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麼和容恬解釋呢?
看昭夢庵開始那一副放心的模樣,應該以為中毒的自己在面對心毒的威逼利誘時,至少可以堅持個幾天吧?
所以才會說來得及時。
沒想到,這個所謂的西雷鳴王,所謂的蕭家少主,卻是一個連兩天也沒堅持過去的懦夫。
這一刻,鳳鳴恨極自己的怯懦和無能!
周圍墳墓般的安靜。
看著鳳鳴開口,都已經明白,那個罪該萬死的心毒,已經誘惑鳳鳴答允了某個條件。
此時此刻,竟然沒有人會開口問鳳鳴他到底答應了什麼。
那隻能令鳳鳴傷上加傷,而且昭夢庵已經說了,是什麼條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毒性會進一步加重。
羅登凝重滴說:「少主千萬不要喪失鬥志,只要有一絲希望,蕭家人是絕不會放棄的。」
唉,蕭家人真是噩運當頭。
洛雲失蹤,生死不知,現在少主又這個樣子。
叫他這張老臉怎麼去見老主任?
不對,老主人現在好像也下落不明……
想到這裡,這位蕭家資歷極高的老總管真想現在就跪在蕭家列祖列宗的靈位前大哭一場。
「副將大人……」羅登把自己從他可憐的少主身上收回來,轉向昭夢庵,沉重地問:「如果毒性加劇,有什麼應對的方法嗎?」
「這……」昭夢庵沉吟不語。
古籍上記載的資料也是有限的,孔業心告訴他的,他已經全部說完。
他的想法,和孔業心的想法其實是一樣的,既然古籍上沒有寫明解毒的方法,那麼當務之急,就是防止鳴王毒性進一步惡化。
沒想到,心毒這麼快就把鳴王給騙到了。
他默默抬眼。
此刻縮在西雷王懷裡的那個纖細脆弱的身影,實在令人難以和那個叱吒風雲,炮製出許多傳奇話題,新近還差點把同國毀之一旦的西雷鳴王聯絡起來。
「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昭夢庵一字一句,仔細斟酌著說:「拓照族流傳至今的典籍已經非常罕見,心毒更是他們族中至高無上的用毒秘技,我們可以知道這麼多,已屬不易了。」
同情地看了鳳鳴一眼。
容恬顯然因為鳳鳴的狀態而出現情緒波動,渾身散出一股低沉陰冷之氣,開口道:「來人,立即把城守大人請過來。「
既然昭夢庵已經不能提供更多的資料,現在可以做的,現在可以做的,當然是進一步盤問更瞭解拓照文化的孔業心。
烈兒立即答應一聲,快步出去領人。
「鳳鳴,你累了嗎?不然,我先送你到房裡去?」容恬用指腹摩挲鳳鳴光滑的下巴。
鳳鳴在他懷裡搖了搖腦袋,慢慢地坐直身體,沙啞著聲音說:「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容恬不放心地問:「你還好嗎?」
鳳鳴點點頭,又呆了一會,像要把所有雜念晃出去似的用力搖搖頭,咬牙道:「你放心,我好歹也是蕭家少主,沒那麼脆弱。」
小佳人本來擔心他喪失門志,聽到這一句,頓時大感振奮。
曲邁第一個喝彩,「好!少主就是少主!」
鳳鳴挺了挺腰桿,臉上流露出一絲不甘倔強。
可惡!
在夢中向什麼破爛毒投降,已經夠丟臉了。
到了此刻,埋怨和後悔只能讓事情變得更糟。
還不努力振作的話,他豈不是就會被若言,哦不!是被那個惡魔一樣的心毒吃定了?
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了!
