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可豪穿上他白色的11號球衣走到門口,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含糊不清地跟我說再見,而是就那麼站著,表情有微微的焦急不安。我正不緊不慢地吃著麵包看連環畫,他不耐煩地問:「莫驚水,你可以快點吃嗎?」
「幹嗎?上學又不同路。」
「你廢話真多。」他說:「等你吃完飯,學校的比賽都快開始了。」
我驚愕地抬起頭:「什麼比賽?」
可豪臉上露出諷刺的表情:「我以為你有多喜歡尉遲修一,連聯校籃球比賽都忘記了。」
我這才想起來比賽的事,忙扔下面包帶著一嘴巴的麵包渣出了門。可豪一路上都不太高興,臉臭得像便密了三天,在擁擠的公交車上,我被擠得像肉包的時候,他毫不客氣地將我拉到他面前。我只到他的下巴,微微露頭的鬍渣將我的額頭扎得又癢又疼。
他忽然低下頭問:「你給誰加油?」
我心虛地瞪他:「你啦啦隊很少嗎?」
「你給誰加油?」
「你猜。」
可豪用力地扳住我的下巴:「莫驚水,如果你不給我加油,那就絕交。」
我鬱悶地打掉他的手,心裡滿是委屈:「你老姐也很難做人耶。」
「那就難做一次吧。」
「真是壞傢伙。」我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一下:「那,張拉拉的事,你要怎麼跟我解釋?」
「我還沒問你,你瘋了嗎,像潑婦一樣拿著刀,如果是別人看到非把你拉到警察局。」
我瘋了?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堅毅的下巴,真不知道張拉拉那禍國殃民的東西給他灌了什麼迷糊湯:「你知道我為什麼瘋了嗎?趁我晚上不在,她就跑去勾引你,而且……」我再也說不下去,像起張拉拉穿著可豪襯衫的樣子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般難受。
「你誤會了,她是早上才去的,你一整晚沒回家,我去了你們學校找你,聽你同學說,你被關上教室一晚上已經回去了,我才忙趕回家找你。」
「那,她為什麼穿著你的襯衫?」
「因為廚房裡的水管被她弄壞了,水噴了一身,如果讓她穿你的衣服,你會生氣。」
「真的?」
「真的。」
可豪是個從來不撒謊的小孩,電視劇上不都是這樣演的,男女主角會被一個壞女人攪和得相互誤會,最後誤會冰釋,一切大白天下,壞女人終究是壞女人。我想著想著就像抽風般地笑起來。
可豪面無表情地揪揪我的頭髮:「到了,下車。」
我拉著他的手往校園裡面跑:「嘿,快點,你還沒熱身呢。」
「姐。」
「恩?」
「你不希望我們隊贏的吧?」
可豪說完像球場跑去,球場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信北隊的啦啦隊員們歡呼著簇擁著可豪進場。我呆了半晌,才明白他說的話。我的小男孩,他怕自己的姐姐有了愛情就離他越來越遠呢。我跟著走進去,沈小冰遠遠地就朝我招手:「莫驚水,這裡。」我向聲音的來源看去,楚悅悅正站在她身後,臉上依然是面無表情,完全不像以前那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兒。我心裡忍不住地傷感。
「莫驚水,我和楚悅悅都是啦啦隊,你也來吧。」
我尷尬地搖搖頭:「不了,我在旁邊看著就好了。」
沈小冰誇張地大叫一聲:「不會吧,你不會要做叛徒去幫信北隊加油吧?」
這一嗓子吸引了很多人,雲澤隊的啦啦隊女生們,還有正在不遠處熱身的尉遲修一。那些女生眼睛像刀子一樣撇過來。我縮了縮脖子好象馬上要血濺當場。尉遲修一跑過來:「沈小冰,不要強迫別人做不喜歡做的事。」
沈小冰乖乖地低了頭,像小媳婦般說:「哦,只是莫驚水答應過的哦。」她拽了拽我的袖子:「對吧?」
「啊。」我含糊地啊了一聲,眼神飄向不遠處的可豪,他心不在焉地做著熱身彷彿這球賽與他無關。
2
俗話說的好,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比賽剛開始,沈小冰完全拋棄了大小姐的矜持和那些花痴一樣扯著嗓子為尉遲修一加油。他今天穿了藍色的球衣,黑色的頭髮一根一根地豎起來,眼神犀利明亮精神抖擻比他平時溫文而雅的樣子更讓女生們瘋狂。
就這樣看著,我不由得脫口而出喊到:「尉遲!加油呀!」
楚悅悅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我身邊,她狠狠地推了我一下:「驚水,你瘋了?」
「啊?」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楚悅悅指著場上像獅子一樣瘋狂的人:「你看,要是你沒瘋就是尉遲修一瘋了。」
「他不挺好的嗎?」
只見尉遲如魚得水般地穿梭在信北隊員之間,那球掌控在手中,如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一個兩分連著又一個三分,信北隊的鬥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削弱了。誰都看見了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那就是信北隊的隊長莫可豪。
可豪打得心不在焉,這會兒正像夢遊一樣在場上晃來晃去,完全沒辦法控制局面。
楚悅悅扯起嗓子喊:「可豪,加油啊!加油啊!」她眼神里都是焦急,臉因為激動而泛起來微微的紅色。
我呆愣在那裡想起可豪的話,他說,姐,你不希望我贏吧?
