再出門的時候就沒見了小小姐的蹤影。

三姨太身子晃了兩下險些暈過去,丫頭過去攙著她進去休息,她搖搖手說:「天都黑了,孩子走丟了找不到家,都快去找,一定能找回來。」

全家的下人都急急的出了門,管家還拿著桃桃的照片跑去警察局。爸爸給局長打了電話,只要把我的小女兒找到,錢不是問題。

有錢果然是好辦事的,整個晚上全家人都坐在客廳裡,廚娘準備的豐盛的晚餐熱了又熱,都沒有人去動。凌晨的時候,杜艾送玉潔回來,看到這麼多人,嚇了一跳。玉潔聽說桃桃丟了,急得眼眶都紅了,說,我只當外面那麼多警察是抓犯人的。看來有錢的確是好辦事的,那個局長不是傻瓜。

天快亮的時候,二姨太熬不住去樓上休息。下人們找了一夜,都帶著一臉的失望回來。我的心一點一點的沉下去,只覺得這是個不好的兆頭。花園裡的鞦韆落了厚厚的一層露水,空氣沁骨的涼。

「不要擔心了,杜艾也回去派人找了,肯定會找回來的。」玉潔只是在安慰我,她也擔心得睡不著。

「我只怕沒有走丟那麼單純。」

「若是綁架,就更不怕了,綁匪無非就是要錢。」玉潔氣憤的說:「只不過,若綁架那麼小的孩子,真是蛇蠍心腸。」

我嘆了口氣:「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這心腸已經都變成豺狼虎豹了。」

兩姐妹這樣暗自垂憐,上弦月在天鵝絲絨般柔軟的深藍中漸漸的淡去了,天空中只剩下一顆啟明星。大概這樣的氣氛讓人覺得壓抑,玉潔的聲音如搖曳的水草蕩起黎明的波浪:「跟你說個怪事。昨日我與杜艾去了路家,不過,我就在車裡坐著,杜艾跑去與我那未來的妹夫交涉。」

「呸,誰是你未來妹夫?!」

「路少爺唄!」

「……」

「路星舊跟杜艾說,秦時月已經被法國領事館的人接走了。他肯定不會拿他爹的官帽開玩笑的。只是那秦時月什麼時候跟法國人沾上關係了?」

「那他去了哪裡?」

「腿長在他身上,他要去哪裡,我怎麼知道。」玉潔說:「這下你可要放心了,你的秦先生已經脫離了危險。只是那個路胖子肯定恨死杜家了。一開始是杜艾搶了他看好的兒媳婦,這已經夠窩囊的了,又被杜公館堵著門要人。他們那種小人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不過就算他氣死也沒辦法,他再怎麼記恨,一個上校見了少將還是要點頭哈腰。」

「小心使得萬年船,姐姐還要叮囑杜艾多防備些。」

「那自然是了。」

陽光明晃晃的,刺得人頭暈目眩,熬夜的滋味也著實難受。只是這樣鬧心,還不如去休息清淨。我與玉潔各自回房,睡到半晌,只聽見窗外嘩嘩的下起雨來,秋風把窗門吹開,吹進白紗帳子裡來。

我連鞋子都沒穿,呼啦啦的跑下樓問:「怎樣了,桃桃找到了沒?」

三姨太一直熬到下午還沒睡,聽見桃桃的名字,又哭起來。媽媽瞪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亂講話。玉潔早已經起身了,重新把我拉回樓上。快正午的時候,郵差送來一封信,說是要五萬現大洋,把錢存指定的帳戶裡。這樣才能確保桃桃安全。父親已經去了銀行了,沒敢驚動警局。

三姨太的陳年舊事

三姨太的爹傍晚的時候過來,給爸爸捎帶了大馬褂,又給兩位太太兩位小姐添置了新旗袍。是趕新潮的洋棉布,花色也鮮豔。餘子凡和他的少奶奶過來給爸爸問安,說小小姐福大命大,定會沒事的。

借他們的口,讓爸爸也稍微安心些。

原本見餘子凡從大門和他的太太走了,我去後院拿衣裳的時候,又見他從後門走了進來。三姨太原本就跟二姨太聊不來,也聽不慣她咿咿呀呀的唱些舞女的歌。索性搬出來在後院的大屋子住。大屋子原本小時候是我與玉潔住的,自從我去了國外,玉潔一個人住便覺得害怕,就搬過去和媽媽一起住。

餘子凡從門口鬼鬼祟祟的瞧了兩眼,見四下沒人,就貼著樹木掩映的牆根,溜到大屋子裡去了。

剛聽丫頭說,三姨太要累倒了,回房歇著了。我的心咯噔一聲,神差鬼使的跟上去。

餘子凡徑自進了三姨太的睡房,在門外,聽到三姨太短促的驚呼,接著就壓低了聲音說:「你怎麼進來的?還不快滾出去!」

透過窗戶紙,餘子凡靠在床沿上,滿臉都是驚慌之色:「你放心,我看見沒人才進來了。玉貞已經回鋪子了,我實在不放心你,就過來看看。」

「我是葉家的太太,怕是你這樣沒分寸的闖進來,若要丫頭們撞見,定是害苦我了。是你親手將我推進了葉家的大門,都十幾年了,不知道你不放的哪門子心,還是各掃門前雪,不要讓人笑話。」三姨太冷哼一聲。

