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開學才一週,作業本就要用完了,還有什麼比上大學更恐怖的?

這時羅西和範文強洗完澡回來,進門就管尚清華要作業,一個說:「把英語留的漢譯英給我抄抄。」另一個說:「普物作業我放你床上了,把你畫的那圖再給我看看。」

鄒飛頓時崩潰了。

在一旁喝著茶的老謝不慌不忙道:「幸好我有病。」然後拿出收音機,戴上耳機,開始收聽每晚由老中醫做嘉賓的養生保健節目。

從這一刻起,鄒飛確立了上大學以來的第一個志向:既然我做不成病學生,那就做一個壞學生吧!

於是,一些高中時期必備的東西在鄒飛的生活中消失了,比如鉛筆盒、書包等。並不是鄒飛把它們扔了,而是覺得用不上了,便放置一旁,等他發現自己鉛筆盒和書包都沒了的時候,已經是大二了。

大學生活的豐富多彩在於甭管靠不靠譜的事兒都要做。一群十八九歲的孩子,哪知道什麼叫靠譜,只要是好玩或者新鮮的事兒,他們就幹。

不知道誰發起了去敬老院獻愛心的活動,週三下午沒課,全班被組織去慰問孤寡老人,陳志國讓大家帶上抹布和掃帚,還要給敬老院打掃衛生,並叮囑女生們帶上梳子,給老太太梳梳頭。

鄒飛問用不用帶上小刀,給老頭兒們修修腳,或者帶上二鍋頭,跟老頭兒們交交心。陳志國說第一次不用走得太近,看看反應,回頭再說。鄒飛不明白陳志國說的是什麼反應,看他那積極勁兒上,就知道這活動是他張羅的,估計事後他又得去系裡邀功,反正他不是那種真有愛心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嫌宿舍樓門口的那幾只流浪貓擋他路了,每次進出都抬腿給人家一腳。

敬老院就在學校操場的牆外,繞到西門,十分鐘就走到了。當這群學生熱情澎湃地走進養老院後才發現,老頭兒老太太們並沒有擺出歡迎的架勢。

「昨天剛來過一撥學生。」院長這樣解釋道。

可能因為守著學校,淨被想象力有限又想做點兒公益行為的大學生騷擾了,老人們竟然紛紛讓自己忙碌起來,騰不出工夫答理這幫學生。有的人去澆花,有的人去練書法,有的人開始聽廣播,找不到事兒做的人索性上床睡覺,總之,就是不配合學生的慰問。

帶著愛心而來的學生沒地兒排洩過剩的熱情,只好將注意力轉向勞動,幹起活兒來,有的開始給花園翻土,有的掃院子,有的擦地。鄒飛帶來一塊抹布,本想擦玻璃,掏出來一看,玻璃已經比抹布乾淨了,便扔了抹布,在後院挨著一個聽廣播的老頭兒坐下,曬起了太陽。

廣播里正放著馬三立的相聲,說的是《逗你玩》,不是第一次聽了,最後鄒飛和老頭兒還是被逗笑了。

「你也是學生?」老頭兒看了鄒飛一眼,好像才發現他似的。

「我不像學生嗎?」鄒飛真擔心自己被老頭兒看成是敬老院裡的同伴。

「你們大學生太自以為是了。」老頭兒莫名其妙地來了這麼一句。

「大學生怎麼了?」鄒飛想試試老頭兒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你們不好好上課,老往這跑什麼啊?」老頭兒很不滿。

「是夠討厭的。」鄒飛不得不承認。

「院長說你們怕我們孤獨,特意來慰問我們,你們真這麼覺得嗎?」老頭兒關了收音機。

「可能他們這麼覺得吧。」這時候陳志國正好端著一盆髒水從兩人的面前經過,鄒飛指著陳志國對老頭兒說,「特別是他,反正我沒這麼覺得。」

「他肯定是自己孤獨,才會認為別人也孤獨。」老頭兒說,「很多人把自己的想法想當然地安在別人身上,這跟在心裡把人家強暴了沒什麼區別。」

鄒飛覺得老頭兒的話有點兒道理,這是他上大學以來聽過的第一句能讓人記住的話。

老頭兒繼續說著:「其實不來人我還不孤獨,越在人群中,我越孤獨。」

「我們一會兒就走。」鄒飛被說得有些汗顏。

「你們走了,別人還會來。」老頭兒無奈地說著。

「看來敬老院選址的時候,一定不能選在學校旁邊。」鄒飛看到老頭兒的懷裡抱著本書,「您那書能給我看看嗎?」

「昨天一個學生落這兒的。」老頭兒把書給了鄒飛。

是一本詩集,作者是個沒名的外國人,翻開書,扉頁蓋著學校圖書館的章。鄒飛隨便翻到一頁,讀了一段,發覺心裡竟然起波瀾了。包括中學時候學的唐詩在內,這是鄒飛第一次覺得自己把詩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