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對於80年代初期出生的那撥孩子來說,有兩件事情會刻骨銘心:法國世界盃和自己考上大學了。
前者,讓他們度過了一個有汗水和冰鎮啤酒或可樂相伴的夏天,但對於絕大多數人的人生沒有太多影響,而後者,則像一趟公共汽車,從始發站把他們同時拉上車,卻開往了不同的站。坐車人的反應也各不相同,有人看著站牌生怕自己坐過了,有人上了車就睡覺,有人一路說笑,有人被看到的新奇事物吸引,還有人暈車,噁心一路。
多年後,當他們回憶起那段大學時光,終於能通過現狀的迥異,清晰地發現自己和身邊人的不同,並從中歸納總結出一些必然的原因,印證了「三歲看小,七歲看老」這類的話。而當時,他們登上大學這趟車,並未意識到自己和他人的差別以及這種差別將導致不同命運,上車後除了發自本能地看著站牌、睡著覺、說笑著或噁心著,他們別無選擇。
立秋一過,北京就開始涼快了,到了8月底,夏天的感覺基本沒了。9月1日這天,不知道是天氣真的如此,還是鄒飛的心情大好,他居然體會到了文學語言對天氣的描繪:酷暑褪盡,秋高氣爽,微風拂面,天高雲闊。
在如此美好的天氣裡,鄒飛走進大學的校園。他覺得,未來他應該乾的,如果依然用文學語言描述,那就是:展翅高飛!
能有這麼好的心情,是鄒飛覺得自己終於逃離了——逃離了家庭和學校。在他的概念裡,大學不算學校,只有中學這種天天被老師管著學習的地方才能叫學校,而大學是玩的地方,應該叫「玩校」。當然,這只是他個人的美好想法而已,正式上課沒幾日,他便明白了大學既然歸教育部而非文化部或體育總局所屬,就不能是提供玩的地方,只能是學校。
考上大學前,鄒飛對大學的認識僅侷限於那個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男性班主任的講述:無論哪所大學,都會有一塊草地,草地上都是人——有躺著看書的,有坐著彈吉他的,有跑著放風箏的,還有疊在一起亂來的……說到這裡,會有學生問,那多不好意思啊?班主任說,沒事兒,有衣服蓋著呢,而且我沒說一定是白天,晚上草地上也會有學生,夏天他們不回宿舍了,就在草地上過夜。又會有學生問,那起夜怎麼辦啊?班主任說,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嗎?你們關心的不應該是這種問題,我給你們講這些,是為了讓你們知道,今天的努力是為了明天可以不再努力——如果考不上大學你們還得復讀,人這一輩子不容易,把當前的全部精力留給學習,等著日後把更多的精力留給玩吧!說白了就是,現在少睡會兒,將來就能多玩會兒!從今天起,你們不應該在十二點前睡覺了,如果誰還能保證自己一天的睡眠時間超過六個小時,那他就是浪費生命!
那時候鄒飛還不知道虛構、意淫和生活的關係,以為大學真的是這樣,生怕自己日後沒有努力的機會了,還擔心上了大學必須玩滿四年,玩兩年玩膩了也得硬著頭皮玩到畢業,這一度讓他對上大學就為了玩而心灰意冷。
班主任是師範學校的,接觸不到理工專業的學生,不知道這類人的大學四年是怎麼過來的。當鄒飛成了班主任所不瞭解的這類大學生後,他才發現,如果一個人對世界的瞭解是狹隘的,但自己卻毫無意識並對不知情者描述世界不過如此的時候,那麼這種誤導對於傾聽者來說是多麼殘忍——鄒飛本以為上了大學就該更費球鞋了,沒想到竟然一雙球鞋穿到畢業,最費的卻是腦子——要用來學習各種科學文化知識,以便為國防建設、國家的「十一五」規劃、自身的事業發展盡職盡責,特別是當他對這些知識失去興趣覺得自己無法為國家儘自己的一份力的時候,更需要用腦子來思考如何不上課也能渡過考試難關。
不可否認,確實有大學生這四年是玩過來的,但要看你上的是什麼專業。有些專業可以稀裡糊塗打打鬧鬧地混過四年,比如藝術、中文、體育等,而鄒飛的專業是汽車製造與設計。別看有「汽車」兩個字,但並不是一個時髦的專業,還相對的枯燥乏味,這從日後所學的課程上就漸漸體現出來了。
這是鄒飛第一次走進大學的校園。此時他對大學的印象還維持在班主任所描述的那種場景上,他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打聽哪兒有草坪,然後去膜拜。結果很失望,上面除了正在澆水的工人,一個人也沒有,甚至連躺過的、坐過的、跑過的、睡過的痕跡都沒有。這時他一扭頭,看見旁邊立著牌子:小草在生長,禁止入內。
帶著對大學有點兒失望的第一印象,鄒飛穿過教學樓,去新生報到處。幾個其貌不揚衣著不得體的男生正在男廁所門口抽菸,嘴裡冒出煙的同時,還冒出許多鄒飛未曾聽過但能感覺到是學術上的名詞,一個女生從女廁所出來,問他們看到第幾章了,男生們說看了快一半了。這一幕讓鄒飛暗暗後悔:完了,來錯地方了,這裡的學術氣氛太濃了,還沒開學就有人在樓道探討學業,而且已經把書看了一半了,早知道就考一個學術環境差點兒的學校了。
