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淚盈襟佳人薄命徒悲切

亂花飛過鞦韆去 水阡墨 第1頁,共2頁

迷亂

頭頂是銀盤似的圓月,螢火蟲在夜裡輕輕的跳舞,將黑暗點綴得格外美妙。我坐在山坡上,小小的身軀裡蘊藏小小的願望。

我不要練武功。

我不要見到孃親。

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彷彿我依然是那個小小的孩子,在桃源村的山坡上,不曾離開。而今這些願望都實現了,我卻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這也許就是每個人成長所付出的代價。孃親美麗的容顏又清晰的浮在眼前,笑容清淺,溫潤的手指劃過我的臉。

「月見,你在想什麼?」繁兒激動的指著遠處茫茫的雲際:「飛天姑姑的金如意太厲害了,我們在雲彩上面飛呢!」

夜小三和繁兒表現出了驚人的一致,大呼小叫,偶爾有鳥從旁邊飛過,被他們嚇得驚慌失措。林晚櫻柔弱的靠在燕千秋的身上,唐雙修眼眸遙遠深邃,有種我看不清的東西在浮動。想起飛天姑姑的話,二十年後梅花仙身邊的人會一個個罹難,眼前的我們會不會一瞬間就灰飛湮滅呢?

祭月國的輪廓就在腳下,綠蔭蔭的一片樹木中掩映著雙層的竹節吊角樓。皇宮在城市的正中央,皇宮裡的火把燃燒成魔鬼的臉,與周圍恬靜美麗的莊園相比顯得格外猙獰。金如意停在皇宮附近的竹林,它是有靈性的神物,唐雙修拍拍它的身子說,你辛苦了。它這才化成小巧的如意消失在眼前。

「我們這麼多人一起出入太招搖了。城裡多的是斷腸人的耳目,我們六個人不如分三路入住客棧,營救林鐵匠的事還要從長計議。」唐雙修的提議得到了眾人的響應。

這句話正中林晚櫻的下懷,開心的說:「我與燕大哥扮夫妻,我們這樣般配,定是不會引起別人懷疑的。」

繁兒抱緊我的胳膊:「我與月見本來就是姐妹,小三就扮雙修哥哥的書童好了。」

「不行!」

「不行!」

夜小三和唐雙修對看一眼,唐雙修端出兄長的架子拿扇子打繁兒的頭:「你這個冒失鬼,遇事就知道硬拼,月見跟你在一起太危險了。小三的鬼點子多,又是你的徒弟,還是你跟他一路。」

繁兒的嘴巴撅得高高的,但是唐雙修出於安全的考慮這樣安排,她也沒什麼意見,只能在夜小三得意的笑容中妥協。

皇宮附近的客棧住的大多是俠客和路過的商人,還有從附近村莊趕來的參加祭祀的國民。一年一度的祭月,國王將在祭祀臺上誠心用鮮血求月亮保佑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被祭祀的大多是心地虔誠的善男信女,他們認為這樣死去,是一種榮耀,國民將永遠記住他們的名字,世代傳誦。

客棧裡再客滿,有銀子打發也不成難事。我們只撈到一間上房,燕千秋和繁兒住在對面的客棧。一推窗戶就可以看到彼此的身影。林晚櫻肯定很愛燕千秋,否則不會穿得如此妖嬈在他面前風情萬種。我關了窗戶輕輕的嘆息。

「後天就是八月十五,你好好休息,我要想個對付斷腸人的辦法。他即使拿到了女媧補天石和上古神卷也不會放我們離開。」唐雙修沏了杯香茗細細品嚐。

「飛天姑姑臨行時跟你講了什麼?把女媧補天石給你了對嗎?」我自責的皺眉:「都怪我,飛天姑姑肯定很傷心。」

「你不要自責了,飛天姑姑只是……怕你後悔而已。不過,你應該不會後悔的。」唐雙修苦笑著搖搖頭。

「飛天姑姑跟你說了什麼?為什麼會後悔?」我只覺得不安,貌似他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所以總是望著我發呆神情恍惚。他坐在窗前的梨木方桌前,面目溫潤氣宇不凡。我一時被自己的眼睛迷惑,心慌意亂的奔過去握住他的手:「你怎麼了?」

