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後,多晴總是想,如果自己沒有聽到他的讚美,如果繼續做他的保姆而不是助理,如果與付雲傾這條平行線沒有向她傾斜,那會是怎樣的人生。
與他擦肩而過的,在彼此的生命中只留下一條淺淺的痕跡的人生,會不會讓她幸福。
那天多晴回家以後,吃過晚飯,心情還在雀躍著。連面對哥哥不太善意的瞪眼,她都好脾氣地笑回去。記得念小學的時候上美術課,她仿著美術課本上的圖臨摹了一副畫,被美術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表揚為好有天分,將來一定是畫家。於是她便開始學畫畫。
小時候剪了個短髮,被鄰居家的姐姐說,多晴的小尖下巴配短髮真的好可愛。於是便留了十幾年的短髮。
用母親的話說,她就是個愛聽好話,不經誇的人,要是在古代做皇帝,絕對是個昏君。
反正紀媽媽的說話風格她已經從小習慣了,石破天驚的層出不窮,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合時宜。
第二天多晴一大早就出門,穿過大半個城市,去了付雲傾的家。
她已經無法享受到趴在沙發上看漫畫那麼清閒的差使了。多晴整整跟他忙了大半天,等到忙完後喘口氣的時間,她一抬頭,發現已經是下午三點。
這期的連載畫稿已經準備完畢,因為有紀多晴的幫忙,他還多畫了一些。這次林嘉總算做了點靠譜的事,沒有塞一些亂七八糟的女人或者男人給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多大?」
「二十一。」
「談過幾次戀愛?」
多晴莫名其妙:「暗戀算不算?」
他挑眉:「怎麼說?」
「如果暗戀也算的話,那就是兩次,一次十一年,一次兩年。如果不算暗戀,那就是沒有。」
真是石破天驚的答案,他忍不住發笑,眼角微微垂著,看起來很好脾氣。看著那張有點皺皺的沮喪的臉,他的心情好得一塌糊塗。而那暗戀之王卻不在意,擄起袖子就往廚房裡走。他拉住她:「幹嗎?我不要吃泡麵了,你真以為我沒有味覺啊?」
她理直氣壯:「可是我不會做別的。」
也不指望她會做別的,付雲傾甩了甩手上的車鑰匙:「出去吃。」
4
中國人的感情是飯桌上建立起來的。這話一點都不假。尤其是隔著一鍋熱騰騰的火鍋,好像連人心都變得熱騰騰,親密無間。席間有人打電話過來,兩人面對面,他也絲毫沒回避地接起來。
是林嘉的號碼打來的,那邊的音樂非常混亂,一聽就是在酒吧之類的地方,尋歡作樂。打電話的卻是個女人,有點略嘶啞的聲音,很有特點,是海棠社的首席編輯蕭漫。
「付老師,總編喝醉了,麻煩你來接他一下好嗎?」
整個動漫社是個人都知道總編和漫畫家雲色傾城關係匪淺,他們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同學,後來林嘉來動漫社做總編就把雲色傾城簽了下來。反正總編喜歡請喝酒,而且每喝必醉。也只有總編喝醉了,編輯部的女編輯們才能見到傳說中的付雲傾。
這次付雲傾來了,出乎意料的帶了一條小尾巴。
多晴進了酒吧就看見那個小白臉總編正抱著一個男服務生嘟著嘴巴要親,那服務生嚇得臉色都僵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看起來挺可憐。旁邊圍著的那群男女卻是擺著看熱鬧的姿態,想笑又不敢笑,表情也挺滑稽。
付雲傾走過去,有個長髮的女人站起來熱切地打招呼:「付老師,這邊坐。」
有些人多晴見過,面試的時候,在辦公室裡。只是一面之緣,她卻記住了這女人的臉。她叫蕭漫,是社裡資深編輯,也是付雲傾的責編。
「不用了,我這就送林嘉回去。」
蕭漫眼中有失望一閃而過,然後就看見付雲傾身後探頭探腦的女孩子,個子嬌小,黑漆漆的眉眼,像個高中生。
「這位是……」
多晴還沒開口,付雲傾已經漫不經心地開口:「我現在的助理,紀多晴。」
助理?蕭漫面色一僵,她曾經被派去做付雲傾的助理,可是做了幾天就被趕回社裡。更不要說讓他親口承認。即使現在是他的責編,她跟他的交流,也僅僅限於他把東西交給她時公式化的交接,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你好。」多晴說。
「你好,我是蕭漫。」她馬上就笑了,很是親熱地把手伸過去,帶著點開玩笑的口氣,「看來付老師對你評價很高哦,你是用什麼方式打動他的鐵石心腸的?」
多晴認真想了想說:「大概我的泡麵煮的好吃吧。」
她的花樣很多的,放青菜,放香菇,放香腸,偶爾還會從廚房裡翻出些奇怪的食材加進去,營養滿分,每天都是驚喜。
蕭漫怔了一下,笑起來:「你說話真有意思。」
什麼叫有意思,她以為是在開玩笑嗎,是真的好不好?
