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部 殘更不寐 第三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博間王宮。

綺麗輝煌,專門用於招待國際級貴客的清輝殿,正沉浸於一片甯靜中。

出於多方面考量,博間太子派來伺候的許多美貌宮女都被不動聲色地安置在二門外,例如鳳鳴睡房等幾個最要緊的宮室,則由西雷精英和留下的蕭家精英內外把守。

允許入內伺候的,自然也只有秋藍這些一路上陪著鳳鳴過來,得到絕對信任的侍女。

鳳鳴好不容易甦醒過來,現在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另一間同樣守衛森嚴的內室中,容恬正在聽取容虎的報告。

「離國都城正尉甯千山、都城副尉許沛文、宗祭長卓文……」容虎念出一串人名,「都已經被蕭家解決。但離國大將元傲之還活著。」

「他竟然有本事逃過蕭家殺手團的埋伏?」若言略有些意外。

「只能說他運氣比別人要好。」容虎已經詳細看過來自離國的密報,回答道,「在蕭家人動手前,他就離開了。他是午夜入宮見若言,凌晨匆匆出發的,後來打探到他從西城門離開時,只帶了百名貼身護衛。這個舉動很忽然,蕭家殺手團想改變原來的部署已經來不及,因此讓他撿回了一條狗命。」

說話的時候,容虎眉頭微微皺起。

似乎有一絲擔憂,但又謹慎地收斂了。

「他奉若言的命令趕去哪裡?」容恬問。

「已經派了人去打探,還沒有確切訊息傳回來。只是,從元傲之出城後車隊行駛的方向上看,應該是往西……離國有一支速行軍,就駐紮在西邊。屬下擔心他們會不會……」

「你想的很對。」容恬目光沉著,「元傲之是若言信得過的領兵大將,入宮面君後走得如此匆忙,顯然是軍事上有秘密行動,他很可能是衝著土月族去的。那支速行軍,現在或許已經到達土月城了。」

如果此刻元傲之在場,一定會驚歎容恬的推算無差。

他確實是收到若言的王令,而趕去營地統帥那支速行軍,目的就是為了對付在離國境內惹出很多麻煩的土月族。

被大王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容虎卻絲毫也高興不起來,憂心忡忡道,「秋星現在,也正在土月族。」

秋藍,秋月,秋星,採青,曾是鳴王身邊四大侍女。

採青就不必說了,從接近鳴王開始,這女子就沒安什麼好心。她認為是鳴王用移魂之術害死了安荷,一心要為自己的情人報仇,甚至不惜和東凡國師鹿丹勾結,最後陰謀敗露,被大王丟進了西雷天牢。

剩下的三個侍女,陪在鳴王身邊經過經歷過許多患難,早已親如姐妹。

現在秋月已死,如果秋星也去了……先不說鳴王知道後會如何,光安撫老婆秋藍,就夠容虎頭疼的。

容恬當然知道自己的心腹在擔心什麼,微微一笑,手裡拿著書柬一目十行地看著,頭也不回地說,「尚再思在秋星身邊,他會保護自己的女人。難道你對尚再思的能力沒信心?」

容虎說,「我當然不會懷疑尚再思的能力,可是他能力再大,也只是一個人。一人之力,如果對上一支軍隊,事情很難說。」

「你忘了一件事。」

容虎一怔,「屬下愚鈍,請大王指點。」

「你忘了冬羽的新軍。丞相派冬羽帶著軍隊到離國邊境,難道真只是為了打幾隻兔子解饞?尚再思不能以一人之力抵抗一支軍隊,本王不怪他。但是,如果一支自己人的軍隊在邊境上,他竟都不曉得利用這大好局勢,那本王就真的沒有識人之明。」容恬淡淡道,「容虎,烈兒留書出走,對你影響很大。」

容虎又驚又愧,低頭道,「屬下確實心神恍惚,願領責罰。」

兩人說話的時候,容恬已經看完兩封信箋,現在又拆開了第三封,默默看過,才回過頭,把目光移到垂手低頭,屏氣斂聲等待他開口的容虎身上,也沒理會責罰不責罰的問題,問了一句,「烈兒還是沒有訊息?」