「我只是想多看你兩眼,記住你的樣子。」唐雙修的手指摩挲著我的臉頰,眼神里都是我不懂的留戀。

梅花仙身邊的人會一個一個的罹難,悲慘的死去。

林晚櫻會死,而且,八月十五之前就會死。

我的心彷彿在沼澤了掙扎,越掙扎越深陷,緊張得喘不過氣。許多許多的疑問在心裡糾纏著,像糟雜的髮絲。唐雙修的手指揉開我緊皺的眉心:「去休息吧,等到天亮,我們還要想辦法對付斷腸人。我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已經很曖昧了,這樣靠在一起,嘖嘖,最難消受美人恩……」

他的話峰一轉又輕佻起來,我這才發現自己趴在他的膝上,臉一紅,匆匆的起身。

「懶得理你了,你就睡椅子上吧。」

「你不怕半夜身邊多了個英俊的男子嗎?」

「你敢!」

這一夜總是多夢,我一個人在梅林裡,聽到唐雙修呼喚的聲音,我卻怎麼也找不到他。月見,月見,他的聲音越來越淒涼。我忍不住哭了起來,臉頰有溫潤的觸感,耳邊有溫熱的聲音,月見,不要哭,還有許多事等著你去做,一定要堅強起來。

我驚叫著醒來,白帳被風掀起一角,窗外已經大亮。唐雙修並不在房間,桌前留了字條:我和燕千秋去追繁兒和夜小三,你自己呆在客棧要小心,不要出門。

流離

對面的客棧,林晚櫻住客房窗戶沒關,隔著街道看到她焦躁的走來走去。終於還是我耐不住性子跑去對面找她,一見到我,滿腹的牢騷立刻找到了宣洩口。她的娥眉因為憤怒而倒聳著:「瞧你交的好姐妹!我早就覺得那個繁兒和夜小三怪里怪氣的,原本他們是一夥兒的,偷了上古神卷就沒了蹤影。」

「不可能,繁兒不可能偷上古神卷,她如果和夜小三是一夥兒的,根本就不會從夜小三手裡把上古神卷搶過來。」這根本不可能,繁兒天真可愛一心把我當姐妹。那種真正的愛是不可能偽裝出來的。

「呸,到現在你還在犯傻,這是你的那個好姐妹留下的字條。你自己看看吧。」林晚櫻手中的信紙被飛刀類的武器戳成兩截。

「我不識字。」我搖搖頭,腳下一個趔蹶險些跌倒:「我還是不相信繁兒會這麼做,肯定是有人陷害她,我去等唐雙修回來。」

「林月見!你不要逃避事實!繁兒的確和夜小三偷了上古神卷。夜小三是巫族的人派來協助繁兒偷上古神卷的,繁兒一開始不知道是族裡派的人,所以才搶回神卷。現在他們的確把神卷偷走了。繁兒在信裡寫的非常清楚,巫族是被火神祝融守護的,所以火神祝融的上神古卷理應歸他們所擁有。其實是她的母親派她來的,並不是她逃出來的。你既然不認字我就告訴你,她說,從此,你們姐妹恩斷情絕。若想要回上神古卷,除非她死。」林晚櫻用力搖我的肩膀,搖得我七零八落,兵荒馬亂:「你被騙了,她騙了你的感情,也等於殺了我們的父親。」

我想起第一次在沙漠裡看到繁兒,她穿著青色的短褂,全身掛著明晃晃的銀飾,走起路來一蹦三跳,臉上總是掛著天真的笑容。

月見,我們以後就是姐妹了。

她的聲音還在耳邊縈繞著,我捂住耳朵,可是她的聲音無孔不入,將我的心一寸一寸的撕成碎片。

「我這就去找她,我要問她為什麼要騙我。」我推開客棧的門往開跑,心裡的悲傷需要一個缺口,我需要一個解釋。終於在附近的竹林,我的衣袖被林晚櫻扯住。她跑得面色嫣紅呼吸困難,突如其來的一巴掌還是令人清醒不少。

林晚櫻說:「你夠了!我們現在應該想的是,無論燕大哥他們能不能追回上神古卷。我們都要救出我們的父親。」

看我愣在那裡,林晚櫻繼續說道:「你以為只有你想救父親嗎?我是恨孃親,她早早的拋棄了我,讓我吃盡了苦頭。我也恨你,把對死去的孃親的那份恨強加在你身上。但是我沒想到父親還活著,我要親口問問他,難道那把劍真的比自己的骨肉還重要嗎?難道他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後悔過嗎?」

「算我拜託你,不要那麼笨了好不好?現在最主要的是把那個混蛋父親救出來。然後才是找你那個混蛋姐妹算帳!」

林晚櫻眼底噴湧的眼淚和悲傷讓我無所適從。我想我從來沒有了解過這個姐姐。也許是因為她的恨太強烈,所以掩飾住了她內心深處的愛。

沒有愛,哪來的恨呢?

