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門
天色灰得厲害,風吹到身上寒到骨子裡,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喜二孃索性讓夥計關了店門,在大堂中間支起火爐。
我本以為唐雙修會在樓下溫一壺黃酒暖暖胃,卻見大堂裡空蕩蕩的。
昨晚聽一個過路打尖的遊俠說,巫族和天盲族這兩個隱居的族群竟然起了衝突,巫族一開始還能抵擋,後來被攻破了鎮子,差不多也快滅門了。唐雙修知道後並沒有任何的喜色,進了房門再沒出來。
他是個骨子裡溫潤如玉的男子,他善良平和看不得仇恨和殺戮。
我嘆口氣正要回房。
樓下的大堂門被踹開,狂風捲進來吹起了爐灰,嗆得喜二孃開不得口。
大概有二十多個人,個個都是練家子,看著裝有的來自中原有的來自苗疆。領頭的是個絡腮鬍須的大漢,他氣勢洶洶地衝進來徑自坐下說:"這大白天的關什麼門,不做生意了嗎?"
喜二孃見這麼多人,看起來像是道上的人物也不敢招惹,夥計識相地去後堂沏茶。喜二孃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搖著帕子陪笑說:"客倌說的是哪裡的話,這開客棧就是做生意的,各位是打尖還是住店吶?"
"我這些兄弟們個個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按人數去準備客房,再準備些好酒好菜送到房裡去。老闆娘細心照料著,銀子少不了你的。"
"大爺真是爽快,夥計們快來帶大爺們去客房裡歇著"
我只顧著瞧這些人的來頭,卻沒想唐雙修也被驚擾,推著我回了房間。遠遠聽到凌亂的上樓的腳步聲。唐雙修壓低聲音說:"如今我的眼睛是不好使了,否則這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哪個能瞞住我唐雙修的眼睛。你長得這麼漂亮,若被那些人看到了,說不定又要出亂子。我可不能讓你再上別人的花轎了。"
唐雙修自以為很幽默,我卻差點又落淚了,是我害他失去了雙眼,每每想起來都會鑽心的疼。
"沒有眼睛,很不方便吧,起碼再也不能看到美人就過去打招呼,黑夜和白晝也沒什麼分別"
唐雙修拍拍我的手壞壞地笑:"我只要記得你這個美人的模樣就可以了。"
樓下的客房有桌椅碰撞的聲音,聽起來應該是不下五人聚集在一個客房。我和唐雙修趴在地板上想聽得仔細些。那個絡腮鬍子的大漢應該是北方人,說起話格外的嘹亮。
"幾位兄弟,大家爭來爭去也不是個辦法,選日不如撞日,我們明天就上山。我們既然已經得到了準確的訊息就不能畏頭畏尾,若真要那魔頭煉成葬天劍,我們想都別想!"
"大哥說的是,我們聽大哥的。那魔頭雖然厲害,但是好虎不敵一群狼,我們可是江湖中一頂一的高手。"
"誰是狼啊?他媽的魔頭才是狼,應該是惡犬敵不過一群虎!"
"兄弟沒念過書,大哥真是能文善武啊,佩服,佩服!"
"承讓,承讓!"
唐雙修努力地憋住笑,憋得脖子都粗了,只聽房門被推開,燕千秋見我們像壁虎一樣趴在地上,奇怪地問:"你們在做什麼?"
