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 咫尺危影 第七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2頁,共2頁

肩膀忽然一陣大力湧來,他身不由己地轉了回去面對容恬,還沒有看清容恬的表情,臉上已經捱了一記狠狠的耳光。

啪!

令人驚恐的聲音出奇的大,傳遍狹道,驚得幾隻黑色的鳥兒簌簌飛起。

容恬的力道豈是說笑的,一掌下去,鳳鳴整個向旁邊摔去。

容恬一把抓住了腳步趔趄的鳳鳴,反手又是一掌,打得鳳鳴眼冒金星,恨聲道,「用你的命?你的命,豈是可以這樣兒戲的?」

鳳鳴連捱了兩下,視野一陣搖晃,腦子裡嗡嗡亂響,剎那間彷彿什麼都被打散了,只剩一片空白,直愣愣看著容恬。

裂開的嘴角,一抹殷紅緩緩溢位,蜿蜒到了下巴,凝聚成血珠,滴在衣裳上。

容恬陡然一驚,伸手把鳳鳴緊緊摟在懷裡,「沒事,沒事的,有我在,沒人敢傷你,沒人敢碰你……」

他認識鳳鳴這麼些日子,從沒這樣動過手,此刻心裡驚惶,不下鳳鳴。鳳鳴被他摟在懷裡,像是傻了一般,不動不喊,好像冰塊一樣僵硬。容恬只覺得心裡也塞了一塊冰,漸漸的,連自己的身軀也冰冷僵硬起來。

彷彿處身一片寒冷中,忽然又有馬蹄聲由遠而近。

一人一騎飛馳靠近,袖邊上繡了一道藍邊。侍衛們知道是派去查探的人回來了,這是容恬早就有命直接過來報告訊息的,都自動讓路允他飛騎過去。

那探子滿面塵土,氣喘吁吁,到了容恬面前,滾鞍下馬,跪伏在地上,悲聲喊道,「大王,若言不見我們回援,已經撤兵離開。臨走前,若言把俘虜全部趕進媚姬姑娘的木屋,封死門窗,淋上火油。所有人都被活生生的給……燒死了!」

探子稟報的餘音在林間消隱。

沉默,霎時籠罩整片叢林。

燒死了,所有人。

重傷的容虎,乖巧的秋藍,溫婉動人的媚姬,都消失了。

關進木屋,封閉門窗,淋上火油……若言點燃的火焰,一寸一寸,侵蝕他們的肌膚,生命……

那會有多疼?

殘忍的慘烈,驟然從看不見的遠方營地被帶到這裡,凝固在每一寸空氣裡。

厚重的無奈和悲憤,壓在每個人心頭,連呼吸也無法順暢。

異常的安靜中,終於有一把聲音響起。

非常沉穩,讓人安心的聲音,低沉的,平和,溫柔得讓人想起春天陽光下的暖風。

「鳳鳴,你在發抖。冷麼?」

「嗯。」像嘆息似的呻吟,微弱地從伏在容恬懷裡的人嘴裡發出。

「不怕,我抱緊你,不會冷的。」

「容恬……」

「嗯?」

「抱緊點。」

容恬沉默了片刻。

他打個手勢,把探子和心腹侍從們打發得遠遠的,把鳳鳴抱到大石上坐下,摟著他,輕輕撫摸他的指尖。

死死抓住容恬袖子的手指修長美麗,用力過度的指節煞白。看起來依舊單薄的肩膀輕輕抽動著,宛如急切覓地療傷的小獸。

容恬覺得心在一陣陣漲疼。

鳳鳴一點也不適合爭霸天下這種殘忍的遊戲,但因為自己,他卻註定參與其中。

身不由己,嚐盡從千百萬人傷口中流出的苦澀的血味,真切體會生命流逝的無奈。

容恬像抱一個受傷的人一樣,溫柔地抱著他。

臂膀中這副身軀,已經漸漸結實,滑膩的肌膚,覆蓋著線條極優美的肌肉,稍用力點,還可以感覺勻稱的骨骼。

可容恬覺得他還是當初那個鳳鳴,那個不懂得怎麼保護自己,被他國四處圍捕,讓他日夜都不能放心的鳳鳴。

鳳鳴在他懷中,渾身都散發著悲哀的氣息。

容恬不喜歡這種氣息從鳳鳴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屬於鳳鳴的味道。

但……

他用指尖輕輕纏繞鳳鳴耳邊的短髮。

如果可以像現在這樣,一生一世都這樣,鳳鳴平平安安地靠在他懷裡,已算最好的一種歸宿了。

鳳鳴伏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彷彿傷心地哭泣著,睡去了。

容恬也一動不動,他知道鳳鳴並沒有睡。鳳鳴需要安靜一下,他還未曾學會怎樣面對這種災難後的彷徨和無助。

沉默充當了適當的角色,守衛在他們旁邊,揮手,讓時間無聲無息走過。

很久,聲音從容恬的懷裡傳出。

「如果回援的話,他會在我面前殺死所有人吧?」鳳鳴已經沒了哭音,略為沙啞的聲音低低的說著,多了一種思索後的沉穩。

「誰?」

「若言。」劇痛之後,一切都變得有些遲緩,鳳鳴用很慢很慢的語調,輕聲問,「你是為了我不回援的,對嗎?」

「不對。」

「是為了我。」

「不是。」容恬斬釘截鐵的回答,撫摸鳳鳴的手,卻很溫柔。

「他們是為了我死的,我害死了他們。」

「不。」容恬的目光清冷如霜。瞳仁,像太陽照射下的冰,即使遇上陽光,也絕不會融化的千年之冰。

冷而毅然。

「他們是為西雷而死的。為了我。」他低頭,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緩緩靠近,用他的熱氣把溫暖帶給他的寶貝,「鳳鳴,在這個世上,你能害死的人只有兩個。」

「兩個?」

「一個是你,另一個,就是我。你如果不好好愛惜自己,我就會為了你心疼而死。」

鳳鳴沉默,他問,「那你呢?你可以害死多少人?」

「很多。所有令你傷心難過的人,我都可以讓他們死。」

「包括若言嗎?」

「包括若言。」

鳳鳴把自己壓進容恬的胸膛裡,他仍然覺得身體寒冷。

容虎秋藍他們的音容笑貌在腦海裡翻滾個不停,理智卻分外殘忍地提醒他,遠方營地正烈火熊熊。

三公主和博陵,到底還是真正的同生共死了。

千嬌百媚而一生悽苦的媚姬,終於為她心愛的男人付出生命。

烈火熄滅後,一切都將渺無痕跡。

百年只如白駒過隙,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容恬的生命,也會如此脆弱嗎?

鳳鳴抬起頭,不安地摸索容恬稜角分明的臉。

「容恬……」他急切地喚了一聲。

「嗯?」

鳳鳴嗓門像是噎住,懵懂一下後,又放軟了繃緊的身子,重新伏進容恬懷裡,低聲道,「你打得我好疼。」

容恬萬分懊悔地摸了摸他腫起來的臉蛋,卻認真地發誓道,「你以後再敢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我會打得你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