羅登說得對,未到最後一刻,絕不輕言放棄,這正是蕭家人的精神。
「鳴王,請潤潤嗓子。」秋藍最細心的,聽見鳳鳴聲音沙啞,感覺端了一杯熱茶來,等鳳鳴接了,又悄悄從袖子裡掏出一條絲帕,小心翼翼幫鳳鳴把臉上溼溼的淚痕拭去。
不一會兒,烈兒就回來覆命了。
「大王,孔城守來了。」
孔業心似乎剛剛才甦醒,腦子還暈暈乎乎的,被烈兒扶著跨進門,視線首先落在昭夢庵身上,眸中寫滿了委屈的控訴,張口道:「你……你你……」
昭夢庵苦笑著攤開手,「城守大人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鳴王一件答應接受和保護城守大人。從今日起,佳陽城歸我昭夢庵負責,與大人再無關係。實話實說吧,這件事我早就謀劃好了,今天和城守大人一道出賣前,我已經毀掉了大人的城守官印和大人當初被任命的詔令,公文我也全部燒了。唉,我大概也不該再教你城守大人了。」
孔業心顯然對自己「被出賣」的事實無法接受,愣了一愣,非常受傷地看著昭夢庵,還是張口說同一個字,「你你你……」
昭夢庵苦澀地說:「我不能再追隨大人了。算了吧,時間不多,閒話休談。請大人過來,是因為西雷王而對於拓照族有一些疑問,希望可以從大人那裡得到一些答案。」
這番言辭說得非常懇切。
從他內心而言,也很希望孔業心可以回答容恬的問題。
因為只有這樣,容恬這個看重實際的打我才會對孔業心予以真正的重視和保護。昭夢庵非常明白,這個說話結結巴巴,才華橫溢卻一直鬱郁不得志的男人,實在是全博間最值得保護的一件珍寶。
昭夢庵還在不斷的「你你你……」,昭夢庵卻似乎已經不想再對他說什麼了,轉而看向容恬,「城守大人說話不方便,請取筆墨,讓大人以書作答。」
鳳鳴問:「副將大人不能代為轉達嗎?」
昭夢庵悵然道:「他日後跟在鳴王還是要習慣他用筆墨代替說話的。這裡已經沒我的事,先告辭了。」
嘆息一聲,朝容恬和鳳鳴拱拱手,瀟灑地轉身離去。
臨走前竟硬著心腸,沒有再看孔業心一眼。
孔業心見他跨出門去,急著嘴裡只「你你你」個不停,正要追上去,羅登年老但是絕對靈活的身軀出現在他前面,一臉誠懇地道:「城守大人放心吧,副將大人不會離開佳陽城的,你可以晚點再過去找他。現在,先拜託城守大人和我們解釋一下拓照的心毒這種東西。」
「正是!我們少主的身家性命就指望你了。」
曲邁看見孔業心一臉不解,趕緊把他昏迷時,昭夢庵和眾人的對話簡短複述了一遍,最後著急地問:「按那個副將說的,我們少主現在已經和拓照族那個什麼滿庫什麼潭的,反正就是已經中了奸計。現在該怎麼辦?」
孔業心聽到這裡,也是臉色微白,明白事情嚴重性了。
只好暫時放下昭夢庵的是。
羅登說得對,至少昭夢庵暫時不會離開佳陽。
「城守大人?」
秋藍已經準備好筆墨,就放在桌上,孔業心思忖了一會,拿起毛筆,蘸了墨,刷刷寫了幾行,「古籍年代太久,不少地方破損,其中有半根殘竹,上面有一個拓照族很少使用的子巖,阿布拿,也就是引魂。」
「引魂?」
又一個聽起來讓人心裡毛毛的古怪字眼……
「拓照有稱陽魂陰魄的習慣,魂,一般只指活人的心神。」孔業心運筆如風,「而阿布這個詞,在拓照族文字中,除了有帶領和引導的意思,有時候也代表了相聚。」
「活人的心神,帶領,引導……相聚?嗯,相聚……」鳳鳴困惑地喃喃這幾個詞,忽然一驚,「難道是說我和若……」
說到一半時,眼角掃到容恬的臉,猛地把剩下的那個「言」字硬吞下肚,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承受著眾人詢問的視線,期期艾艾地結上下半句,「我和那個…那個…惡夢裡的壞蛋,要相聚?不過,不是早就在噩夢裡碰面了嗎?」
他還一家隊伍做出了很多令人不齒的行為,還無恥地利用羅雲要寫我,所以我才會答應……
「不一樣。」孔業心用筆寫上三個字。
「怎麼不一樣?」