我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燕千秋立刻會意過來關好房門。這江湖果然是個有風就起浪的地方,我們本以為斷腸人在煉葬天劍的訊息只有我們幾個知道。哪知道斷腸人雖然能管住他手下人的身體,卻管不住他們的嘴。這個世上最可畏的就是人言,只要有嘴的地方,就沒有秘密。
我們商量好不再找歸隱師父。燕千秋幾乎將整個祭月國翻了過來,大大小小的寺廟和客棧都找遍了,還是沒有發現歸隱師父。說不定他已經離開了祭月國雲遊去了。時下正是個好機會,斷腸人忙著對付這些江湖中人無暇顧及其他。我們說不定可以趁亂救出繁兒和父親。若救不出,去打探一下虛實也好。
重犯
祭月山上建著斷腸人的山寨。到處都有人把守著,這些人的血液裡都有了魔性,眼神兇狠殘暴,左臉上刺著紅色的蓮花。
"難道斷腸人創立了蓮花教,臉上刺著蓮花做記號呢?"我小聲對唐雙修說:"別說,臉上開朵花還挺好看的。"
"梅花仙姐姐,他們臉上刺的可不是普通的蓮花,那種紅蓮叫地獄紅蓮。"唐雙修總是嫌棄我開了仙智還什麼都不懂。我雖然識得了字,但是不像他那樣博覽群書,知識淺薄也不是罪過。
"地獄紅蓮是傳說中的花,我是聽說過的,不過不曉得那麼普通,和池子裡隨便長的蓮花沒什麼兩樣。"
燕千秋說:"是工匠的手藝太拙劣了。真正的地獄紅蓮是美到及至的,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
唐雙修不屑地哼一聲:"說的好象真的見過似的。"
"都別吵了,那二十幾個人已經進了寨子了。"他們的功夫對付這些小嘍嘍們還不成問題,一把見血封吼的暗器灑過去,連聲都沒吭,只聽見"噗嗵噗嗵"倒地的聲音。那些人見這守門的這麼不頂用,臉上的懼死也少了三分。寨子裡有更多的人湧出來,眼看混戰成一團。我們三人兵分三路分別去打探。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話一點都不假。
寨子裡有個和祭月國一模一樣的祭月臺,臺上供著雞鴨水果等祭品,三柱香已經燃了一半,應該是沒有斷過香火。
祭月臺前面有寬敞的神殿,殿裡供奉的圖騰正是地獄紅蓮。神殿裡沒有半個人,門口的兩個看守正是換班的時候,若我不出去,大概住上十天半月也不會有人發現。
"哎,你也真是,去偷酒怎麼被他碰上?人家現在看守的是要犯,在主人的心裡地位自然是不同的,忍忍就過去了。"
"連口酒都沒喝上,還被那娘們臭罵了一頓,真是晦氣。"
"好了好了。"
兩個人縮縮脖子見四下沒人,索性將刀放到地上打呵欠。聽到重犯兩個字,我緊張的額頭上冒起了汗。兩朵梅花丟擲去點中他們身上的幾處大穴。兩個人動彈不得,只有眼珠子驚恐的提溜亂轉。
"只要你們好好的回答我的問題,我就不傷害你們。"
兩個人都是怕死鬼,也犯不著為了不重視他們的主人丟了性命,這一來嚇得褲子都溼了,說:"別殺我們,我們是看門的,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我們知道絕不敢欺瞞——"
"你們剛才所說的要犯關在哪?鑄劍房又在哪?"
"要犯在回門廳關著,鑄劍房在回門廳後面,你只要順著神殿往後走,就找到了"
"二位多得罪了。"
索性這些飯桶們凍得直哆嗦,沒有一個人有興趣看看天空上有沒有仙女下凡,我飛到回門廳,這裡的看守比較森嚴。有小嘍嘍驚慌的跑來說:"四護法,那些人已經攻進寨子了,殺了我們好多弟兄,要不要稟告主人?"
"這種小事還要麻煩主人,你們幾個看好回門廳,你們幾個通知其他護法保護好鑄劍房,本護法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眼見回門廳沒剩下幾人,我的梅花飛過去點中他們的穴位,大搖大擺的走進去。回門廳其實就是很高階的囚籠,有精緻的雕花木床,黃花梨木桌椅,每個房間都沒有上鎖。我從第一間找到最後一間推開門卻傻了眼。
燕千秋和唐雙修坐在椅子上共同品著一壺茶侃侃而談。他們彷彿只看得到彼此,偶爾還會損對方兩句,我怎麼叫他們都聽不到。
"歡迎你來到美麗的祭月山,我可愛的小仙女。"斷腸人突兀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來。他還是老樣子,臉上永遠掛著和善的笑容,做的卻是世上最陰險的事。
"斷腸人,你把他們怎麼樣了?"
"他們只不過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邊的人,只活在過去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喝酒的時候。"斷腸人說:"我沒有惡意,這個世界太多苦難,你不覺得這樣的他們很開心嗎?"