直到付雲傾和他的小尾巴扶著總編出了酒吧,蕭漫才猛然想起,她就是那天應聘的女孩子其中的一個。她的簡歷本來不合格,大學在讀,也沒工作經驗。也就是因為她篤定她不合格,所以她才把她的簡歷送上去的。
她不想任何人接近付雲傾,她愛他,已經很多年了,用什麼辦法也好,她也只想他看見自己而已。
關於蕭漫的心思,付雲傾也是知道的。
那雙眼睛遇見他時的神采飛揚,msn上試探又謹慎的詢問,偶爾一個公式化裡壓抑著熱情的電話。女人費盡心機的靠近,他看得清清楚楚,卻冷眼旁觀。就連她看多晴的眼神,他都感覺到了那和善之下洶湧的嫉妒。
出了酒吧,把林嘉放在後座扣好安全帶,付雲傾開啟廣播,正放著周杰倫的中國風的《發如雪》。多晴聽見林嘉在後面嘟嘟囔囔地跟著唱,聲音清冽發音標準,完全不像個醉鬼。根本就是為情所困的德行。
多晴在某些方面簡直敏感得要命:「總編怎麼喝成這個樣子?他這是失戀了嗎?」
付雲傾給了她一個讚賞的眼神:「你真聰明,他要是在這方面有你一半聰明,就不至於這個德行。」
「其實我也不是很聰明的,要是聰明我就不至於是萬年暗戀君。」
付雲傾俊美的眼角又挑起來,帶點哄騙的口氣:「哎,那你怎麼不表白?」
為什麼不表白?
多晴被這個問題梗住了。若不是他問,她一定不敢去想找個問題。在她成長的歲月裡,她喜歡過兩個男人。一個不可能喜歡她,另一個喜歡著別人。可是這並不是她不表白的理由,她也不是沒有去爭取的勇氣。
而是——
多晴用黑眼睛盯著他,不知為什麼看著就挺傷心的:「我覺得我太容易愛上別人了,只要對我稍微好一點的人,我大概都會喜歡上的吧。所以我沒關係,我挑老公的標準只有兩個,第一,我媽喜歡,第二,活的。」
二十一世紀的女性哪個還有這麼三從四德的擇偶標準?
付雲傾最討厭朝三暮四的女人,可以說深痛惡絕。可是這種坦率又讓他討厭不起來,只是心裡發悶,覺得她的話裡很怪,卻又說不出哪裡怪。或者說這個女孩本身就很怪,整天張著眼睛,像只貪食又純真的幼獸,內心卻沒有她這個年紀的女生該有的風花雪月。
她很清醒,知道自己的缺點,也知道自己要什麼。再過幾年她長大些,在社會上經歷些風浪,就是變成付雲傾最討厭的型別。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對這沒長大的小崽子嗤之以鼻。
其實多晴說完就後悔了,付雲傾的口氣真的太善良溫柔了,她完全被牽扯鼻子走。而且他聽了以後,面上淡淡的嫌惡絲毫沒有掩飾。這也很正常,知道後不討厭的人品才有問題吧。
她忙閉上嘴巴,轉頭去看風景。
5
多晴開學後並沒有很忙碌,大三的時光還是很清閒的。眼看著剛入學的新鮮蘿蔔頭們穿著迷彩服在操場上跑,在食堂裡擠來擠去,還會恭恭敬敬地叫學姐,就想起自己大一剛入校時的情景。
那天的天氣不是很好,下著小雨,門口卻不冷清,飄著一朵朵的傘。
紀多瀾把車開到校門口,因為她申請了宿舍,所以哥哥來幫她搬東西。他已經從這所學校畢業的三年,報道和找宿舍都是輕車熟路。紀多瀾拎著行李在前面大步走,她在後面吃力地跟著。
只有一把傘,哥哥撐著,絲毫沒有顧及她。多晴淋得潮乎乎的,覺得很難受。多瀾一直討厭這個妹妹,私下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態度更是冷淡惡劣。早上是紀媽媽罵著「你這個混蛋小子,不去送你妹妹,你就給我滾出家門」,所以他擺出這種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的姿態,她也一點都不意外。
「其實你上大學是件挺值得高興的事。」他說。
多晴驚訝地瞅著他,心裡雀躍了一下,卻又覺得讓紀多瀾說出這種除非他鬼上身。
