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心女中新來的教書匠

梅子青時雨 水阡墨 第2頁,共2頁

「你們的父母呢?」

「我們大多是逃難時和爹孃走散了,還有幾個是被人販子拐賣來的,我們只有這個地方可以安身,所以有人誤闖進來時,我們就裝鬼嚇人。」

我扭頭看秦時月正將一大包糕點分給那些孩子,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嚥的樣子,我對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些許厭惡又淡了許多。這讓我分外的懊惱,將身上的銀圓全塞那孩子手裡,吩咐他買些可以吃的東西,然後轉身出了門。

「葉二小姐,既然跟來了,怎麼不多坐會兒?」秦時月很無賴的跟上來,他臉上的得意映照著我的狼狽。

「秦老師,請你放尊重你點好嗎?誰說我是跟著你來的?」我掩飾好心虛的表情,畢竟他是國民黨的特務,若是他知道被我識破了身份,說不定會惱羞成怒殺人滅口。

「葉冰清,你的臉紅什麼?難道是看上我了?」秦時月開始口沒遮攔,我只覺得這個巷子深得可怕,我怎麼走也走不出去,於是扭過頭狠狠的推他一把,卻被他按在牆上。月光灑在他的臉上,這麼湊近的去看一張男人的臉,只覺得那雙眼睛在暗影裡,深邃得令人不敢去看。

「放開我。」

「說,為什麼跟蹤我?」秦時月肯定學過變臉,否則一瞬間的輕佻,一瞬間的正直,任何正常的人都吃不消。

若我隨便編個理由肯定是糊弄不過去了,只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這種人的手裡。也許是他的臉離得我太近了,深深淺淺的呼吸蕩起了我的頭髮。那種凌厲的眼神也鼓勵著我,幾乎沒有半分的猶豫,我狠狠的吻向那兩片薄薄的嘴唇。

他迷茫的看著我,聽見我含羞帶怨的聲音:「我喜歡上你了,這個理由夠不夠?」

我想這次我贏了。

搜校就是去給夜心女中的姐姐們檢查身體。

只見過臉皮厚的,沒見過臉皮那麼厚的,秦時月堅持要送我回家,既然說出了喜歡這樣的字眼,自然沒有推辭的理由。葉家已經因為沒有接到我而亂成一窩蜂,爸爸差點就要打電話給警察局連夜搜城,我卻深更半夜帶了個男人回來。

這樣的情景總是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媽媽自然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也不敢怠慢了客人,好茶好水的招待著,秦時月也就相信了那虛偽的留客的話,真的多坐的一會兒。我坐在他對面趕也不是罵也不是,如坐針氈的聽著一家人對他的盤問。直到大廳裡的時鐘響了十二下他才起身告辭,我心裡的一顆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二姨太將瓜子皮吐得噼裡啪啦:「我說老爺,這留過洋回來的小姐就是不一樣。深更半夜的跟男人出門也就算了,還把男人帶到家裡來,萬一做出什麼醜事來敗壞門風,別怪我這個做二孃的沒提醒。」

「住口!」爸爸狠狠的拍了下桌子:「你給我滾回樓上去,我的女兒還輪不到你在這不乾不淨的教訓!」

「哼!」二姨太氣得臉成了豬肝色卻也不敢頂撞的上了樓。

我輕輕的拉爸爸的衣角決定賣個乖巧:「爸,您別生氣,都是我不對。我在國外呆了那麼久,學的都是些洋人的禮儀,若爸看不慣我就改,免得一些風言風語惹您生氣。」聽我這麼一說,老爺子的臉色才緩和下來拍著我的手說:「看得慣看得慣,我葉光榮也算見過世面的人,怎麼會因為這等小事委屈了女兒。再說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那個秦先生也算得上一名青年俊才,適當的來往也不錯。」

「爸,我明白了。」

「還有,明天一早司機送你去鄉下給祖宗上墳,就不用去上課了。」

「上墳?祭祖不是下個月的事嗎?」

「你都十年沒跟著祭祖了,先單獨去一次,免得祖先怪罪。」

不知道為什麼,爸爸的神情有點心不在焉,只是草草的叮囑了幾句便讓我回樓上休息。經過桃桃的房間,看見她的門縫中露出一隻清亮的眼睛。

「桃桃?你怎麼還沒睡?」我將她抱回床上安置好。

「二姐,什麼叫搜校?」

「乖桃桃,你聽誰說的?」我皺起眉頭。

「晚上來了個穿軍裝的伯伯,他說明天要搜校,他走後,爸爸摔了個茶杯。」桃桃驚恐的瞪大眼睛:「二姐,到底什麼是搜校?」

「搜校就是去給夜心女中的姐姐們檢查身體。」我拍拍她的臉,小女孩這才放下心來乖乖的鑽到被窩裡。原來明日是路上校去搜校的日子,怪不得爸爸要找那麼蹩腳的理由支開我,就是怕我的先進思想作祟再給他惹事生非。

汽車走到半路繞了個彎朝夜心女中駛去,司機小陳即使一萬個不樂意也是胳膊扭不過大腿,若是二小姐真的一生氣跳了車,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這個路上校還真的是官大脾氣也大,帶了部隊將學校團團圍住,還沒等車開到校門口就被攔了下來。