他們看起來的確很開心,只是人不能總活在記憶裡,因為短段數十載很快就會垂垂老去。我冷笑的說:"你到底要做什麼?你知道的,你殺不死我。"
斷腸人的笑容隱去了,滿臉的遺憾:"小仙女,你不要誤會我,我知道你會來找我,所以我已經等候你們多時了。我不會傷害你們,尤其是你,你是個善良天真的好孩子,這樣的孩子已經不多了。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要讓你陪我一起見證葬天劍的誕生。從今以後,你不會有苦難,我會像父親一樣好好的疼愛你。"
"你不要惺惺作態,快放了我的朋友們和我的父親。"
"你的父親?"斷腸人摸摸花白的鬍子說:"我不知道你的父親在哪裡?我真的忘記了。"
"你"我想提起一口真氣與斷腸人比個高下,誰知根本就沒用,我彷彿變成了普通人,這讓我感到無比的驚恐。
"我的紅蓮散會暫時壓制你體內的真氣,但是你不要害怕,我絕對不會傷害你。我要讓你像公主一樣生活,派人好好的服侍你。你長得真美,像月亮一樣美,我喜歡一切美的事物,所以你就陪在我身邊吧。"
斷腸人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在沒開仙智前,他差點殺了我。而現在,他確實沒有傷害我的念頭。這樣的人才讓人覺得可怕,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幾個婢女帶我去已經準備好的廂房,我雖然憤怒卻也無可奈何的跟著。廂房很華麗,或許只有真的公主才能住這樣的房間。
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急得快要哭了,早知道就聽飛天姑姑的話找到歸隱師父再上山。天色擦黑時,婢女跑來說:"主人請姑娘一起用晚膳。"
斷腸人的晚膳很豐富,擺了滿滿的一大桌,他的食量卻很小。我更是吃不下任何東西,只是坐在對面怒目而視。
"把山寨當成你的家,悶了就讓婢女帶你到處轉轉,不要拘束。"
我心裡罵這個老奸巨滑的魔頭大概要將我們困死在這裡,直到葬天劍煉出來,他就可以獨佔天下。婢女們戰戰兢兢的跟著,我去鑄劍房也沒有人阻攔,擺明根本不將我放在眼裡。鑄劍房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外面冰天雪地,鑄劍的鐵匠們打著赤膊汗水卻滴滴答答的往下淌。我一個個的問,有沒有一位姓林的鐵匠,他們通通像沒聽到一樣做眼前的事。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斷腸人已經將我牢牢的困住了,我的再多掙扎似乎都是無力。
囚禁
夜小萱不在寨子裡,聽婢女說,她下山去找未圓房的新娘子去了,可是她的住處卻有個沒出過門的姑娘,廚娘每日都會送飯進去,聽說是巫族的人。夜小萱住的地方都是女子把守,個個看起來都異常的兇悍。斷腸人事先已經吩咐過了,仙女姑娘要做什麼都不許阻攔。那幾個女子彷彿很怕夜小萱回來找麻煩卻也沒有辦法。
繁兒靠在床邊臉色蒼白,飯菜放在桌上已經涼透了,她卻一口沒動。廚娘為難的說:"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飯菜熱了好幾次,這姑娘坐著一動不動,就是不吃。"
繁兒見我來,臉上剛露出一絲笑意,轉念一想又暗了下去,急急的抓住我的手說:"月見,你怎麼會到這裡來?這是斷腸人的地盤,難道你也被囚禁起來了。"
我只能搖頭,若是囚禁起來也比較好,只是如今提心吊膽,根本就沒有任何的頭緒。我將繁兒帶回住所,差婢女好好的照顧她。她太累了,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摺磨,不一會兒就沉沉的睡過去。
我已經很久沒有因為遭遇困境而哭過了。我終究只是個活了十幾年沒有生活歷練的小丫頭。遇見這樣詭異的事情會恐懼。以前總是燕千秋和唐雙修幫我,現在換我救他們。林月見不能總在他們的保護下生活,我要保護他們。
我不能怕斷腸人。
我坐在冰冷的臺階上對著月亮,耳邊傳來柔軟的女聲:"姑娘,你怎麼哭了?"
