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藍等一看,「呀」地驚叫起來,連鳳鳴也顧不上了,全部湧了上去,挑這個看那個,嘰嘰喳喳樂個不停。
鳳鳴伸著脖子到處看,發現市集上的人越來越多,新增的大多數是佳陽的老百姓,聽了城守令,都歡天喜地地帶著東西來擺攤了。
怎麼開始的時候都不擺呢?
鳳鳴正在奇怪,容恬已經挑到一樣東西,付了錢,藏在懷裡,走過來道:「我買好了。」
鳳鳴一驚,「什麼?買好了?買了什麼,快點給我看。」掰著容恬的手探頭要看。
容恬神秘地笑笑,「不是要用東西包好,到了時候才拆嗎?到晚上再給你看。」
鳳鳴好奇心立即被勾起來,百般耍賴,容恬也不答應,只一味逗他。
鳳鳴沒辦法,想起自己的禮物還沒有買,趕緊拉著容恬繼續逛街,看中禮物後,叫容恬轉過身,偷偷買了,也藏在懷裡。
兩個人又玩了一會,看時間差不多了,一道甜蜜蜜回到城守府去。
到了城守府邸大門前,鳳鳴抬頭一看,發出一聲驚呼。
原來出去這段時間,城守府邸已經裝飾一新,上面掛著各色彩綢,繫了不少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紅燈籠,每個門上都貼著喜字,一派新婚的熱鬧景象。
「少主回來了?」
鳳鳴抬頭找了半天,才發現聲音來自左上方的崔洋。
崔洋剛在上面把綢帶繫結實,矯健地一個翻身落到地上,站起來指著周圍道:「如何?看起來有點喜慶的味道吧?」
鳳鳴詫道:「你沒有出去買禮物嗎?」
「早買好了。我們買東西簡單,不像女孩子挑三揀四的,不一會就買好了。屬下負責佈置外面,羅總管在裡面統籌全域性,他正到處指揮人幹活呢。對了,告訴少主一個內部訊息……」
崔洋壓低聲音,「曲邁把身上的銀子全部掏出來,向城東一戶老人家買了一罐陳年老酒,準備送給冉青,哈,醉死他。」
這些蕭家高手,和當日初見鳳鳴時,渾身散發生人莫近氣息的冷冽模樣,實在天差地別。
可見多數人的無情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被壓抑的。
蕭縱老爹,你真是不懂得人的真性情和人生的樂趣啊。
希望老孃可以教會你這門人生重要課程。
對了,不知道爹最近和娘哪裡逍遙去了,明天一定要記得派人四處打聽一下。
鳳鳴默默叮囑自己記住這事,才收拾起精神走進城守府,一邊津津有味地四處看,一邊好奇地問:「這麼短的時間,你們從哪裡找出來這些綵綢和紅燈籠的?」
崔洋答道:「綵綢是羅總管用最後一點黃金向城裡的百姓買的,紅燈籠倒不用錢,城守府後面有個小倉庫,裡面放了一堆多年不用的東西,這些也不知道是哪一任城守大人辦喜事的時候留下來的。府裡的人收了羅總管派發的銀子,對羅總管的印象真不是一般的好,一聽羅總管問哪裡有紅燈籠,立即從塵堆裡全部翻出來了。更好笑的是,城守府的兩位管家把自己成親時的家當也掏出來了,借給尚侍衛和秋星新房暫用,他們還幫我們佈置洞房呢。」
鳳鳴道:「真奇怪,我以為佳陽只是小地方,沒想到老百姓家裡藏著這麼多好繡品和綵綢,那些刺繡,看手工都是極好的。」
崔洋對這個不怎麼在意,聳肩道:「等見了城守大人,問問他就是了。」
提起城守大人,鳳鳴想起他今天聽見的城守令,不由又聯想到別的一件事,轉頭對容恬道:「什麼時候,我要找個文辭風流的才子,幫忙做一篇文章才好。」
容恬笑問:「忽然想起來要做文章了?你是打算好好讀書了。」