不出所料,他笑得像朵花:「起碼我不用每天對著你這張討厭的臉了,可喜可賀。」
哎,她就知道,內心翻了個大白眼。
現在想起來自己那時候是鬆了一口氣的,如果那時候紀多瀾突然跟她打溫情牌,估計她會做壞事的。是的,多晴知道自己一定會經受不住誘惑做壞事的。她翻了個身,床吱嘎吱嘎兩聲。下鋪的祝平安一腳踹上來:「喂,寶貝你思什麼春,翻來覆去的我都被你連累的睡不成覺了!」
祝平安的高分貝讓宿舍的其他人同時哀嚎一聲捂住腦袋。對面飛過來一個枕頭,氣急敗壞:「祝你平安,閉上你的嘴快點睡覺,你不睡我怎麼睡得著?」
「那你讓紀多晴快點睡覺!」
多晴的聲音在黑暗裡很無辜:「我不困啊。」
眾人又是一聲哀嚎。多晴差點笑岔氣。要知道大一入學時,因為祝平安打呼嚕,幾個人鬧著要換宿舍,曾經一度鬧得很僵。其他宿舍的人自然也不願意換,那時候高大壯碩的祝平安還幾次哭倒在多晴懷裡,差點沒把她壓死。
而現在,宿舍大部分人聽不到祝平安的呼嚕,就睡不好覺。最嚴重的一個暑假回家睡不著覺,竟然半夜趴她爸媽門口聽一會兒呼嚕再回去睡。把宿舍的一干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跪下齊喊,您贏了。
「不如我們去網咖玩通宵吧。」祝平安提議,「網咖裡有很多可愛的小網站可以看無碼日本動作片噢。」
「靠,祝你平安,你太猥瑣了,出去千萬別說你跟我一個宿舍!」
「就是就是,太丟人了!」
幾個人一邊說一邊開始跳起來穿衣服。她們住在一樓,最南頭的窗戶的鎖是壞的,大家心照不宣的深夜出入,竟沒被管理員阿姨發現。這說明如今未來的棟樑們簡直太團結了,以後不國富民強都難。
而學校附近的網咖從來都是人滿為患,小包廂的機器不夠,像多晴這種對動作片無感的純潔寶寶就淪落成去便利店買零食的跑腿小工。時值夏末秋初,深夜微燻的風吹進來,帶著點泡桐樹葉乾枯的香味。
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多晴按照列好的單子找零食,本來挺安靜的店子突然聽見店員突兀的聲音:「不好意思先生,你這張錢缺角不能用,麻煩你換一張。」
……
「不好意思啊,你這張錢也缺角。」
「怎麼會缺角?」很熟悉的那種帶著溫柔哄騙味道的聲音,「好像真的缺了一點呢。」
多晴提著籃子走過去,柔韌偏瘦的身形,略長的發,眼鏡下的眼睛總是帶著點危險的笑,好像要引誘別人做壞事似的。是付雲傾。他正拿從錢包裡拿出粉紅色大鈔遞給那個男店員。男店員接過以後在收銀臺看了一眼說:「唉,怎麼找不開呢,看來只好用缺角的了,還要去銀行兌換的。」
男店員口氣很是無奈困擾的樣子,卻是很能博得人的同情。就在付雲傾皺了下眉要將遞回來的鈔票塞錢包裡時,紀多晴抓住了他的手。
「……紀多晴?」
「付老師,這張錢是假的。你是給我們換回來,還是要我們現在就報警?」
這是學校附近的小便利店慣用的伎倆,店員拿到小面額鈔票時迅速扯掉一點角,直到顧客換成大面額鈔票,他們便迅速換成假鈔對顧客說找不開,還是用那張缺角的小面額鈔票。這種貓膩多晴遇見過好幾次根本不在話下。眼看男店員變得手足無措,面色青了又白,一言不發的把鈔票換了回來,付雲傾剛要說什麼,已經被紀多晴扯著走出便利店。
「就那麼饒過他了?」
「他大概是我們學校出來打工的學生,日子不好過,幫老闆做這種事賺點外快啦。如果報警的話,他很可能被退學好不好?」
付雲傾聳了聳眉:「那別人就活該當倒霉蛋?」
多晴瞥了他一眼,滿身低調卻金光閃閃的名牌,從氣質看也是個宰一兩百也是毛毛雨的大肥羊。她露齒一笑,好像自己是犯罪同夥似的:「他們不會拿我們這些窮學生開刀的,他們騙的都是財大氣粗的有錢人。」