女人大概三十多歲,穿著粗布的衣裳,手裂得都是口子往外滲著血。是寨子裡的洗衣工,從附近的村莊裡搶來的,做的都是伺候人的活。我欠了欠身子請她靠著我坐下來。我說:"你不懂,你只是關心明天的髒衣裳是不是更多,天氣是不是更冷。而我,我是揹負著拯救許多人的生命的。唐雙修,燕千秋,繁兒,蘇老掌櫃,蘇老闆娘"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女人說:"我只是個洗衣工,不懂得什麼大道理,也不幫不上姑娘"
我搖搖頭笑了:"就是因為你是個洗衣工,是個陌生人,所以我才什麼不都怕。你也是受了斷腸人的害,迫不得已放棄家人來做事。我寧願相信這裡所有的人都是迫不得已。這裡的有一些人曾經跟我生活在假的臨仙鎮,生活了六年。我一開始恨他們,可是後來我就不恨了。起碼那六年,我很開心,他們沒有害我,蘇老闆娘很關心我,還會燉好喝的湯。這個世上哪有那麼順心的事情呢?如果不能恨就寬恕,這樣自己的心裡都會時刻覺得活著很美好。"
女人呆呆的問:"你不恨他們,真的不恨嗎?"
"不恨了,現在想想,在假的滿月樓也挺好挺開心。"
女人愣了半晌,慌亂的抹抹眼睛說:"我明天還有很多衣裳要洗,我先走了"
"等等。"我站起身來握住女人的手輕輕吹口氣,那綻開的皮肉乖乖的癒合回去,變得柔潤光潔。
"謝謝。"女人眼圈通紅,吸著鼻子走遠。
大概是觸景傷情,送女人的身影離開,我正要回房。半空中殺出個穿黑衣的女子,眼角一抹嗜血的潮紅,正是夜小萱。
"你竟然敢私自帶走那個小巫婆。"
"你能怎樣,殺了我啊!殺了我啊!"我果然和唐雙修學會了耍無賴,還很怡然自得。看到夜小萱氣得發紅的眼,我兩天來的悶氣都一掃而光。她自然是不敢殺我的,我揚眉吐氣了一把,仰頭挺胸的回到廂房。
次日斷腸人又差人叫我過去,說鑄劍房的葬天劍要出爐了。他無非就是想氣死我,我緊張得跟著去了鑄劍房,只見幾十個鐵匠守在爐子旁都大氣也不敢出。我更是瞪大了眼睛,心裡祈禱著不要成功。我想觀音菩薩一定是聽到了我的祈禱,劍身斷裂。
斷腸人默默的走出去,他的神情格外的落寞。
我高興的跟出去幸災樂禍的說:"真可惜啊,我還等著你的葬天劍呢!"
斷腸人嘆了口氣:"我本以為你會失望,這把葬天之劍若能煉成裡面也有你的心血。"
斷腸人的思維不是正常人可以想象的。我的心血?這一年多來,我經過了大喜大悲,還害唐雙修失去了眼睛。我恨斷腸人恨到了骨子裡,恨不得立刻讓他血濺當場。我真想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只是這個變態會微微一笑說,你罵吧,只要你喜歡。
我七竅生煙的回到廂房,婢女說繁兒去了回門廳。我害怕她再碰上夜小萱就匆匆的趕過去。幸好燕千秋和唐雙修還在喝酒。繁兒坐在他們面前託了腮,滿臉的困惑。
"人蠻子,你還真是人蠻子,英雄救美也要動動腦子,揮劍的動作要瀟灑,不要總是弄得那麼血腥。什麼叫殺人的藝術你懂得不?月見看見血小臉兒都白了,嘖嘖——"
"嘴巴是保護不了女人的。"
"女人?那丫頭渾身沒有二兩肉,連胸部都沒有發育能稱得上女人?"唐雙修笑得前仰後合:"難道你喜歡**?"
燕千秋乾笑兩聲:"不知道是誰喜歡**?對月見殷勤的肉麻,整天搖著扇子做瀟灑狀,媚眼拋得滿天飛"
"那也比你強自以為是冰山美男"
"那確實如此。"
**?我盯著自己的胸部觀察了半晌,哪裡像**?繁兒困惑的說:"我原來一直好奇他們兩個在一起會說什麼,原來全都是說的你。他們不是很喜歡你嗎?為什麼要這樣嘲笑你?"我本以為他們很痛苦,這樣看起來還是很自在的,嘴巴也沒壞掉。我拖了繁兒往外走,真不知道這兩張嘴還有什麼不堪的話可以講。
繁兒回到廂房還是很沉默,過了許久才說:"月見,我剛才聽雙修哥哥他們說,巫族被滅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