鳳鳴搖搖頭,「鴻羽去了,我文字功夫不好,想請人幫他寫一篇祭文,挑個日子,在月下點根香,備一杯清酒,祭一祭他。」臉上掠過一絲黯然。
容恬臉上笑容頓時斂了,低聲撫慰道:「你有這份心,鴻羽在天有靈也會知道的。如果你為他難過,他反而不安。別多想了,今天可是秋星的大好日子,要是讓她看見你苦著臉,一定會為你擔心的。」
鳳鳴點點頭。
到了後花園,遠遠就看見羅登撩起袖子,指手畫腳地指揮眾人張燈結綵。
「羅總管,辛苦你了。」
羅登轉頭,發現鳳鳴和容恬站在那裡,笑著大步走過來,「少主買了禮物了嗎?」
「嗯,買好了。羅總管你呢?」
「已經準備好了。」
鳳鳴好奇起來,「羅總管的禮物打算送給誰,可以打聽一下嗎?」
「當然是送給少主你啊。」
「什麼?我?」鳳鳴指住自己的鼻子,驚訝地說。
羅登一臉鄭重地道:「少主你是蕭家的希望,我羅登這輩子要追隨的人,要說感情,我對少主當然感情最深。我的禮物不送給少主,送給誰呢?」
鳳鳴又是好笑,又是感動,拍拍他的肩膀道:「實在多謝了。呃,我可以看看是什麼禮物嗎?」
羅登看看左右,為難道:「現在人太多,屬下又要在婚宴前把這些東西佈置好,晚點拿給少主行嗎?」
鳳鳴知道他確實夠忙的,也不勉強,點頭道:「好。反正多謝你啦。」
和羅登分開後,鳳鳴和容恬回到他們的臨時睡房。
走了這麼大一圈,腳都酸了,鳳鳴一進房就嚷累,踢了小羊皮靴,上床趴著,容恬上來抓住他的腳,脫了他的白襪子,體貼的幫他按摩腳心。
舒服得鳳鳴發出一陣銷魂嘆聲。
容恬聽得胯下火熱,乾脆也脫了鞋子爬上床。
一隻大色狼爬上床,床上還有他最愛吃的美味點心,還能有什麼別的事發生?
鳳鳴知道明天容恬就要回西琴,再三要求主動,結果被容恬很壞地摸了幾把,立即就變老實了,繼而也是同樣老實地,被吃得乾乾淨淨。
兩人在房裡鬼混一番,開心得忘了時間。
從被窩裡鑽出來,一看窗外天色,鳳鳴猛地驚叫,「哦,mygod!天這麼黑了,我們不會錯過了婚宴了吧?」
跳起來猛撿衣褲。
容恬也探了半邊身子,舒展結實強壯的胸肌,一副酒足飯飽的懶懶樣子,「別擔心,沒有我們兩個,婚宴開不成的。乖,再上來讓本王抱抱你。」
鳳鳴才不接受這種「王令」,叫了幾聲秋藍,沒有人來應,大概是陪新娘秋星去了,他慌慌張張穿好衣裳,把地上剩下的衣服一把抓起來,丟到容恬頭上,作出惡狠狠的樣子吆喝,「快點起來!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荒淫無道的昏君嗎?」
「鳴王,大王。」
「是容虎?進來吧。」鳳鳴問:「婚宴開始了嗎?」
「鳴王放心,還沒到時間呢,羅總管算了個吉時,要再過半個時辰才是。」容虎回答了鳳鳴的問題,和依然大大方方靠在床頭的容恬迅速交換一個眼神,對鳳鳴道:「鳴王,屬下剛剛接到快馬傳來的訊息,秋月今晚恐怕來不及過來了。」
鳳鳴吃了一驚,擔心地問:「出了什麼事?同國軍把她扣住了嗎?」
「不是。」容虎早把商量好的臺詞背熟了,說起來流暢自然,「秋月本來已經啟程了,但走到一半,接到訊息說她師傅得了重病,秋月放心不下,立即趕了回去。」
鳳鳴蹙眉問:「她就這樣回去了?有叫人帶什麼話嗎?」
「有。她請人帶口信來,祝秋星尚再思白頭偕老,也祝大王和鳴王身體安康,還說,秋星是她親姐妹,成親這一天她不能到,實在非常可惜。不過既然是大王主婚,又有鳴王在,秋星的親事一定會很熱鬧,請我們,尤其是鳴王,不要因為她不在而不樂。秋星的喜事雖然重要,但師傅年紀大了,萬一病得重,她當徒弟的不在身邊伺候照顧,實在於心不安。如果丟下生病的師傅趕來,就算趕到了,心裡也過不去,倒不如不勉強的好。」