我猛然覺醒,喃喃的喊:「姐姐……」

「我們回去吧,說不定燕大哥已經把那兩個滾蛋抓回來了。」林晚櫻又恢復了冷豔的面容:「你給我起來,別像個受氣包似的,看著就生氣。」

她像拽一堆破布將我從地上拽起來,胡亂的用袖子幫我擦乾淨臉上的淚。這種感覺像極了小時候因為練劍哭鼻子,孃親用柔軟的衣袖替我擦眼淚,連觸感都是一樣的。

「姐姐,對不起。」

林晚櫻尖尖的指甲掐到我的皮肉裡:「你知道就行了。」還是個潑辣的模樣,我卻破涕為笑。林晚櫻也笑起來,一張嫵媚的臉浮現出動人的顏色。可是很快的,我們都笑不出來了,細碎的悠揚的笛聲響起來。在竹葉上坐在一個青衫長袖的白面書生,笛聲中有薄薄的殺氣蔓延開來。

那眼神是不會錯的,妖冶詭異,無處不在。

「百面魔君!」我將林晚櫻攔到身後:「你要做什麼?」

「好眼力,我喜歡能將我一眼認出的人,幸好,不是你死。」百面魔君從竹葉上躍下來,衝我們做了個揖:「兩位姑娘,今天我又要得罪了。」

「既然不是我死,那就是你死了?」我冷笑兩聲,故做輕鬆。

「我今天是來殺梅花仙的。今天是八月十四,梅花仙會在十六歲的八月十五月圓之夜蛻化成仙女。若今日不殺她,以後就殺不了她了。」百面魔君頗得意的用眼角斜睨著我:「你以為,憑姑娘那三腳貓工夫,可以救得了她嗎?」

林晚櫻藏在我的身後,結結巴巴的說:「百面魔君,你拿不到女媧補天石也不是我的錯。況且我們明天就會把東西交給你家主人了,你為什麼還要殺我?」

「要怪,只能怪你是梅花仙。」

林晚櫻會死,而且,八月十五之前就會死。飛天姑姑眼中隱忍的淚水在胸口氾濫開來。

「不可以。」我的心裡彷彿瞬間冰天雪地,百面魔君邪魅的微笑驟然在眼前放大,林晚櫻痛苦的呻吟聲撕裂了天空。

是血。

她依然很美,胸前的血液噴湧出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佈滿了驚恐和絕望。

我用手去捂住那個血窟窿。我從來不知道人的身體內有那麼多的血,溫熱的,腥甜的。我簡直嚇傻了。百面魔君的竹笛上沾滿了血,他滿意的舔舔上面的紅色,表情在那一剎那僵硬。他的胸前,有大朵的紅色氾濫開來。

燕千秋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在他化成的青煙後,格外的猙獰。

唐雙修用手試試林晚櫻的鼻息,失望的搖了搖頭。

祭月

繁兒和夜小三帶著上古神捲逃得沒了蹤影,我跪在林晚櫻的墳前,黃色的紙錢隨風飄散。燕千秋把香燃上,青煙嫋嫋,白酒淋在黃土裡祭奠芳魂。臉上的淚已經幹了,似乎連心臟都被風乾,沒有力氣去悲傷。

「月見,你要振作起來,還有很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去做。」唐雙修從背後握住我的肩膀:「也許你後你會面對更大的責任。能幫助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們要離開我了嗎?梅花仙已經死了,所以你們要離開我了嗎?」我很平靜,可以做到心如止水,這一天內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接連的打擊讓我的心房迅速的堅硬起來。周圍的沉默反而讓我安心,掛在臉上的笑容倍加淒涼:「很好,不用陪我去死。我終歸要去救我的父親,即使在一瞬間被殺,也比苟且偷生好。」

「不!」唐雙修突然激動起來:「燕千秋不會離開你。因為,真正的梅花仙還沒有死。你才是真正的梅花仙。」

燕千秋茫然的瞳孔驟然凝聚,彷彿有清泉注入他乾涸的心靈。這應該是信念的力量。他的聲音如破土的竹筍:「這怎麼可能,逐月為什麼要騙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