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氣?想找死啊?」吼罵著,拿著劍往年輕的漁民面前威嚇地一揮。
「孩子!」忽然,江生爸大叫一聲,死死拽住兒子的手臂,「聽兵大爺的。」
老人說話的時候,抽著氣。
就在剛才,他看清了離兵劍上鮮紅的血跡。
到了村頭的空地,他們發現,石花村的村民們都被驅趕到這裡來了。
所有的。
連癱瘓了七年的瞎大爺也被硬抬了出來,放在黃泥地上。
離國兵闖進每家每戶,凶神惡煞地翻找,唯恐漏了一個。
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困惑不解地站著,看向那個要朝他們宣讀王令的離國官員。
在他們前方和後方,是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兵和上百持刀步兵。
「大人,人都齊了!」
穿得綢制官服的男人平靜地點點頭,環視眼前這些常年在梅江上捕魚勞作,曬得一個個如黑炭般的漁民,把手裡的王令慢慢展開,「王令!梅江沿岸,多有居心叵測者潛伏其中……」
江生觀察著把他們團團包圍的離國兵,脊背的寒意越來越重。
他和父親不約而同,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退後。
「江生。」耳邊忽然響起嬌嫩的低低的聲音。
江生回過頭,是和他從小玩到大的梅花,前日梅花滿十七歲,江生捕了一條九斤重的大黃魚送給她,把她高興壞了。
「你躲來躲去做什麼?」梅花在他耳朵邊笑著問。
「梅花,」江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壓低聲音,「不對路,不對路。」
他的手總是熱乎乎的,此時卻像冬天的冰。
梅花嚇了一跳,連要問什麼都不知道開口了。
離國官員還在說著那些漁民們不懂的王令。
江生扯著梅花,一同往村邊籬笆默默地捱過去。
但他們剛剛脫出人群,就被攔住了。
「站住,」離兵抽刀,擋住去路,「上頭正宣佈王令,竟敢擅離?給我站回去。」
不想妨礙上司宣讀王令,士兵的斥責壓著聲音。
他們的這位上司,做事還真刻板。
殺人就殺人,集合在一起,亂劍齊下,剁了就好。
居然還嘮叨什麼必須合乎國家制度,先宣讀王令,再執行王令。
浪費時間。
「站回去!」
江生一手拉著父親,一手拉著梅花。
稍一猶豫,幾把劍明晃晃地逼上來。
「聽到沒有?回去!」
沾著血跡的劍,帶著風聲抵上脖子,透骨的冷。
江生猛然打個寒顫,一顆心突突幾乎跳出喉嚨。
「你們……你們要殺人!」他終於不顧一切,大聲叫起來。
聲音劃破石花村的上空,打斷宣讀中的王令。
空地上,驟然墳墓般的死寂。
忽然被揭穿,離國兵們猝不及防地一愣。
「他們殺人!他們要殺我們!」江生爸也撕扯著嗓門喊起來,「逃啊!大家快逃啊!」
離國官員臉色一沉,不再理會那份形式上的王令,手往下一壓,吐出一個字,「殺。」
「殺!」
凝固的空氣瞬間被攪成狂風。
利刃出鞘,摩擦出刺耳的冰冷;駿馬嗜血高嘶,負著主人衝入手無寸鐵的人群;下一刻,是劍鋒切入血肉的聲音……
終於明白過來的人們在利劍下驚叫、躲藏。
「殺人!」
「他們殺人!」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來不及問為什麼。
老人只來得及在馬蹄下,向蒼天投出最後一個不解的眼神,母親只來得及在利劍下,抱緊孩子,感受他最後一次體溫;丈夫用身軀作為盾牌,擋住砍向心愛妻兒的第一劍,卻擋不住第二劍、第三劍……
得益於江生先發制人的高呼,一部分年輕強壯的漁民有了準備,憑藉和浪濤搏鬥而養成的堅毅和離國兵展開廝殺,在血中搶來敵人的劍,刺向屠殺者。
江生在聽見「殺」字的那一刻,咬牙撲向了面前的離國兵,一口咬下那人的耳朵。
他中了魔一樣,幹著從來沒幹過的事,撕咬人的血肉,搶劍,殺人!
沒有一絲猶豫。
不需要猶豫。
他打漁、貢稅、安分,卻只換來被當成豬狗一樣的屠殺。
為什麼還要猶豫?!
村莊變成修羅地獄,到處是臨死前的慘呼,死不瞑目的臉孔。
血濺在臉上身上,彷佛梅花前日晚上害羞帶澀給他的那一個吻,滿是心悸的燙熱。
再殺死一個可惡的離國兵,江生伸手去拉身邊的父親,卻發現拉了一個空。
轉頭瞬間,目眥盡裂地看見老父落在身後五六步,被兩個離國兵圍住。
長劍穿過老人的胸膛,從後背穿出。
「阿爸!」江生一聲長嘶。
「江生,去水邊!去水邊!」
老漁民吼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牢牢抱住想去追殺兒子的離國兵。
「水邊……去水邊……」
石花村剩下的人終於撕開包圍圈的一個小口,帶著滿身的鮮血和傷痛,瘋了般地往江邊衝。
水邊。
去水邊!
那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他們賴以為生的的美麗梅江。
離兵在後頭追殺,不斷有人倒下,村頭空地到江邊,延綿出一條血淋淋的路。
江生肩上中了一劍,熱血潺潺直流,他看也不看一眼,抓著梅花的手咬緊牙跑,被長劍穿透心窩的阿爸再對他說,江生,水邊!水邊!
終於,江生衝到了江邊。
他帶著梅花,跳進自己最熟悉的梅江。
溫暖的江水給了他力氣,江生抱著梅花一口氣在水底泅出很遠,躲開離國人射向水面的亂箭。
眼淚湧出來,混在江水裡。
阿爸,阿爸死了。
我們一定要活下來。
梅花,我們一定要活下來!
他不敢在附近上岸,一直游到他和梅花常私下相會的亂石灘,才筋疲力盡地抱著梅花上岸,踩著嶙峋的亂石,躲在崖壁後面。
「梅花,我們上岸了。」他搖搖懷裡柔軟的身體。
得不到響應。
「梅花?梅花?」
梅花閉著眼,臉龐柔美,像前幾日和他在這裡一同躺大石頭上曬太陽時一樣平靜。
江生把她翻過來,看見了背上深深的傷口。
她在跳入江水時就受傷了,追來的離國兵砍中了她的背,不知為什麼,她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江生脫下破爛的外衣,笨拙地幫她包紮傷口。
傷口已經被江水泡到發白,皮肉翻綻,他只是覺得,必須包紮一下才好。
江生把她輕輕抱著,坐在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大石頭上,看著風景如畫的梅江,他送梅花的大黃魚,就是在這附近捕到的。
「梅花,醒醒。」每隔一陣,他就溫柔地搖搖她。
只是她總不回答。
江水潺潺流著。
太陽從東邊,慢慢移向中天,然後,慢慢移向西邊。
灘上的石頭漸漸被烤到最熱,又隨著太陽西下,漸漸失去溫度。
懷裡的梅花,和石頭一樣,越來越冷。
江生呆呆地抱著心愛的女孩,心裡只有三個字——為什麼?
很多人來不及問。
阿爸來不及問,梅花來不及問,死在村頭的人們來不及問。
江生忽然覺得,自己很有必要代這些死不瞑目的人們,問一問那高高在上的離王——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