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頭微震:難道他介意她看到了他的心意?
「你約會的時候,最喜歡看男孩子穿什麼樣子的衣服?」
原來是為這個。她想了想,說道:「出去玩的話,最好是簡潔大方,帶一點小帥。」
「那件gucci的黑色外套怎麼樣?」他神色裡隱約的期待與羞澀,與平素商務中冷漠的「滕司嶼」判若兩人。
「嗯,不錯。」
「或者穿襯衣去?」筆挺的襯衣給人以信賴感。
「都好。你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方芳微笑,笑容澀澀的。沒錯,滕司嶼的身板與風度都一流,可他從來不在乎打扮。永遠是那麼幾件襯衣換來換去。鬍子總要秘書提醒了才記得刮。能讓他這麼在意形象的,只有一種可能。
她問:「你有約會?」
「嗯。」
「是誰?」
「還能有誰?」
「可是……你跟葉默寧,不是分手了嗎……」
「對,所以我決定重新開始,重新追她。」那種外冷內熱、商務又天真的眼神,真是把方芳打敗了。
她曾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葉默寧在他心裡留下的痕跡也會淡去。那盆擺在窗臺邊的仙人掌,或許只是出於習慣。誰都知道,愛一個人從最初的「金風玉露一相逢」,到後來的相顧無言,是一場多麼迅疾的電影。
某天深夜,方芳回公司拿檔案。司嶼累了,伏在辦公桌上睡著了。她猶疑地湊近他熟睡的臉龐,想偷偷地,輕輕吻一下就好。可這個隱秘的吻卻隨著他的夢囈,停駐在半空中。
他在夢裡喃喃地說:「默寧,你回來,回來好不好。」
獨當一面,隻身撐起公司的大旗。業界人士都說,那個滕司嶼啊,就是個工作機器,一點兒感情都不講的。有誰人知,夜深人靜,他加班到累極,趴在桌上熟睡如幼小的孩子時,心底綿綿細細最柔軟的思念,便如無人拔去的翠綠的野藤,窸窣地生長……
他愛她。
他還愛她。
他只愛她。
他以為她還會回來。
第二天。
「不是吧?滕總。」見他居然一身最新款的gucci,沒穿那套千年不變的商務西裝,蘇律師詭異地笑,「特意造型過?」
「喀,人都到齊了吧?」
故意連默寧的名字也不提,耳根卻發熱的傢伙。
蘇律師引他到辦公桌前,滕司嶼掃一眼,見辦公室裡除了他們倆再無他人,心情立刻低落,推開了秘書遞過來的碧螺春。
蘇律師攤攤手,無奈地說:「以為你說著玩玩,誰知道你是認真的?」拿過桌上一份協議,「喏,她剛簽完走的。」
協議落款處簽著「葉默寧」,筆跡與人一般清麗。
仔細看去,墨跡微微溼潤。
「她走了多久?」
蘇律師抬手看錶:「五分鐘不到。你等等啊,我去拿你的財產繼承合同。」
等他從裡間拿了合同出來,滕司嶼早就沒了人影。「不是吧?連遺產都不要就追妞去了?」那女孩好看是好看,可算不上傾國傾城啊,怎麼就把咱們的「鑽石王小五」迷得七葷八素呢?真是不明白啊不明白。蘇律師搖頭笑,看來,又是一齣英雄難過美人關的好戲。
正是上班時間。
清晨上學上班的人群,常常匯成一條無涯的河流。這條大河閃著微光,從城市的一端湧往另一端,載著人們的生之希望。那麼多面孔,彷彿點點相似的螢火蟲,多到辨不清眉目。
他下樓仔細看,湧入視野的河流裡,沒有她的模樣。許多人的思念,是寫在水面上的字,一邊寫一邊消失。揮灑得優美,淡去得迅疾。他的思念是一幅每天拼上一塊的拼圖,時間流去,原本零散的拼圖愈來愈完整。
路過的女生看到這麼帥的大男生從樓上下來,禁不住多看幾眼。司嶼仔細分辨人海里的每一個背影和側臉。這個不是默寧,那個也不是。
不是,不是,都不是。
沒有一個背影是她的。
他悵然地想,這短短五分鐘裡,走路慢吞吞的她能跑去哪兒?
等司嶼落寞地轉身回到大廳,大約兩分鐘後,確信他已經放棄尋找的默寧從緊急消防通道里溜出來,喘口氣,捶一捶腿。少女留戀地回望,正巧和倚在休息區的滕司嶼的目光撞上。
他像狩獵的鷹,目光灼灼地盯著正在捶腿的默寧。
許久,嘴角閃過一絲笑意。
真的只是淡淡的笑,她卻咬牙切齒地想,這傢伙笑得真是邪惡。分明就是猜準她躲了起來,才故意裝作離開了。
司嶼踱著步子走過來。
她的目光一直不能離開他,被他牢牢吸引住。這男人的氣場越來越強大,不發一語就讓人膽戰心驚。一個穿著性感小黑裙的女生風風火火地與滕司嶼擦肩而過,明明走過去了,又驚豔地回頭,禁不住多瞥一眼這個英俊的男人。當她發現他一心望著的人是葉默寧時,又從頭到腳打量打量葉默寧,憤憤地離去。
司嶼幫默寧捋去頭頂髮絲上的雜物。
動作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親密,也不生疏。她又感覺到這份久違的溫暖,像是全身都要融化掉了。
整個世界沉入觸不到底的寂靜中。
人潮,車流,無關愛情的一切都消失,化作渺渺塵埃。
他說:「怎麼像只青蛙蹲在消防通道里?」
「你……你……你才是青蛙呢。」默寧滿頭「黑線」。開開玩笑,兩人都輕鬆了些。司嶼說:「明明都認識,以後就別刻意裝‘陌生人’了,好辛苦。」
大廳里人來人往,佇立原地的他們那麼顯眼。把自己的號碼輸進她的新手機裡,他說:「有任何麻煩事,打我電話,我們從朋友開始,重新來過,好不好?」
再次走出寫字樓的葉默寧,包裡多了一份遺產繼承合同,手機裡多了前男友的電話號碼。
等地鐵的五分鐘裡,她端詳那號碼。食指一下一下撫摩手機螢幕,像是在撫摩他的臉。地鐵進站了,她在一晃而過的玻璃車門上,看到自己笑得無奈的臉。
然後刪掉了他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