好像有錢人的錢就該救濟貧困一樣,付雲傾朝她的腦袋上狠敲了一記。
「好痛!」多晴揉揉腦袋,齜牙咧嘴,「早知道就讓你被騙好了。」
付雲傾作勢又要敲,她捂著頭,眼睛瞪得又大又圓。手勢落在頭頂的時候換了個姿勢覆上去揉了揉。女孩立刻放鬆地眯起眼,像放下防備的小動物一樣,可愛得緊。
「這麼晚你怎麼會在這裡?」
「今天是我老師的生日,她家的啤酒不夠了,我出來買的。」付雲傾轉念間,想起她剛才滿籃子的零食,「你們宿舍該熄燈了吧?現在怎麼會在這裡?」
「哦,今晚是我們宿舍的網咖通宵之夜。」
「別回去了,跟我去買啤酒,然後去吃宵夜好了。」付雲傾說,「啤酒很重,我搬不動。」
多晴知道啤酒很重,所以根本沒想過他一個大男人搬上一箱子啤酒還是綽綽有餘的。她想就沒想就點頭,樂於助人的好青年的模樣。付雲傾是她高了好幾屆的學長,他的老師必定是學校裡的教授。被付雲傾稱作許老師的女教授胖胖的,皮膚很白。她好像在學校裡撞見過,這也不稀奇。只是沒想到在許老師的家裡,會撞見另一個人。
紀多瀾正好幾個打扮時髦的男女湊在一起划拳,看見紀多晴明顯的怔住。
多晴撓了撓頭:「哥,好巧啊。」
巧個屁,被抓包了。
紀多瀾點點了頭,接著就轉過頭去繼續喝酒。
今天在這裡的大多都是許教授的得意門生,付雲傾不怎麼參加這種聚會,所以跟他們不熟也聊不來。出去買東西抓了個好玩的東西回來,還遇見了那東西的哥哥。可是那男人未免太冷淡了些,一般自己的妹妹大半夜跟男人亂跑,他應該跳起來大罵一頓才怪吧?
「你哥哥?」
「嗯。」
付雲傾笑了:「不像親的。」
多晴斜了他一眼:「本來就不是親的。」
多晴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哥哥時的情景。那時她還不叫紀多晴,是另外的名字。那是個週末,因為哥哥在家做功課。她第一次來到那個家時的樣子,都記得很清楚。
她從前就覺得漂亮的大院裡漂亮的紅磚樓房裡,地板上一定是鋪滿了充沛的溫暖的陽光。陽臺上都簇著大蓬大蓬的牛牛花,深深淺淺的粉和紫,伸出來的竹竿上飄著洗得褪色的花床單。有個面容安靜慈祥的女人在晾衣服,唱著黃梅戲,小女孩的碎花裙子滴著水。
當這一切都實現,她彷彿瞬間就陷入一個自己編織的夢境裡,覺得不真實。
她坐在沙發上,保姆阿姨洗好各種水果放在透明果盤裡,電視機裡放著貓和老鼠的動畫片。她有點不知所措,正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去吃那些看起來很漂亮的水果,那個在她生命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的少年就走了出來。
他長得很高,站在瘦小的她面前,就像一片迎風而來的烏雲。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狠狠瞪她一眼又回到房間,晚飯都沒有出來吃。從那以後他就一直保持那副厭惡礙眼的模樣。其實多晴知道他討厭自己也是應該的,所以並沒有什麼怨恨。
相反,她希望他能比任何人都幸福,只要他想要的,她能給與,便在所不惜。
付雲傾有點意外,仔細打量了一下坐在日光燈下面孔含著隱約媚氣的男人,又看了看眨巴著黑漆漆的大眼少根筋的傢伙,確實沒發現任何相似之處。
「不過……」多晴仰起臉,齜牙咧嘴,「他以為不是親的,他就能逃脫給我糾纏的命運了嗎?」
這是哪裡跑出來的頑固不化的野蠻人?!
那一瞬間,付雲傾卻突然覺得有這樣一個傢伙在身邊,又野蠻又直接,妙趣橫生。
放著嘮嗑解悶也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