「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去廁所。」我扔下楚悅悅朝信北隊的方向跑去。可豪,姐姐是希望你贏的,管他媽什麼雲澤隊,什麼沈小冰,什麼尉遲修一,都見鬼去吧。
信北隊的拉拉隊員們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她們心裡肯定在想,這女的是來刺探情報的吧。
我嘿嘿地笑指著場上蔫黃瓜一樣的可豪說:「我是他姐姐。」
哦——
女生們呼啦一下都圍上來,一個個的像是見了美味蛋糕的蒼蠅。
「莫可豪他在家也老繃著臉嗎?」
「姐姐,可以給我張莫可豪的照片吧?」
「我可以到姐姐家做客吧?」
我尷尬地打著哈哈,忽然發覺自己脫離的虎口又進了狼窩。
遠遠的,在雲澤隊的方向,有幾個打扮得另類的女生走過去。我一眼看見領頭的藍小風,她走過去拍拍楚悅悅的肩膀。
楚悅悅嚇了一跳,我感覺事情不妙,我和藍小風有過節,可豪還打過她,而悅悅此時在為可豪加油。
她一把扯住楚悅悅的胳膊就往場外走。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追出去。
球場的外面,楚悅悅被揪著領子進了學校後面的小樹林裡。她甚至沒有反抗就那麼乖乖地跟著去了。她彎著背,雙手捂住頭,很狼狽的樣子。
我衝過去拉住她的胳膊將她護到身後:「藍小風,你想怎麼樣!」
藍小風似乎並不意外我的出現,眼裡的仇恨如刀一般割在我的臉上:「莫驚水,我警告你別多管閒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放開,否則我要喊人了。」
女孩子們都鬨笑起來,眼神諷刺地打量著我,一個頭發短短的女孩子上來推了我一把:「你真是個笨蛋啊,都是看籃球比賽了,哪還有人啊?」
楚悅悅的指甲陷進我的胳膊裡:「驚水,你別管我了。」
楚悅悅這副懦弱的樣子的確惹惹惱了我,我氣地衝她大吼:「你是笨蛋嗎?我不管你誰管你啊?」
我們是好朋友,是姐妹,是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的。
藍小風卻笑了:「莫驚水,你才是笨蛋,沈小冰把你鎖到教室裡的時候,她就站在她旁邊,她本來有機會阻止的,可是她卻沒有。這就是你要冒著捱打的危險救的人。」
楚悅悅的手從我的胳膊上劃了下去。
一個女孩子狠狠地撅住她的胳膊將她拉離我的身邊。
原來,不是她。
我突然發現我們像兩隻可憐的刺蝟,要不停地靠近,然後不停地傷害。最後才發現,那刺原本是不屬於我們的。
楚悅悅的眼睛裡有很多淚水湧出來,彷彿在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短髮的女孩大笑起來:「還愣著做什麼,手都癢了。」
藍小風把頭別過去算是默許了。
我一直都小看了,她們留得花花綠綠的長指甲,這是很好的攻擊的武器。楚悅悅想要努力地撲過來,可是被她們又拉了回去。她們似乎對楚悅悅並不那麼感興趣,只是拉著她,而那些花花綠綠的指甲卻尖利地劃在我的皮膚上。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回擊,抓,咬,踹。有幾個躲閃不及的也吃了不少苦頭,竟然不再敢靠近。
楚悅悅放聲的大哭,有人用手去捂她的嘴,卻被她狠狠的咬了一口。
「求我們放了她啊。」藍小風抓起楚悅悅的頭髮。
「藍小風,莫可豪會殺了你的!我保證莫可豪會加倍地還回來!」楚悅悅的聲音歇斯底里。
