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部 動魄驚心 第一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2頁,共2頁

深夜。

容恬坐在床邊,凝望著入睡的鳳鳴。

剛剛因為驚隼島大捷,而聲望再一次攀上高峰的鳴王,熟睡的時候卻像一隻冬天的小貓,修長柔美的四肢蜷縮起來,透露著不安地抱著胸。

濃密翹挺的睫毛覆在眼瞼上,猶帶淡淡溼痕。

容恬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心如墜鉛。

在秋星和尚再思成親的那天晚上,鳳鳴忽然中毒暈倒,當時他最害怕的,就是鳳鳴無法醒來。

看著鳳鳴長睡不醒的痛苦,鹿丹曾讓他嘗過一回,痛不欲生。

這種痛苦,任何人都不想再嘗第二回。

包括容恬。

所以,當鳳鳴不久後悠悠醒來,容恬忍不住對上天感激涕零,他以為那是天神對鳳鳴的又一次偏愛,讓鳳鳴成功從文蘭的毒性中逃脫出來。

可是,他大錯特錯。

此刻,他倒寧願讓鳳鳴像上次那樣長睡不醒,至少鳳鳴在夢中是恬靜安詳的。

而不是像眼前這樣,痛苦地猜測這沉靜無辜的睡容,隱藏著怎樣險惡可怕的折磨。

一道筆直的人影在到達門邊停了下來。

「大王,是我,還有羅總管。」容虎的聲音。

「都進來。」

看著心腹手下從門外進來,容恬再垂首,用溫柔的目光拂拭了鳳鳴一眼,幫他把身上鋪的錦被往上拉了拉。

像要拭去周圍沉重的空氣一樣,慢慢的,優雅地站起來。

走到書桌那頭,目視垂手站立的兩人,「有什麼訊息?」

容虎知道鳴王正在入睡,唯恐驚醒他,低聲道,「在永逸王子的插手下,永殷國內已經開始戒嚴,設定多處關卡搜捕餘浪。博間王族也已經收到大王發出的文書,不過他們……對於這一次鳴王中毒的事情,博間王族內分裂成好幾派……」

「知道了。」容恬打斷容虎的話,冷冷道,「博間和離國關係錯綜複雜,這種時候,也不指望他們幫上什麼,以博間王的膽小怕死,絕不敢插手離國和西雷的事。」

視線轉向肅立一旁,臉色比平日沉重許多的羅登,「搖曳夫人還是沒有訊息嗎?」

「唯一得到的訊息,就是老主人多日前曾經在來儀現身。他是忽然出現的,在蕭家開設在來儀的馬館裡取走了幾匹最好的駿馬。」

「他和搖曳夫人一道?是否知道我們正四處尋找搖曳夫人?」

羅登苦惱地搖搖頭,「馬館的主管當時已經接到尋找老主人和夫人的急令,見到老主人要離開,立即趕上前報告原委,想探明夫人下落。但老主人不知為了什麼,忽然大怒,拿著馬鞭就把主管抽到一邊,一個字都沒有留下就策馬遠去了。」

眾人凜然。

高坐馬上,用馬鞭抽人,換了平常人,只是有些囂張跋扈而已。

但以蕭聖師之威,這樣一個舉動足以把人活活駭死,更不用說蕭縱的一鞭有多凌厲。

只是遙想,就可猜到當時一幕多麼驚險可怕。

容恬沉思著道,「此事不妥,師傅很少這樣動怒。」

羅登點頭,「西雷王說得有道理,這也正是最讓我擔心的地方。不會是老主人那邊,也有什麼變故吧?我已經派人趕去同國郊區的小谷,向那裡的主管查問老主人離開時的詳細情況,希望可以快點得到答案。」

明明大批高手守在少主人身邊,卻讓少主人中了敵人的詭計,已經夠叫人難受的了。

這個對蕭家忠心耿耿的老總管,此刻最不願看見的,就是蕭家的狀況雪上加霜。

容虎也知道尋找天下第一解毒高手搖曳夫人是當前第一要務,對蕭縱的去向非常關切,皺眉道,「如果我們可以猜測出蕭聖師的去向,也許可以派人先一步截住他。蕭聖師在來儀現身,應該是為了換馬,這表示他正急著去某個地方。」

「老主人是在同澤動身的,計算時間,必須日夜兼程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到達來儀。他一定有要事在身。」

「來儀位於繁佳和離國邊境,但如果是從同澤出發,要進入繁佳和離國,來儀都不是一條最便捷的路徑。」

容恬無須多加思索,斷然指出,「他是要趕去宴亭,那正是搖曳夫人的故鄉。」

雖然蕭縱一向不喜歡提及自己的私事,但容恬身為最得他垂青的弟子,至少是曾經最垂青的弟子,手下又有屬於自己的龐大情報網,對於搖曳的情況,多少比旁人更為了解。

羅登猛地一怔,半晌,嘆了一口氣道,「這麼說,問題很可能發生在夫人身上了。」

氣氛為之一沉。

搖曳夫人如果真在在這個最需要她的時候出了問題,那就實在像鳳鳴說的那樣——屋漏偏逢連夜雨了。

容恬知道這種時候最忌氣餒,俊臉平靜無波地吩咐,「搖曳夫人的事暫時不要妄做猜測,我們先假定師傅的目的地是宴亭,立即給宴亭的蕭家各駐點傳信,要他們密切留意蕭聖師和搖曳夫人的行蹤,一有訊息,立即報來。」