容虎搖頭,「沒有。」

臉上更黯淡一分。

容恬沒有再問。

兄弟連心,現在不管說什麼安慰的話,對容虎都沒用。

既然沒用,不如不說。

烈兒中了餘浪的詭計,害鳳鳴深重劇毒,自責很深,甚至曾經屢次自盡,都被僥倖救下。

容恬命他回來伺候鳳鳴,本來是要讓他藉此恢復,沒想到,他還是一意孤行地出走了。

可見,烈兒對於自己被餘浪利用這件事,始終羞憤愧疚。

這是烈兒的心魔。

因此對於他留書出走一事,容恬並沒有容虎想象中那樣震怒和不解。

畢竟每個人的心魔,只有自己可尋解脫之道。

與其讓烈兒待在鳳鳴身邊自責痛苦,不如讓烈兒去面對他始終要面對的人。這是容恬在烈兒出走後產生的想法。

他也用相同的話來勸慰擔心烈兒的鳳鳴。

「太后又來信了,催促本王早作打算。」容恬把剛才看過的信折起,放到一邊,手掌輕輕覆在上面。

母親年紀漸大,卻在西琴為自己冒著風險奔波,讓容恬心存愧疚。

他多次派人送信,希望太后離開西琴,到安全的地方暫住,其餘事情讓他來處理,都遭到太后的拒絕。

以太后的個性,她絕對不會在獨生兒子遇到困境時袖手旁觀。

這位不但對兒子,同時也對西雷極有責任感的西雷第一貴婦,在信中直言,她是西雷太后,不是一個適合隱居的老太太。

這執著的性格,說起來……還真的和自己很像……

「綿涯到哪裡了?」容恬問。

房裡出現片刻沉默,讓他感到一絲異樣。

果然,容虎有點遲疑地開口,「屬下正要向大王報告,綿涯沒有及時送回訊息。我們和他失去了聯絡。」

容恬的計劃,是把蘇錦超收歸己用,再讓蘇錦超回西琴做內應,獲取瞳兒信任成為西雷領兵大將,不費一兵一卒奪回西雷大軍的控制權。

這個計劃雖然難度頗大,甚至有點過於理想化,但最大的好處是局面不會發展為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西雷內戰。

假如打起內戰,死傷的都是西雷子民,到最後不管哪一方贏,都將嚴重損耗西雷的國力,讓敵人有機可趁。

當西雷內耗嚴重,將士死傷慘重,城牆破損時,萬一離國發動大軍進攻,那可不是好玩的。

作為真正的西雷王,容恬當然要竭力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而綿涯,將在把蘇錦超收歸己用的這重要的第一步裡,起到極大的作用。

容恬已經派人向綿涯傳達了自己的意思,要他和蘇錦超發展出更深的關係。

綿涯,應該不會牴觸這個王令呀……

因為,容恬清楚地記得那個晚上。

那一晚,他和綿涯一起潛入西雷使團營地,鑽進文書副使帳篷,把睡夢中的蘇錦超連棉被一起裹著偷走。

他還記得,在湖邊的草地上,綿涯掀開棉被,猛然看見裹在裡面的蘇錦超,全身赤裸,粉嫩潔白,猶自好夢正酣。

對於看慣了鳳鳴可愛睡態的容恬來說,蘇錦超的裸體一點也不算什麼。

可是對於綿涯……

那一瞬間,綿涯臉色精彩萬分。

綿涯難得地發了一下愣,才問:他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也許甚至連綿涯自己,當時也沒想到更多,只是驚詫、愕然、好奇,下意識地打量,但容恬自問,看出了一點不可言傳的東西來。

以綿涯的本事和魅力,要收服區區一個蘇錦超,不在話下。

容恬對自己調教出來的精銳很有信心。

回憶起綿涯第一次見到蘇錦超睡容的那一幕,他不禁忽然想起自己。

自己第一次真正的凝視鳳鳴時,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如果天底下真有鳳鳴說的照相機那樣神奇的東西就好了,可以把那一刻拍下,好好看一看。

自己看自己從前的表情,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

鳳鳴那小腦袋裡,永遠藏著取之不盡的不可思議。

「大王……」

容虎當然知道綿涯在計劃中的重要性,他和綿涯分屬同僚,合作多年,尤其是這一年來局勢不佳,危難之中兄弟情誼卻更見深厚。

此刻見大王沉默,不禁為綿涯懸心。

容虎下意識地幫綿涯說好話,「在外辦事,情況多有變化,綿涯應該只是遇到我們無法預料的情況,暫時和我們失去聯絡。也許再過一兩天,就會有訊息回來。」

「是嗎?」容恬淡淡反問。

平靜的目光,卻有沉默而懾人的力量。

暫時把綿涯的問題放到一旁,容恬說,「今天鳳鳴又問起洛雲了。」

提起自己的失而復得的心肝寶貝,容恬臉上不經意多了一絲憐惜和不忍。

鳳鳴總算清醒過來,回到自己身邊,本來洛雲的失蹤,就一直就像一塊巨石壓在鳳鳴心上,現在,因為若言的暴行,鳳鳴心上的負擔又重了百分……

殘暴該死的若言!

「已經按照鳴王的吩咐,在各處張貼懸賞告示,也有人來報告領賞,但都是想趁機騙點錢財的無賴,每天都有幾個這樣的傢伙,被氣壞了的蕭家人打斷了腿丟到大街上。」容虎報告。

簡而言之,就是洛雲仍然失蹤。

而且失蹤得十分徹底。

其實,失蹤還是比較好聽的說法。

大家心裡都明白,洛雲是去追殺餘浪而失蹤的,餘浪卻在前一陣活著抵達了離國都城,這說明什麼?

……洛雲是不是已經喪生在餘浪那狗賊的歹毒利箭下了?