藍小風愣了一下,那些瘋狂的女孩子全住了手,她們不知所措地望著藍小風。只聽見遠處的有結束的哨響傳過來。她咬了咬嘴唇說:「我們走。」
3
我的裙子被撕壞了,全身上下已經不知道哪裡疼,只能被楚悅悅扶著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她的手微微顫抖。
「驚水,剛才你救我的時候不害怕嗎?」
「害怕。」我虛弱地笑了一下:「我怕得要死,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眼睜睜地看她們欺負你吧?」
楚悅悅的眼淚又來了。
「驚水,我不該不相信你的。」
「這下我們扯平了,我竟然會相信是你把我鎖進教室裡。」
「那個週六,沈小冰跑到我家告訴我說,你約我去你家吃飯。可是我去了以後可豪告訴我,你已經和沈小冰去海邊了。而且,沈小冰還問我是不是喜歡莫可豪。她說是你告訴她的,還說,你不可能讓可豪喜歡我。我不優秀,而且……」
我洗臉的動作慢下來:「悅悅,過去的事不要再說了。」
楚悅悅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原來,沈小冰早就知道我喜歡尉遲修一,而且自從看見我們擁抱的那一刻就可是計劃今天的這一切。朋友的背叛,被喜歡的人丟棄,一連串的惡作劇。她不過是隻調皮的貓遇見了被圍剿的老鼠,每一寸老鼠的掙扎,都是她的樂趣。只是她忘記了玫瑰有刺在摘下來的同時也可能會傷到自己。
我把家裡的鑰匙給了楚悅悅讓她去拿幾件換洗的衣服。
學校的小樹林後面有個很隱秘的小角落,有一張很乾淨的竹椅子,平常沒有人會來,躺在椅子上能看見樹葉的縫隙裡搖曳的陽光。
我躺在椅子上,也許是太累了,竟然不知不覺得睡著了。
我夢見了天堂,裡面有很多的天使,他們都在睡覺怎麼叫都叫不醒。
嘿,天使,我的魔術師呢?
他會找到你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睜開眼睛,一個清晰好看的輪廓遮住了我視野的大半。他的眼睛像在看著我,眼神卻是渙散的,落在很遙遠的地方。
尉遲……
我清醒過來,眼睛睜得圓圓的一時間還無法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莫驚水,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我此刻就像小丑一樣在他面前,狼狽不堪。
我尷尬的把爛掉的裙子小心地攏了攏說:「沒事,你球打得很棒,再見。」
我回頭,卻發現自己根本邁不開步子,我的胳膊被牢牢地鉗住:「莫驚水,是誰把你抓成這個樣子的?」
我憤憤地甩開他:「你不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嗎?」
「你……」
「我什麼我,拜託你沒事就離我遠一點,這樣我就離危險遠一點,否則的話,我遲早會被人算計死。我還要畢業後出國唸書啊,然後結婚生小孩,我不想這麼快地與美好生活說拜拜。」
我喘了一大口氣轉過身。
「你說夠了?」
「我說夠了,你走不走?」
身後的人沒有半點動靜,他應該很生氣地拂袖而去,已經再也不會看我這種潑婦半眼,哈,這樣真的好極了。
我很酷地拽拽裙子:「你不走是吧,那我走,再見,最好以後再也不要見面!」
我大踏步地往外走。
那個我喜歡的人正在離我越來越遠,我們像兩趟永遠都不會有交集的火車,如果在同一個岔路口遇上就會車毀人亡。
可是,這麼想著,我為什麼那麼難過呢?
