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棒:浮世繪(6)

北京往事 孫睿 第1頁,共2頁

王琦瑤抽了口涼氣,瘮得慌。沒見過這麼買房子的,他把本單元的這一層全拿下了。問題是他一個人住,離婚了,老婆孩子住在東城區。這麼大的房子單個人跑來跑去,也不怕鬧鬼。

「我是個土人,不像羅總會玩股票。我信老祖宗的,買房置地。這年頭,錢存銀行也不保險。」

回到房間,羅河幫著王琦瑤把東西簡單歸置好,拉著王琦瑤就往床上拽。搬進來的第一天做這種事,意義重大,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加冕典禮。但王琦瑤不在狀態,即使在她哼哼唧唧時也忍不住留出半個腦袋來走神,五百六十平方米的房子和諸多豪華的進口裝置嚴重地刺激了她。從與萬紫的合租房搬到與coco的合租房,她感嘆過生活在進步;從與coco的合租房搬到這裡,她也感嘆過;現在,見識了董樂天的「五百六」,她覺得氣短,肺活量低到了沒有,悠長的感嘆總也出不來,她不知道說什麼好。賣藥賣成這樣,他賣的是什麼藥?王琦瑤突然抓住羅河說:

「先別動!他是不是個販毒的?」

羅河就笑了。這一笑後果很嚴重,堅硬的身體漏了氣,一下子懈掉了。「怎麼會是個販毒的?」他說。想再把身體繃緊,卻怎麼也不聽使喚。羅河很生氣,「好好的扯什麼販毒啊你!敗興!」

「對不起啊。」王琦瑤也覺得問得不是時候,而且顯得自己很不敬業,於是蜷在被子裡直道歉。「親愛的,我就是在想,除了毒品,什麼藥能讓他賺這麼多錢。」

「三兩句話跟你解釋不清。以後慢慢說。」現在他沒心思幹別的。兩人努力了半天,他還是繃不住,懊喪地去了衛生間。洗澡的時候他說,「一會兒我回去。剩下的你慢慢收拾。」

王琦瑤收拾起來的確很慢,老想著把東西安排得跟對門的董樂天那樣,弄不像。沒辦法,這房子當初是董樂天買給岳父岳母住的,裝修也算相當好,但跟自己住的還是差了不少。裝完了,老兩口在老家過得也挺舒坦,磨磨嘰嘰不願來,然後趕上女兒離婚,徹底不用來了。王琦瑤自認為不是貪圖富貴的人,但住在對門,你真不能視而不見;尤其是董樂天沒事就喜歡邀請朋友去整個party,敲敲門她或者她和羅河就得到,你不能把兩隻眼放家裡,所以看著啥都受刺激。她把這種刺激說給coco聽,coco想了想,說,如果你不是貪財,那就是你想有個正兒八經的家了,生小孩過日子,女人對房子和傢俱最敏感。王琦瑤反對,她可不想早早被捆在家裡,壯志未酬呢。

「我知道了,那就是世界觀和人生觀變了。」coco興奮地說,「是你跟我說過吧?吃頓好飯世界觀都能變。」

王琦瑤想,難道真是這樣?她好像是有了些變化,比如對掙錢、對物質享受、對生活空間的大小等等的認識。在過去,奢華的生活對她只是傳說,逛大大小小的商場她也眼紅過,但它們其實不具備日常性,還是失之抽象,所以她也並不太上心;現在看見了活生生的樣板,近在咫尺,完全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無所不在的細節證明了一種可以實現的巨大可能性——別人可以有,她未必就沒希望。

——「他究竟賣的是什麼藥?怎麼賣才發了這樣的財?」

「就是我們平常吃的藥啊,你從醫院裡買的那些。」羅河被她問急了,反問道,「你就沒聽說醫藥行業是暴利?」

「聽說過。也就聽說過而已。」

「那就好了。老董就是靠賣藥發起來的,暴利嘛。」

「這麼貴的藥,誰要買?」

「咱們買的都是這麼貴的藥,」羅河說,「醫生跟你說,這藥好,你得吃。你敢不吃?這行當的知識看來真得給你啟啟蒙。」

整天喊著醫藥降價,看個病依然貴得要死。這王琦瑤是知道的,上次她感冒,就是頭痛、鼻塞,醫生聽她說擔心壞了嗓子影響拍戲,逮著她軟肋,強烈建議用特效藥,加上打點滴,五天花了一千塊錢。被coco狠狠笑話了一通,用藥七天好,不用藥一週痊癒,感冒歷來如此,祝賀你賺了。

董樂天他們賣藥,就是從醫院下手。醫生的話最好使。當然,同類的藥有很多製藥廠,標好了差不多統一的價錢後,你要利潤大,就得銷路更好。這個是買方市場,賣方你要燒香磕頭往人家門上送。進醫院有很多道坎,首先要讓醫生同意用你的藥,然後得讓藥事會認可,他們認可後,還需要藥庫答應你的藥進去,接著是門診藥局和病房藥局是否願意把你的藥擺到藥架上。這一系列流程哪個地方都不能出岔子,一個口堵上,事情就黃。所以你得打點,每個神仙的香都得燒到,而且要燒得比別人好。差不多的藥,人家憑什麼就非得用你的?你必須搞好所有的關係。過一個坎,處方上開出去一瓶藥,別人給你三十,我給你五十,幹不幹?好,五十五就五十五,成交!沒有誰的關係是與生俱來的,親兄弟也未必好使,你就是得用錢砸,一個個砸服帖了,事兒就搞定了。

「那得要砸進去多少錢?」

砸完了剩下的錢還是很多,很可能更多。不過你要是聰明,也可以既省錢又省心。老董就有這一手,別看他個頭不高,長得不叫好也不叫座,就是能迅速把醫院裡最大的頭兒拿下。別人從下往上搞革命,千辛萬苦未必管用,老董是從上往下來,拿下了一個人基本上就拿下了整個醫院。所以他胖,不必像其他賣藥的那樣整天上上下下地跑,腿都跑細了。還有,砸倒一個大頭兒看上去代價高昂,但可以一勞永逸,只要他還認你,醫院就是你們家的;從小嘍囉開始砸起,每個花銷的確不大,多了就不好說,而且那幫盯著小毛小利的傢伙,見了錢多的就叫爹,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撂挑子了,你就得一直跟在屁股後頭忙活兒。手裡香火不斷,煩也把你煩死了。

這還只是大道理,羅河就哇啦哇啦講了一堆,如果再把他有一搭沒一搭透露出來的細節和案例都擺出來,那得一本大書才裝得下。羅河一個搞文化公司兼營地下產業的,照理說跟這行完全不搭界,卻能如此邊邊角角地娓娓道來,讓王琦瑤開了眼。她開玩笑地說:

「你到底是幹哪一行的?」

「現在我就想幹這一行。」

「賣藥?」

「不好嗎?」

「可你這是跨行作業。」

「有董樂天在。」

王琦瑤明白了。「所以你來租他的房子。」

「朋友嘛。」

「所以你把我弄過來跟他住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