司機小陳說:「這個葉老爺的千金,在夜心讀書的。」

那些下等兵卻也不敢怠慢,車開到學校,我走下車,遠遠的就看見爸爸和一個腦滿腸肥的老男人,軍裝捆在他肥大的身體上像個會走動的肉粽子。學生們聚合在操場,當兵的端著槍將她們圍起來,這陣仗她們哪見過,都嚇得面色蒼白。

「爸——」我的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氣急敗壞。

「冰清?」爸爸的臉色有瞬間的尷尬,但是很快的,他拉著那位路上校換上笑臉:「來,冰清,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路伯伯,這是我的二女兒葉冰清。」

「路伯伯好。」這個軍長不好得罪,我乖巧的迎上去施了個小禮。

路上校從頭到腳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的點點頭,陰翳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早就聽說葉兄有一雙如花似玉的女兒,只可惜大小姐早已許了人家,二小姐留洋在外,不知賢侄女是什麼時候從國外回來的?」

「去年回來的,就在夜心讀書。」我心不在焉的回答著,遠遠的看見有一個小官帶著幾個小兵匆匆的跑過來,那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欣喜和得意。我和爸爸對看一眼,爸爸掏出手帕擦了擦腦門的汗。

「報告路上校,我在一個叫嶽小滿的學生的書本發現了這個!」幾乎是獻媚般的將那幾頁寫滿字的紙送到路上校的眼前,他匆匆的看了幾眼,竟然笑起來:「好一個愛國青年,想救國救民於水火之中,不過嘛——」

「路老弟,不過什麼——」

「不過,這要推倒國民統治的思想不是要把人民往水火中推嗎?」

「路伯伯,我想你是誤會了,嶽小滿是我的好朋友,這不是她的字跡,想必是她從哪裡看到的,隨便夾在書裡了。路伯伯是個申明大義之人,不要因為這一點小事傷了和氣。」我幾乎要將笑臉陪盡了,那死胖子非但不表態反而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賢侄女此言差矣,現在的女學生啊,哪像以前的女子們安分,就說眼前的這個嶽小滿什麼東西不留著,偏偏留這種東西。賢侄女是個思想單純的好女孩,可是這個嶽小滿若真像賢侄女說的,不是她的筆跡,那麼她必定有同黨嘛!賢侄女放心,路伯伯絕對不會為難你這個好朋友,在府上會好好招待,只要她將那個寫逆文的人說出來就放她回來。」

說著朝旁邊的小隊長使了個眼色:「還不把那個叫嶽小滿的找出來帶走?」

我還來不及阻止,嶽小滿怕連累別人已經自動從隊伍之中走出來,許多女生嘩啦一下全都閃開,這個情景看得我心裡發涼。

小隊長過去不客氣的派人架住嶽小滿的胳膊,我走過去一人賞了一個巴掌,那兩人邀功的氣焰馬上就滅了。我冷笑道:「也不看自己什麼東西,你們的手敢碰到她的頭髮絲兒,我都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葉二小姐教訓的是,小的們知道該怎麼做了!」

「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是四小分隊的隊長張順——」

我給嶽小滿一個放心的眼神,回到路上校面前說:「那就拜託路伯伯好好照顧她了,我隨時都會去府上看她的。」

「我的府上隨時都恭候賢侄女的大架光臨。」

軍隊開始撤出學校,對面男校的學生們湊熱鬧的終於圍上來,我只恨自己疏忽大意害了小滿。遠遠的一個身影似乎一直尾隨著隊伍,不緊不慢的,那清瘦的身影也熟悉得很,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這玉蘭花又潔白又清香最配小姐了

我和爸爸先去了嶽小滿家安頓好一切,她教書的老古董爹爹像得了神經癲狂症,一會兒罵自己的女兒是掃把星,一會兒又說事情是在學校發生的學校要負責,再一會兒又哭著跪下求爸爸將小滿救出來。我還以為嶽小滿的爹只會板著臉,原來面對自己的子女,哪個父親都會有常人看不到的一面。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沉默,爸爸一直在耳邊叨唸:「冰清,你這次麻煩可惹大了,把你支出去總是有原因的,路上校一直在替他那個油頭粉面的兒子物色兒媳,我之所以把你姐姐匆匆的許給杜上尉,是因為路上校去家裡提親,我說已經許了人家,還是杜少將的兒子,他這才肯罷休啊。」

「好了,爸,別說了,事已至此還是想想怎麼將小滿救出來吧。」我煩悶的將頭別過去,透過汽車的玻璃窗,秦時月的身影一閃而過,我忙令司機小陳停車,跟爸爸說碰見熟人了打發他回家。

下了車已經不見了秦時月的身影,面前是國民黨的一個政府辦事處,不知道他是不是去彙報什麼情報了。我無奈的坐在對面的臺階上,雖然知道秦時月是革命黨內的特務,但是怎樣才能和那個代號叫天狗的人取得聯絡呢,若我貿然四處打聽,說不定還被他們所懷疑。

「小姐,買花嗎?」面前的臺階上一雙黑色包邊的布鞋,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女,梳著油亮的大辮子穿著白底紅花的上衣。

「哦,好。」

「這玉蘭花又潔白又清香最配小姐了,小姐要不要聞聞看?」熱情的賣花姑娘不等我拒絕,已經將花湊到了我的鼻子上。花的確很香,只是這花香未免太濃了,燻得人昏昏欲睡。我使勁的甩了甩頭,面前的賣花姑娘的笑容甜美得太詭異。等我稍微反應過神想將那朵白玉蘭花推開時已經晚了,只覺得眼皮開始發沉,耳畔有聲音彷彿從天際傳來,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