「凌月,你還是恨我。」餘子凡眼中的憂鬱,的確可以打動女人的心。仔細看來,十年前的他必定是個齒白如玉,笑容明朗的玲瓏少年。那時候的三姨太情竇初開,守著裁縫店也沒見過幾個英俊少年,被他迷上也是情理之中。

「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還是恭敬的叫著三姨太,逢年過節來請安磕頭下跪。以後不要再來了。」

「那日二小姐去我的鋪子裡,我沒在,玉貞她失了禮數,還望三姨太太替我捎個不是。」

「哼,我為何要替你捎不是。快滾出去,讓人看見說不清。」

餘子凡被罵得白著一張臉從屋子裡退出來,見四下沒人,重新溜著牆根從後門出去。若要是讓其他人看到,必定是說不清。三姨太是個懂得規矩的人,不會做出敗壞門風的醜事。不過她也是個好面子之人,年輕的風花雪月畢竟是過去的事,如果是塊傷疤,還是不要揭開,就那樣淡去。

桃桃的贖金已經交了,信差送報紙的時候又送來一封信。信上說,凌晨兩點,梁橋衚衕,不能帶人來,否則小小姐只有死路一條。一家人看得心驚膽戰,不過無論如何,桃桃還活著。

那個老媽子嚇得病了,只會痴痴傻傻的說胡話,媽媽心眼好,也沒有怪罪,就讓管家送她回鄉下養病。家裡又來了個新丫頭叫紫桃,手腳伶俐,眉眼細長的,做的菜色也好,說起話格外貼心,一進門就得到老爺太太的喜歡,其他的下人是嫉妒也嫉妒不來。

紫桃準備了早膳,一家人終於可以安心的吃頓飯。

管家拿著報紙,聲色緊張的問:「老爺,報紙上說路公館發生槍擊,死了好多人,救走了二小姐的兩個朋友。現在兩家是親家,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搶過報紙,路公館的牌子被子彈穿得稀爛,門外幾灘灰暗的血,看起來很凌亂。

「太好了!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那是你的夫家,我葉光榮的女兒怎能這樣不懂禮數。」

嶽小滿和餘子漾還有那些深陷囹圄的有志之士被救走。我吐了吐舌頭,收拾好行裝和爸爸一起去了路公館。死的全是士兵,他們並沒有受傷,好好的在家飲著碧螺春。我推脫說,學校還要上課,既然沒事,就不耽誤了。路星舊反問,你不是休學了嗎?被拆穿了西洋鏡,我臉不紅氣不喘的告訴他,我在學鋼琴和禮儀,所以依然要上課。

梁橋衚衕月光慘白

梁橋衚衕。

殘破的土牆衚衕,住得都是本地的窮人。這是條死衚衕,連賣糖衚衕的老漢都懶得去裡面轉兩圈。

「葉冰清,好巧啊,出來賞月嗎?」

也是那個如水的夜色,也是一個窄小的衚衕,也是頭頂的當空明月,也是面前的這個人。他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呢?來不影去無蹤,像是被風吹來的,說不定會被風吹走。他依然那麼幹淨好看,像什麼呢,像天上的月亮。

秦時的月亮。

「怎麼了,看到我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歪著頭忘記了偽裝假惺惺的忸怩的喜歡,純真的看著他:「你不像特務,可是你又不像好人,你也不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你被法國領事館的人救走,你一定不簡單。」

「我從來沒說我是個特務。既然你那麼喜歡我,我就告訴你吧。」秦時月將手支在我的耳後,淡淡的綠茶味道飄散開來:「我是個法籍中國人,所以國民黨的兵沒權利殺我。我是個自由主義者,想幫誰就幫誰。我這不是捎信給革命黨人,讓他們把嶽小滿和餘子漾救走了嗎?」

「你……」

「葉冰清,不,現在應該叫路少奶奶,你大晚上的在這裡做什麼?」

「我才不是什麼路少奶奶,你大晚上的在這裡裝鬼嚇人嗎?」

「這裡是法租界,我當然在這裡,現在怎麼不假惺惺的說喜歡我了,小騙子。」秦時月倚在牆上點燃一根菸。猩紅色的火光一閃一閃,薄薄的煙氣嗆得我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噴出來,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道火花。

秦時月把煙滅掉說:「我的公寓就在附近,上去坐坐吧。」

我突然想起自己來梁橋衚衕的目的忙要推他走:「你快走吧,我還有事。我爸爸就在這附近,他凌晨兩點就會過來。現在都近凌晨了,你快走吧。」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妹妹被綁架了,凌晨兩點交人。」

「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我不怕。」

「我陪你。」

「不要!這樣會害死我妹妹的。」

秦時月氣呼呼的看著我,一雙手都握成了拳頭:「我在你眼裡就這麼沒用嗎?」

噗嗵!

有硬物墜地的聲音,在衚衕最深處傳來。這是一個死衚衕,像是有人隔著牆扔了東西進來。我和秦時月對看一眼,然後慢慢的朝衚衕深處走去。起初是小小的一團暗影,縮在牆根下。等走進了,才看到是一個小女孩全身被綁得結結實實的坐在牆根下,舌頭伸得長長的,臉色鐵青,一雙眼睛翻得只露出眼白,彷彿在控訴那個殺害她的兇手。

那個小女孩正是葉桃桃。

我尖叫著撲進秦時月的懷裡,眼淚像決堤般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