羅登忙道,「這個我會處理。」

「容虎。」

「屬下在。」

「安神石的下落至關重要。餘浪這個人大不簡單,永殷的哨卡不可能抓到他,最多隻能阻一阻他的行程。但估計一下時間,他可能已經攜安神石到了安全的地方。本王要你把手下的密探分出一半人手潛入離國,隨時注意離國王族內每個人的動向,尤其是離王若言。」

「是。」

做出安排後,羅登便匆匆忙他的事去了,容虎也要離開,容恬叫住他,沉默片刻,溫和地問,「烈兒好點了嗎?」

自從鳳鳴中毒後,容虎一直不顧寢食地四處奔走,強撐著裝出一副硬朗的模樣,此刻聽見容恬一問,眼圈驀然微紅,輕輕叫了一聲,「大王……」

雙膝跪下,額頭直抵到冰涼的地面。

容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聲問,「你怕我處死他?」

容虎低頭屏息,一字不發,肩膀不斷微顫。

「聽說他自殺了好幾次。」

「……是……」容虎長長地吸了一口,才控制住聲音中的顫慄,跪著低聲答道,「唯恐他再做傻事,現在房中一切可以傷人的東西都被拿走了,永逸王子守著他,日夜不離一步。」

頭頂上,一段幾乎讓人窒息的寂靜後,傳來一聲長嘆。

「叫他過來,伺候鳳鳴吧。」

容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猛然抬起頭,看向站立在面前,剛直壯偉猶如神詆的容恬,「大王!」

激動地叫了一聲。

容恬淡淡道,「別再說那些無用的話了,現在並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本王更不希望因為處置烈兒而給鳳鳴再加一道負擔。既然永逸王子竭力周旋,本王又已經叫烈兒回到鳳鳴身邊,從今日起,不許任何人,包括烈兒本人,再提烈兒在此事中犯下的過錯。這是王令。」

「是,大王。」

「起來吧。」

容虎萬萬想不到事情能這樣解決,感動得無以復加,一邊從地上起來,忍不住用手背擦拭了眼角溢位的淚水。

但是,看了看不遠處床上的鳳鳴,剛剛輕鬆少許的心情又沉重下來,欲言又止。

隔了片刻,忍不住張口,「鳴王他……」

「一天比一天糟。」容恬的目光在燭光中幽幽跳動,「他今天和我大吵一場,然後又哭了,因為我禁止他繼續飲用提神的湯藥。他為了逃避那些噩夢,已經兩天沒有閤眼,再這麼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鳳鳴在入睡前哭得很可憐。

容恬記得很清楚,把鳳鳴抱到床上時,鳳鳴張著小羚羊般黑亮的眼睛,咬著下唇,淚珠從眼角默默滾下來。

彷彿要他躺在床上,就等於把他送上刑場。

也許,確實如此。

不知道這一刻,他在噩夢裡又遇見了什麼可怕的事。

容虎遠遠瞅一眼,正沉浸夢中的鳳鳴臉龐明顯消瘦,憔悴不堪,腸子打結似的難受,「鳴王前幾天下令,要我們見到他睡著,就立即把他推醒。他說,他所做的噩夢和別人不同,不管在夢裡見到怎樣的可怕事情,都無法自行驚醒,一定要睡到了一

定時候,經歷過最糟糕的那一幕,才能醒來。」

容恬說,「他也和我說過這一點,這也許是文蘭的毒性所致。但見到他睡著就推醒的方法,絕不可行,就算是最強壯的人,不睡覺也撐不了多久,這是要我們親自下手,慢慢把他逼到油盡燈枯的地步嗎?」

想起鳳鳴孤身被囚禁在噩夢中活活受苦,一瞬間,心臟撕裂般的劇痛。

容虎不禁切齒,「這種毒實在陰險。等抓到餘浪,一定要在他身上用盡天下所有的酷刑,才能為鳴王這番苦楚報仇。」

容恬眸中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焰,淡淡道,「這些人終會得到他們應得的下場。」

正在這時,用各種貝殼串成的精緻珠簾被人小心地掀開,互相觸碰間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音。

秋星手捧著盛著溫水的小銀壺走進來,向容恬屈膝行禮,她是伺候鳳鳴的大侍女,每夜總要和秋籃互相換著,進來照看數次。

她身後卻跟著尚再思,看見容恬,上前迅速行禮,一邊直起身來一邊壓著聲音稟報,「冠隆來了,要求立即覲見大王。」

容恬濃眉擰起來,「他應該呆在西雷,怎麼忽然到了這裡?」

尚再思說,「屬下一見到他,就過來稟報大王了,別的都沒有問。要屬下先去問清楚來稟報大王嗎?」

容恬思忖片刻,沉聲道,「不用了。他必是為西雷的事情來的,本王這就去見他。」

走到門外,不放心地又轉回來,對跪在床邊照看鳳鳴的秋星吩咐,「記得鳴王一醒,立即告訴我。」

這才領著容虎和尚再思去見剛剛抵達的冠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