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登上同安院的高牆,往外一看,頓時好像泥人般呆住。
容虎、曲邁、烈中石、烈鬥等一干高手緊隨其後,追到鳳鳴身旁,朝同安院牆外遠處看去,也不禁露出驚色。
微白天色下,同安院至少三面已經遭到軍隊包圍。
鳳鳴等目力所及處,清楚看見來犯敵軍中負責指揮的,正是甲冑在身,騎在駿馬上的莊濮。
莊濮不愧同國有資歷的大將,將軍隊分為前後兩隊,一隊持利劍木盾,成縱橫佇列在同安院高牆外對峙,另一隊則是專門的弓箭手,藉助附近各處大小民居,佔據高處,張弓以待,不用說,只要莊濮一聲令下,鳳鳴他們首先要應付的,絕對是凌厲的箭雨。
莊濮所率之軍,是守衛同國都城王宮的精兵,絕非烏合之眾,若真的讓他們對同安院展開強攻,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站在牆頭,看得心神俱震,空氣如凝固似的令人窒息。
怎麼會這樣?!
半晌,容虎長長撥出一口氣,沉聲道:「現在形勢敵強我弱,鳴王有何指使?」
鳳鳴呆看著外面殺氣騰騰,旌旗飛揚的同國軍,瞪大著眼睛沒做聲。
被容虎輕喚了兩聲,還扯了一下袖子,他才反應過來,學容虎的模樣,吐出一口長氣,問容虎道:「同澤現在到底有多少精銳人馬?」
容虎聽他這樣問,本來擔憂的心情,頓時放鬆了一小半。
鳴王雖然被突如其來的同國軍隊包圍得顯出驚惶,卻並非不知所措,一開口,就問了一個事關成敗的關鍵問題。
蕭家的情報網龐大複雜,尤其少主正在同澤城內,更不會疏忽對同澤的情報收集,聽鳳鳴發問,曲邁便在旁邊稟道:「同澤城目前有精兵一萬六千人,職責是守衛都城和同國王宮,統歸御前將莊濮指揮。不過近日收到訊息,有六千同國兵到城外操練去了,按照慣例,這種操練要耗上一段日子,估計尚未回來。屬下估計,目前同澤裡面,兵力應該是一萬上下。」
「一萬?」鳳鳴大皺眉頭,轉頭向曲邁道:「你估計在這裡包圍同安院的,大概是多少兵馬?」
曲邁略略環視,神色沉重,「有五、六千的樣子。」
正說著,派去察看後方情況的侍衛匆匆登上高牆,向鳳鳴稟報,「鳴王,同安院北方也被有圍兵,對方大約千人,人人張弓拔劍,隊形整密。」
鳳鳴聽得更加頭疼,伸手在腦袋上狠狠撓了一通,又想起自己現在是眾人之首,不能光納撓頭不想事,只好放下手,做思索狀。
「五、六千,加後面的一千,就是七千人左右了。」鳳鳴不解,「若曲邁的情報無誤,同澤現在只有一萬人馬,七千就是十分之七,可見莊濮為了包圍同安院,竟不惜把都城的城防兵力大部分借調過來。我們到底幹了什麼事,讓莊濮這麼咬牙切齒呢?」
當務之急,是必須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能找出周旋的辦法。
鳳鳴抬頭看著眾人。
眾人心情沉重,都沒有說話。
烈中石站在烈鬥旁邊,忍不住用指頭狠戳烈鬥一下。烈鬥正心虛,屁股一疼,差點在牆頭上跳起三丈高,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乾的!那人頭掛在很高的樹上,樹枝茂密,誰會爬上去搜查?一定不是我的錯!」
「問題確實不該出在烈鬥身上。」容虎也幫烈鬥說話,「我們和莊濮關係一向還不錯,就算發現樹枝上掛了人頭,也沒有證據咬定是我們殺了同國大王。」
鳳鳴又想到另一個可能,「莫非……是為了慶離驟死的事,同國軍要找我報仇?」
垂手站在一旁的尚再思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被鳳鳴一眼看到。
「再思,」鳳鳴點出他姓名,「你有什麼話要說?」
尚再思得到發言機會,滿心感激,「聽鳴王說起慶離驟死的事,屬下忽然有一個想法,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猜錯,萬一弄錯了……」
這時候任何建議都是珍貴的,鳳鳴連忙指示,「別怕猜錯,快說快說。」
得到他的支援,尚再思先冷靜一下,才露出思忖的表情分析道:「第一,同澤一定發生了巨大變故,而且這個變故,還應該和同國的政局有重大關係。」
這一點,大家都點頭認同。
都城和王宮的守衛關係重大,誰敢隨便抽空城防的兵力?