我覺得自己每走一步腿就會失去很大的力氣,心裡就會絕望一點,眼睛就會疼痛一點。我彷彿快要在白花花的陽光下丟失掉身體裡的最後一滴水分,連眼淚都是奢侈的。
我忽然蹲在地上無法抑制地哭了。
心裡有天使的聲音在呼喚:回去,告訴他你喜歡她,不管他接受不接受,都不要有任何的遺憾。就算就這樣死去,也不會有任何的遺憾。
可是……
可是……
我哭得沒有力氣去思考,還是丟掉他了。
……
驚水……
嗯?是叫我嗎?
是一個很溫暖的胸膛將我禁錮起來。
我抬起頭看到那張令我狂喜的臉。
「莫驚水,你說謊的時候就容易很激動,嘴巴像機關槍一樣,可是你跑不了多遠就會原形畢露。」
「莫驚水,做我的女朋友很麻煩,要忍受其他女生的攻擊和嫉妒,你敢不敢?」
「莫驚水,你每次都會受傷,真是笨透了,你不會喊人嗎?威脅也可以。你以後可以說,如果誰欺負我,尉遲修一會把你的腦袋打成被豬親過的樣子。」
「要不然這樣吧?我還是說點好話鼓勵你一下吧。你其實特別的可愛,就是有點愛犯傻,可是你越犯傻我就越著迷呢。我就是喜歡你迷糊傻氣的樣子。這些話太肉麻了,我只說一遍,你要記好了。」
他是在說喜歡我吧?
好象是這樣的沒錯。他很真誠的看著我的眼睛說得臉不紅心不跳,而且,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鼻尖上,那裡還有幾顆我沒有來得及清除的黑頭。
「我怎麼感覺像是做夢一樣呢。」我嘆了口氣,眯起眼睛:「一會兒是噩夢一會兒是美夢,說不定我一會兒醒了自己還在做噩夢。」
「莫驚水,你醒了沒有?」
「如果是夢就做得久一點吧。」我輕輕地把下巴磕在他頸窩的位置,好聞的海飛絲的味道騷動著我的鼻子。朦朧的眼波里,我看見可豪的臉在我面前晃了兩晃,我終於體力透支睡了過去。
4
我是被肉香給薰醒的。
客廳裡很喧鬧,有很多人的聲音。我穿上兔寶寶的拖鞋走出去馬上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客廳裡擺滿了鮮花和氣球還有一個超級無敵的大蛋糕。楚悅悅,尉遲,可豪還有錦年在打麻將。
我指了指廚房,又指了指錦年,這丫頭才歡天喜地地去照顧她的燉肉。
我指著尉遲的鼻子問:「你怎麼會在我家?沈小冰呢?」
尉遲修一好看的臉唰得下就白了:「你不會忘記了發生過什麼事吧?」
在學校樹林的一幕幕襲進我的記憶裡,像黑白的,被切割的畫面,遙遠而不真實。我捂著頭啊啊的怪叫:「不會是真的吧?」
楚悅悅翻了個小白眼不屑地說:「要我回家拿衣服的空擋就釣了個帥哥回來,你可真有本事啊。」
我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突然發現自己有了個男朋友,一時間還真不知道怎樣和諧的相處:「我是落花有意他是流水無情。」
「不對,是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有情戀落花,只可惜,這花落到了流水的岸邊,這流水就誤解了花的意思。」尉遲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繞了這麼一大圈,還是回來了。」
錦年端著燉肉進來啊啊地大叫:「你們什麼落花啊流水啊,我的土豆燉牛肉包你們吃得落花流水。」
楚悅悅歡呼起來,可豪默默地低著頭收拾麻將。
我的心霍霍地疼了起來。我從來沒想過可豪有了女朋友以後會是什麼樣子,他也許會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她的身上,就像我現在對尉遲修一一樣。那樣的話,他也會像我一樣很難過吧。
尉遲修一的手機煙薰火燎地響起來。
他看了一眼就掛掉說:「我去樓下一趟。」
「是沈小冰啊?」
「恩。」
「我陪你去吧!」我下了下決心,終究是要面對的。
沈小冰站在樓下的腳踏車棚前,她的額頭上都是汗水,眼睛盯著我們扣緊的手嘴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莫驚水!你真卑鄙!」她攥緊了拳頭,美女發火的時候也是那麼的猙獰可怕:「你除了用你可憐的樣子來迷惑他,你還會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