鳳鳴唉了一聲,「話是這麼說。我也知道尊師重道很重要,不過……秋月沒到,畢竟還是有點遺憾。」
容恬一輩子最怕的就是看見鳳鳴憂愁傷心,所以才竭盡所能拖延讓鳳鳴知悉噩耗的時間,他不想鳳鳴繼續為秋月缺席而嘆氣,又知道鳳鳴是最為別人著想的,在一旁道:「秋月趕不及過來的訊息,秋星還不知道吧。」
鳳鳴果然神色一變,「對啊,秋星今晚當新娘子,不該有任何難過遺憾的時刻,我親自去和她說,順便安慰一下她。」
剛剛抬起腳要走,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進來的竟然是今晚準備當主角的新郎尚再思,穿著一身醒目的大紅長袍,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張口就道:「鳴王!你絕對想不到!烈兒和永逸王子剛剛抵達城守府大門!」
「什麼!?」鳳鳴大叫一聲。
容虎也是全身劇震,不敢置信的驚喜從眸中狂湧出來,大叫一聲,「烈兒!」
轉身就衝出房門。
鳳鳴這時哪還顧得上光溜溜躺在床上的「荒淫昏君」,跟在容虎身後就跑了出來。
一路衝到大門外,容虎已經和剛剛下馬,走進大門的烈兒抱成一團,親兄弟分離後日日懸心,忽然看見這調皮的弟弟,連容虎都差點淌出英雄淚,眼眶溼漉漉的。
鳳鳴看見這幕,眼睛也溼潤了,酸著鼻子站在一邊。
烈兒一抬頭,看見鳳鳴,「啊」了一聲,「是鳴王。」
鬆開容虎,接著就要行禮。
不等他跪上,鳳鳴早跑了過來,雙臂一展,緊緊抱住這個和自己共過不少患難的少年。
「烈兒……烈兒!你總算回來了!你嚇死我啦!嚇死你大哥啦!」
「鳴王……」
「你跑到哪裡去了?我真要打你的小屁股!狠狠地揍你一頓!所有人都為你擔心,你知不知道?」
「屬下其實有要事稟……」
「不過這次我還是饒了你,因為你回來得太好了!今天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日子,秋星嫁人,又是佳偶節,雖然秋月趕不及過來,但你把這個遺憾完全給彌補了!嗯?什麼東西這麼香?你擦了香水嗎?」
抱住烈兒的鳳鳴興奮得不得了,還好奇地把鼻子湊到烈兒脖子上嗅嗅。
好香啊……
一輩子也沒有聞過這麼香的味道。
讓人好想……睡覺。
鳳鳴眼前一黑,抱住烈兒的雙手情不自禁的鬆開了,猛地往後一倒。
「鳴王!」
「少主!」
眾人一陣驚叫,容虎離得最近,一個箭步衝上去抱住失去知覺的鳳鳴。
下一刻洛雲閃電般地出現,從容虎手裡接過鳳鳴,低頭迅速掃了鳳鳴一眼,一瞬間似乎若有所覺,身軀一震,抬起頭來,盯著呆在原地驚訝莫名的烈兒,厲聲問:「你身上那是什麼香味?」
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烈兒親眼看著前一刻還好端端的蜂鳴,頃刻忽然倒下,震驚得非言語可以形容,站在那裡猶如石化一般,被洛雲冷冷一喝,如同寒冬臘月天中被當頭淋了一盆冰水,渾身一顫,遊魂般道:「這是……這是香魂斷……」
霍地目光一跳,看向倒在洛雲懷裡,不省人事的鳳鳴,露出極驚恐的表情,不敢置信地緩緩搖頭,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聲音道:「不……不……這不是香魂斷,這是文蘭,這是文蘭!」
容虎臉色鉅變,喝道:「烈兒!不許胡說!你身上怎麼會有文蘭?你別胡說!」