但莊濮居然冒險把大部分兵力都抽調來團團包圍同安院,顯示出莊濮這個老成穩重的大將,把殺死他們看得比守城更為重要。
不關乎重大政局,莊濮怎麼會這樣做?
「第二,」尚再思思索著道:「屬下覺得,莊濮並不知道慶離王子的死訊。首先,莊濮的兵馬來得太快了,我們身在同安院,也是剛剛才看著慶離死去,莊濮不在同安院,怎麼可能知道?即使他在同安院中眼線,而眼線又能立即把訊息傳給他,但調動兵馬是需要時間的,怎麼也不可能來得如此迅速。」
「嗯,說得有道理。」鳳鳴點點頭,又皺眉,「可是說到現在,我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莊濮要包圍同安院。」
「莊濮為什麼包圍同安院,並非現在的關鍵。」尚再思大著膽子說了一句。他身為一個普通侍衛,竟敢當面指出鳴王的想法出現偏差,自己也有些揣揣不安,年輕的臉蛋顯出一絲惶恐,不過說都說了,只能繼續下去,硬著頭皮道:「這正是最要緊的第三點,屬下觀察敵方陣勢,兵力強大,張弓拔劍,卻只圍不攻。莊濮沒有下令立即強攻,正是心有顧忌。」
「對!」鳳鳴被他一點,即刻領悟過來,往大腿上一拍,「莊濮絕對不知道慶離已死,他不敢攻進來,正是因為忌憚他的同國儲君在我們手中。」
拍完大腿,又拍拍尚再思的肩膀,「嗯,沒錯。以後你有話就說,不要躲躲藏藏的,男子漢大丈夫,要直言不諱。」
正說著,破風聲起。
一支箭忽然從對方敵陣中射出,直朝站在牆頭的鳳鳴飛來。
「鳴王小心!」容虎一聲大吼,抱著鳳鳴就地滾下階梯。
身邊侍衛紛紛拔劍,在牆頭結陣護衛。
鳳鳴被容虎抱著滾得七葷八素,從牆頭順著階梯滾到牆角,勉強扶著牆邊站起來,猶正頭昏眼花,曲邁拿著一支箭從上面走下來,到了他面前。
「鳴王,箭是去了頭的,上面有指明讓鳴王親啟的書信。」
容虎虛驚一場,臉色肅然,不等鳳鳴動動指頭,已先一步把信從曲邁手中取過,在信緣上輕舔一下,又嗅了一遍,試過無毒,才開啟信箋,看了一眼後遞給鳳鳴,「沒想到,武謙也摻和進來了。」
鳳鳴接過信箋。
因為鴻羽的關係,鳳鳴最近和武謙來往密切,一眼就看出這信是武謙親筆寫的,筆畫略嫌凌亂,顯示他寫信的時候心情頗不平靜,而且時間緊迫。
看著信,鳳鳴臉色浮出訝色,「什麼?慶彰居然被殺了?莊濮竟然還以為是我乾的?」
他滾下樓梯,眾人都跟著下來。
剛好烈中石,烈鬥也到了跟前。
鳳鳴古怪地打量他們兩人,「不會是你們把同國王叔給殺了吧?」
兩人頓時叫起撞天屈來,一臉氣憤,「沒有!絕對沒有!」
「你叫我們埋人頭,又沒有叫我們殺人!我們幹嘛自己去找個人殺?」
「慶彰又胖又醜,他想要被我殺,我都不殺呢!」
鳳鳴知道他們雖然愛鬧,卻不會在這種事上撒謊,臉轉向容虎,「武謙在信上說,莊濮為此事恨透了我,但武謙本人卻不相信事情是我乾的。他在莊濮面前說盡好話,為我爭取到一個分辯的機會,希望我出同安院,在莊濮面前,把事情說清楚。」
「絕對不行。」容虎想都不想,立即嚴厲拒絕,「莊濮不顧後果把城中兵力大部分抽調過來,已經說明他對鳴王的誤會有多深。這種情況下貿然到敵方陣營去,只要莊濮一個眼色,鳴王就會性命不保。」