一年後,鄒飛參加期末考試,在考場上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孔,其貌不揚衣著不得體,能從黑板上寫著的每個人的學號中辨認出此人是高年級的學生,現在跟隨著低年級補考。鄒飛想起第一次見到此人在何時何地,並依稀回憶起那天聽到的專業名詞,就是出自今天要考的這門課,原來他入學時看到的那一幕,是這哥們兒在準備開學的補考,而且仍沒考過,並再次參加了考試。
到了所在系的新生登記處,報上名字,交了錢,領了臉盆、被褥和宿舍的鑰匙,就算入學了。這讓鄒飛感覺和住店差不多,只是這裡的規矩更多一些,將來得自己疊被子。
在鄒飛辦理手續的時候,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性——說她二十八有人信,說她十八也有人信——正跟一個負責登記的高年級男生有說有笑,男生的眼神中流露出討好和想佔有她的渴望,作為同性的鄒飛熟悉這種眼神,但作為異性,他看不出該女性到底是師姐還是風騷年輕的女老師。總之,她讓鄒飛感覺大學的女性果真和中學的女性很不一樣。
拎著傢伙什兒,鄒飛往宿舍樓走。大學可真夠大的,光宿舍樓就十幾棟,食堂有八個,操場也有兩個,跟鄒飛的中學比起來,簡直天壤之別。以前那中學,就一棟五層的教學樓和幾排平房,地方狹小到操場竟然修成一百八十七點五米一圈,連兩百米都修不到。在奠基典禮上,校長還慷慨激昂地說:這個操場別看小,修得正合適,跑一千五,正好八圈就夠了。立即有數學好的女生在臺下議論,說那我們女生跑八百怎麼辦,難道要跑四點二六六六六……一直六迴圈下去圈嗎?旁邊的體育老師聽到說,腳長在你腿上,夠八百米了,你停不就完了嗎,線在那兒畫著呢,管他多少圈呢。此後每年的運動會,都會有很多參加百米的同學,在操場上練習彎道技術。
一路打聽,鄒飛終於找到自己的宿舍樓——一棟米黃色的五層小樓,光禿禿地佇立在一片綠地上。樓齡看樣子有三四十年了,為了迎接新生,外牆剛剛粉刷過,依然遮掩不住陳舊,那些沒刷到的犄角旮旯,分佈在大片大片光鮮的牆漆中,反而讓樓更顯得破舊。
可能是刷完外牆學校的錢不夠了,沒刷裡面,樓道的牆壁是陳舊的,但上面的四個朱漆大字異常鮮豔搶眼:女生止步。顯然是新噴上去的,據說沒有這四個字之前,如果光從宿舍裡的性別分佈看,很難分辨出到底是男生宿舍還是女生宿舍。女生樓的情況同樣如此,在開學之初也噴了四個大字:男生止步。
鄒飛的宿舍在四樓,這意味著以後甭管出去幹什麼,回來都要爬四層樓梯,和那些住一樓的比起來,四年裡不知道要多消耗多少體力,但想想那些住五樓的學生,便平衡多了。
宿舍鎖著門,鄒飛以為自己是第一個到的,掏鑰匙開門。他猜想門後面會是一個落滿塵土空蕩蕩等著入住的屋子,沒想到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大桌子菜,桌子中央放著一個電爐子,上面坐了一鍋水,沸騰著,一張並不年輕的面孔掩映在一盆盆的白菜、蒿子稈、毛肚兒中間,這人正夾著一筷子羊肉準備往鍋裡放。
鄒飛以為自己走錯了,趕緊後退半步看門上的宿舍號。
「別看了,一把鑰匙開一把鎖,沒錯。」不年輕的面孔把羊肉放進鍋裡說。
「那你是?」鄒飛走到桌前,看著這個儼然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的人問道。
「我是你的室友。」不年輕的面孔說。
鄒飛四下打量,宿舍裡已經被他烙下在這裡生活了許久的印記,便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四年前的這個時候。」不年輕的面孔從鍋裡撈出羊肉,「還有碗呢,一起吃點兒?」
「我不餓。」鄒飛找到自己的床,上鋪,放下東西,「你保研了?」
「按說應該研一了,如果我不病的話。」不年輕的面孔蘸著小料,津津有味兒地吃著,「大一的時候我病了,學校同意我邊養病邊上學,學分修夠了就能畢業,多少年都沒關係,因為我有病。」
看他的吃相,不像有病的。鄒飛也沒再打聽什麼病,看著鍋裡的水在電爐子上囂張地開著,很崇拜:「宿舍不是不讓用電爐子嗎?」
「所以我把門撞上了。」不年輕的面孔又往鍋裡放了肥肉,「今天我剛參加完補考,也得給自己補補,我有病。」
說著從兜裡摸出兩個核桃,揉了起來,等待著鍋開。
鄒飛看著眼前這個舉手投足跟自己爺爺頗有幾分相似的室友問:「你叫什麼?」
「叫我老謝就行了。」不年輕的面孔捏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我肯定比你大,你是應屆的吧?」
鄒飛也跟著老謝抓了一把花生,並不由自主地拿起桌上的另一雙筷子:「考場上發揮超常了,沒成往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