永逸看烈兒臉色,亦不是蒼白難看可以形容,竟成了紫金色,決不能再受一點刺激,挺身擋在烈兒身前道,瞪著容虎道:「不要再逼他!你知不知道他剛剛才從敵人手裡逃出來嗎?」
「不是,不是的……」
一縷細細的、令人不安的聲線從永逸身後飄出來。
「我不是逃出來的,是他故意放我走的,他……餘浪他……這些日子來,他餵我的,不是什麼香魂斷,是文蘭汁液,是可以讓我身上散發文蘭香味的藥汁!」烈兒艱難地說到這,已滿頰帶淚,驀然仰天,用盡了力氣淒厲慘絕地嘶喊:「餘浪!你騙鳴王吃了沉玉,用我當文蘭的香引!你……你好狠毒!」
拔出永逸腰間佩劍,手一翻,就往項頸上橫抹。
「烈兒!」
「不要!」
容虎和永逸早就聽出他嘶喊中藏了不祥,急吼一聲,一個抱腰,一個奪劍,雖然兩人速度快如閃電,奪下劍時,烈兒脖上已經多了一道血痕。
鮮血飛濺。
烈兒再也支援不住,身子一軟,倒在永逸懷裡。
永逸眼睛通紅,幾乎瘋了一樣,抱住烈兒大聲喚他的名字,容虎掏出懷裡的藥瓶,不顧一切地往弟弟脖子上冒血的傷口狂倒。
正亂成一團,穿好衣服的容恬已經到了,擠入人群中心,皺眉問:「出了什麼事?」
目光一轉,落到洛雲這裡,臉色徒變,「鳳鳴?」
搶上前,劈手把鳳鳴從洛雲懷裡奪過來,抱在自己懷裡,輕輕晃了兩下,鳳鳴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容恬一怔。
剛剛才好好的,自己不過是穿衣服晚了一點出來,怎麼……
心臟,好像被人掐住一樣,疼到了極點。
一轉眼,恐懼的火焰,驟然燒至全身上下每一點每一處。
容恬用發抖的手抱著鳳鳴,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問眾人,「出了什麼事?說!」
目光兇狠,如欲擇人而噬的瘋獸。
極度焦慮之下,聲音乾啞的完全變了。
夜空中的漆黑好像全部壓下來,變成一塊塊無形的沉磚,壓在所有人身上。
一瞬間,世界死寂般的沉默。
沒什麼能形容此刻的滋味。
在一切最接近光明的這一刻,西雷最大的敵人——離國,放出了他蓄勢待發的狠辣一擊,而且正中目標。
當西雷鳴王劇毒發作,人事不省地倒下,這一刻,所有一切光明化為無止境的漆黑。
容恬費盡重重心血爭取來的優勢,鳳鳴絞盡腦汁贏得的驚隼島大捷,眾人拼卻性命,共同度過的、熬過的每一點每一滴——所有辛辛苦苦拿到手中的成果,在這一瞬間,化為烏有。
誰能想到?
在經過了這麼多艱險苦難後,
在明明已經識破了沉玉文蘭的陰謀後,
在好不容易逃出險象環生的同澤後,
在面對了奸謀、背叛、死亡,在以少對多的極危險境地下,取了曠世奇蹟般的驚隼島大捷後,在有情人終於重逢,嚐到久違的歡樂和甜蜜後……
誰能想到?
最終贏了這一局的人,會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餘浪。
不,應該說,最終贏得這一局的,是看似不動聲色,其實卻一直潛伏在暗處,爪牙之鋒利更勝往昔的——離王,若言。
阿曼江大戰後,昏迷中甦醒過來,重新抬起頭來,以虎狼之姿霸視天下的離王,在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最不可思議的時刻,贏了這一局。
但,這一局,只是,他和西雷王容恬不死不休的無數次戰局中,
其中的,一局。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