「心毒是拓照族最古老而神秘的秘密,據說只有一族之長才有資格知道,古籍上並沒有詳細解說。」孔業心頓了頓,又繼續寫道:「在古代,拓照族曾經擁有很大的勢力,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這個強大詭秘的老族,卻在大概一百年前忽然消失,就像被憤怒的神靈伸手從博間大地上抹去一樣,只留下少許殘缺流散的典籍。但也許是由於博間人對拓照族還殘留著過去的恐懼,在偏僻的民間,現在依然流傳著不少關於拓照族的故事。我曾聽過兩個關於拓照族的傳言,可能和鳴王的問題有關,鳴王想聽一聽嗎?」孔業心停下筆,抬起頭來看看鳳鳴。
鳳鳴點點頭,「嗯,城守大人,請你儘管說,哦不,是儘管寫。」
孔業心又刷刷地寫起來。
「其中一個傳言,是說拓照族的組長是一個不死的邪魔,雖然他的身體像常人一樣,會受傷和衰老,但他卻會一種可拍的秘術,可以讓自己在死亡前,重新擁有一副健壯的身體,所以,他的陽魂永遠不會死去,也是天底下最強大的。另一個,則說拓照族中擁有高深法術的人,可以偷偷進入別人的夢境,在夢中慢慢寢食那人的心神,直到那人變成無任何意識的軀殼,而他則可以趁機佔有已經無主軀殼。」
「再推斷一下,大概可以這樣來想——拓照族的組長掌握著可拍的心毒,每當身體變成他最畏懼的人;然後,組長會用毒藥尋覓他心神的漏洞。」
「被害人中毒後不斷作惡夢,自然會夢見自己最恐懼的族長,當他經歷了滿庫匕潭後,就會被毒性進一步侵入,族長強大的陽魂,將藉此進入中毒者的夢中。」
「這個時候,中毒者見到的不再是毒性造成的幻象,而應該是真正的組正本人的生魂,也就是所謂的引魂。」
坦白地說孔業心寫字的速度,實在比他說話的速度好太多了。
其中超凡的想象力和推論,更讓眾人目瞪口呆。
不到一會,一張書寫的薄帛被他寫得密密麻麻,秋蘭趕緊幫他換上一張新的。
孔業心感謝地朝秋藍笑笑,把毛筆伸到硯裡蘸了蘸墨,寫下他的結論,「結合鳴王身上所中的心毒和這兩個古老的故事,再參照我平生所看過的眾多典籍,我覺得,鳴王所快要經歷的,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移魂之術。」
移魂!‘鳳鳴猛地一愣,下意識回過頭,和容恬對看一眼。
怎麼這麼巧?
他和這莫名其妙的破爛移魂術……還真是有緣啊。
蕭嫁人並不知道他們可愛的少主是移魂到這個世界的,只覺得鳳鳴和容恬等人神色古怪,還以為這只是一味聽見移魂之術這個陌生字眼。
羅登好心地解釋,「少主,移魂是一種歹毒的法術……」
「呃,羅總管,這個我知道。」
而且很熟。
「說什麼文蘭,什麼心毒,搞來搞去,原來是這種歹毒沒人性的巫毒!」曲邁罵了一句,恨不得把餘浪抓過來戳幾十個透明窟窿,問孔業心:「城守大人,看起來你對移魂也挺有研究的,就不要再和我們說前因後果了,直接說,現在我們少主該怎麼辦?如果真的有別人的陽魂進來,少主該如何應對?總不會真的讓別人佔了他的軀殼吧?」
如果那樣,後果就嚴重了。
重要的是,他們這群屬下以後怎麼知道現在見到的是不是他們真正的少主呢?
孔葉心刷刷了寫了一行,「事到如今,有一個辦法,也許可以嘗試。」
烈兒忙問:「什麼辦法?」
只要可以就鳴王,要他粉身碎骨都沒問題。
孔業心卻不太有把握,「這個辦法,只是我猜想的,並不能保證有用。」
「不要囉嗦啦,擺脫你快寫吧!」
孔業心卻沉默片刻,看一眼正為了紓解心中的緊張捧著熱茶不斷輕嘆啜的鳳鳴,最後,毅然決然地,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大字——「和進入你夢境的陽魂好好相處。」
噗!
鳳鳴一口茶,直接噴到了桌對面羅登的老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