鳳鳴向來很聽容虎話,這時候卻不認同容虎的看法,反駁道:「軍隊已經包圍同安院,形勢嚴峻,龜縮不出也不是辦法。莊濮對我們的誤解源於慶彰被殺,但我們自己明白,慶彰絕不是我們殺的,所以目前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冒險出去面對莊濮,對同國人表示我鳳鳴絕不心虛,解開誤會。」
容虎不為所動,「鳴王想的太單純了,敵方心意未明,如果莊濮另有居心呢?天下各國權貴對鳴王,就如對大王一樣忌憚。就算知道鳴王無辜,恐怕莊濮也會借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尋找藉口把鳴王殺死。」
正相持不下,尚再思忍不住插話道:「鳴王和容虎的說法都有合理之處。不過現在情勢危急,不能再猶豫了。外面情況不明,我們也需要情報,請鳴王容許再思去一趟。」
鳳鳴和容虎頓時停下爭執,不約而同看向尚再思。
「你?」
「對,我去。」尚再思把頭一點,略有猶豫地道:「再思職位低微,本來沒有資格代替鳴王到敵陣中去,但最有資格的容虎,現在卻絕不能離開鳴王身邊。我……屬下……屬下一定竭盡所能,在莊濮面前儘量……儘量刺探……」
這人個性可愛,忠誠聰慧,卻又常常露出自信不足的樣子。
看見鳳鳴瞪大圓眼,好奇地上下打量他,不由緊張,又開始囁嚅起來。
值此兵兇戰危之際,鳳鳴還是忍不住被他有趣的改變逗得笑了笑,又轉為認真的神色,「再思,莊濮手握重兵,對我們敵意很深,這樣做很危險……」
「屬下不怕危險。」尚再思唯恐不讓他去似的,大聲說了一句後,才發現自己竟然很不敬的把鳴王說到一半的話都打斷了,趕緊道歉。
鳳鳴當然不會怪罪他,轉頭去看容虎如何表態。
容虎迥然有神的眼睛看了看尚再思,沉聲道:「最好的人選,當然是屬下親自過去。但再思說得對,屬下不能在此時離開鳴王。」他想了一會,用力點了點頭,「再思人很機靈,屬下支援他去。」
尚再思感激地看了容虎一眼。
王族近身侍衛的競爭向來激烈,他們能夠被容恬慧眼相中,挑出來成為大王身邊的侍衛,不但要有天大的運氣,還需要自身不斷努力。
抓進每一個表現的機會,才有可能被權貴進一步看重,繼續向人生頂峰攀登。
容虎身為眾侍衛的老大,肯點頭讓尚再思在這種關鍵時刻代鳳鳴前去同國軍中,固然會讓尚再思冒上極大的危險,卻也是一個令他可以博得鳴王器重的珍貴機會。
在尚再思的極力堅持和容虎的支援下,鳳鳴終於點頭,同意讓尚再思代他去見莊濮和武謙。
首先學武謙的樣子,先往對方陣營射出無頭之箭,上面綁著鳳鳴匆忙寫的一封簡訊,大意是說會先派遣使者到莊濮面前,解釋慶彰之死與他無關。
尚再思離開後,鳳鳴領著眾人重新登上牆頭,眺望對面依然殺氣騰騰的莊濮大軍。
這是一次在繁華都城內的罕見包圍,和尋常在平原上包圍小城的情況截然不同。靠近同安院的四周都是利刃寒光,旌旗飛揚,還有弓箭手侍候,一片死寂。
但遠一點的,並未劃入戰區的敵方,同澤的百姓已經起床,陸續有人在街上行走,做著每日都要做例行事,彷佛渾然不知一場戰事即將爆發。