當然,沒有人敢把這句話當著鳳鳴的面說出來。

錢財寶物對蕭家來說不算什麼,鳴王心存希望,堅持要懸賞,那就……懸賞吧。

「鳴王還好吧?」容虎小心翼翼地問。

「吃得很少,也不肯多說話。今天他唯一一次開口,就是問洛雲找回來沒有。」容恬說,「鳳鳴始終覺得,是因為他亂說話,才導致了若言對繁佳貴族和梅江邊上那些漁村起了殺意。他一直在自責,看見他這樣折磨自己,本王……」

他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

「蕭家那邊,對餘浪有幾分把握?」

「他們已經開始著手佈置。但這狗賊非常狡猾,每次出入王宮都改變路線,出門時間也不定,身邊隨從眾多。但羅總管說了,一旦找到機會,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動手,為鳴王報仇。」

容恬只是默默聽著。

半晌,叫了一聲,「容虎。」

「屬下在。」

「鳳鳴最近不好過,你那邊不管什麼訊息,記住,報喜不報憂。還有,假如找到證據,證實洛雲已經……」容恬聲音微微沉下,「壞訊息,就不需要告訴他了。」

容虎向容恬稟報完畢,離開繼續處理要事的大王,從內室出來,穿過中庭,踏上碧綠雕花垂簷的九折迴廊,往鳳鳴的寢室走去。

鳳鳴的寢室,也是容恬的寢室。

一直以來,為了增加和鳳鳴相處的時間,容恬經常在床邊處理公務,聽取手下來自各方面的報告。

沒想到當下最棘手的問題正是出在這裡。

上次容虎向容恬報告,離王毫無預兆地對繁佳貴族和梅江漁民下手,被旁邊的鳴王聽見,引發了駭然大波。

鳴王陷入深深的內疚痛苦中,而大王則認為問題的起因,是不應該在鳴王面前談及各國形勢,從而把鳴王捲入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務中。

從那一天開始,所有公務移到另一間內室處理。寢室變成了鳴王養病休息的專用地。

問題是,這樣真的好嗎?

容虎覺得心裡有一點煩亂,站在廊下,對著不遠處兩叢剛剛綻放,散出層層疊疊的若紫若紅的花瓣的春來紫,站了片刻。

感到胸中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氣悶感稍稍緩解,才繼續邁步,走向寢室的方向。

其他事可以不對鳴王報告,但蕭家殺手團有信來,這件事還是要告訴鳴王,畢竟鳴王才是蕭家貨真價實的少主。

寢室是清輝殿守衛的重中之重,相連的院子裡巡邏隊來回穿梭,門口站著由容虎親自挑選出來的西雷侍衛,身如銅鑄,手不離劍柄,看起來很不好惹。

曲邁端了一把椅子放在門口旁邊坐著,拿著一塊烏黑的石頭擦劍。

容虎不禁停了停,「你在這裡幹什麼?」

曲邁抬頭瞪起眼,不耐煩的說,「怎麼你和少主都這麼問?真是氣死人,我又不是吃白飯的,不能去離國殺混蛋,讓我看門總可以吧?有刺客敢來,我保準戳死他十來個。」

容虎說,「你腿上的傷還沒好。」

曲邁沒好氣地道,「一點小傷,不要總掛在嘴上行嗎?洛雲不在,我本來應該接替他的位置,在屋裡頭貼身保護少主,少主卻一定要我回床躺著休息,還把我趕了出來。就算不能進屋,我也要在門口待著,這天底下,沒有躺床上發傻的蕭家人。」

曲邁一肚子牢騷。

按照他的想法,洛雲是和他一起的時候失蹤的,自己腿上的傷是離國的混蛋刺傷的,把洛雲和自己的賬加一塊,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到離國去大殺四方。

可就是因為腿上這微不足道的傷,崔洋冉青他們這群沒良心的傢伙就把他給甩了。

不能去離國已經很鬱悶,想貼身護衛少主,還要被趕回去。

蕭家人總有蕭家人的驕傲和自尊,要曲邁乖乖躺到床上混吃等死,那絕不能從命!

但少主畢竟是少主,他又不能完全罔顧少主的意思,曲邁想來想去,咬牙切齒地端了椅子過來,在寢室外當起了門神。

少主你看,坐著也是休息,我坐著看門總可以了吧。

兄弟們在離國殺人,我卻只能在門口磨劍。

哀怨地把充當磨刀石的黑石往寶劍鋒刃斜邊上用力刮蹭,讓劍鋒更加白亮,曲邁似乎一時還沒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只知道遵守命令,冷血殺人的蕭家殺手團一員,被他家少主潛移默化成敢愛敢恨,敢有獨立思想,還敢發牢騷的屬下了。

「你要找少主?」

「嗯。」

「先別進去,少主剛剛才睡下,別被你吵醒了。你老婆好不容易才哄他睡了。」

剛開啟掀簾子的容虎只好把手收回來。

「有羅總管他們的訊息嗎?」曲邁問。

「有。就是過來向鳴王報告這個的。」

曲邁也屬於蕭家內部人員,容恬佈置對付若言的三步走計劃時,他也在場,容虎毫不隱瞞地把剛剛得到關於蕭家殺手團的情況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