感覺古怪到極點。
低頭看著下方,身穿緊身侍衛服的尚再思從側門走出同安院,雙手分開高舉,以示並無兵器,在敵方重重強弓的監視下,昂首向莊濮所在的方向邁步走去。
「莊濮不會胡塗到一見到再思,就宰掉他吧?」鳳鳴壓低聲音,問身邊的容虎。
容虎搖頭,「他只是一個普通侍衛,莊濮殺他有什麼好處?難道莊濮不怕我們憤怒之下,殺死他的慶離王子洩憤?就算不殺慶離,至少也可以幹掉長柳公主,讓莊濮悔斷腸子。」
大戰在即,容虎忠厚老實之下的犀利又再度顯露出來。
莊濮只要對同國保持忠誠,就絕對不敢輕忽慶離的性命。
這番話雖然有些無情,卻最實在地指出對付莊濮的方式。
戰爭從來都是無情而實在的。
鳳鳴想起身懷六甲,正在休息之中的長柳公主,恐怕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夫君慶離已經莫名其妙驟死。
她知道後,也不知會傷心成什麼樣子。
這位昭北國的公主,命運實在不濟,初戀失敗,離開家鄉遠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夫君卻又愛上狐狸精似的裳衣,祖國還要被若言滅了,現在大著肚子,又成了寡婦。
一邊慨嘆長柳之悽,一邊心裡卻驀然冒出一個念頭,心忖道,如此看來,我比長柳可幸運多了,別的不說,僅是能夠遇上專心待我的容恬,已比長柳幸福百倍。
自古以來,負心最教人生不如死,像慶離那樣另有所愛,遺棄妻子,才令長柳痛不欲生。
可見世上最可怕的事,莫過於容恬變心。
寧願面對十個莊濮,被十萬人馬圍著,也遠勝容恬愛上別人。
現在容恬對他真心真意,上天已經對他鳳鳴恩寵到了極點,和這個比起來,區區莊濮,幾千人馬的難關,又算什麼?
鳳鳴心裡微甜,越想越是淡然,惶恐去了大半,舉止神態,居然變得有幾分從容。
眾人都在他身邊,察覺到他若有所思後,氣度忽變,隱隱有一股傲視敵人的冷靜,都暗中驚訝,猜測是不是鳴王又想到什麼對敵的奇策。
如果他們知道鳳鳴現在滿腦子塞滿了浪漫主義的鮮花,恐怕會集體吐血,從牆頭直栽到地面。
這時尚再思已經進入敵方陣營,被敵軍前前後後嚴密搜查一番後,被押送到高居馬上的莊濮面前。
鳳鳴把注意力重新轉回當前的形勢上。
從牆頭遠看過去,和尚再思交談的除了莊濮,還有武謙,三人位於敵營正中,四周圍繞著莊濮的親兵。
莊濮神情激憤,不知道是否正在表示對鳳鳴沒有親自過來的不滿。
武謙則是一副和事佬的樣子,偶爾做出請莊濮冷靜的安撫手勢。
三人嘴巴不時開合,可惜鳳鳴等沒有順風耳,一個字也聽不到,只能猜度他們交談的內容。
就如一齣緊張的啞劇。
過了一會,尚再思開口,不知說了一句什麼。這話顯然惹怒莊濮,莊濮猛然拔劍。
剛破曉的晨曦反射出寶劍光芒,刺得觀望的眾人眼睛一疼。
鳳鳴心臟一跳,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露出無比緊張的表情。
眾人也是心裡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