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 興衰與共 第十一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鳳鳴睜眼,不由狂喜,沒想到自己這般命大。但顛簸依然不斷,駿馬還在不斷狂奔,不知要跑到什麼地方去。眼看廝殺聲和火光越離越遠,鳳鳴心中大叫:快停快停,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馬兒哪裡可以聽見他的第六感呼應,依然狂奔。

夜風在耳邊呼嘯而過,眼看穿過山坡,鑽過林子,趟過淺河,越過平原,竟整整賓士了一個晚上。

最後,馬兒似乎真的累了,猛然剎住,人立長嘶。

撲通!一夜顛簸後繩子開始稍微鬆脫,馬一人立,鳳鳴立即從馬上掉了下來,摔得頭昏眼花。

身上負擔忽然不見了,那匹該死的馬似乎又精神起來,搖搖尾巴,居然又開始狂奔而去。

茫茫草原上,留下鳳鳴動彈不得。

慘,慘,慘……鳳鳴勉強睜開眼睛,只見四周半人高的草在迎風搖擺,喧譁聲一點也聽不到,天籟俱靜。

容恬在哪?

西雷軍在哪?

他想爬起,身上偏偏痠軟無力,根本無法動彈。在馬上顛上顛下過了大半夜,鳳鳴腦子都被攪成一團漿糊,躺了半天,才赫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不知妙光這次用的金針術會制約身體多久,如果是三四天的話,自己躺在這個荒蕪的草原裡不能動彈,不餓死也會被路過的野獸咬死。

想到這裡,悲從中來。為什麼經歷了這麼多苦難,費盡心思計謀,居然是這樣的下場?

他躺在草原之中,又氣又怒,卻無從發洩。悶了許久,緩緩平和下來,將發生的事情一一重溫。

到這個時代,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出使繁佳,容恬登基,中浮巖之毒,被三公主騙到博間,再被妙光騙到離國,到了離國逃出來又被抓回去,受傷,養病……許多許多往事,從心中湧出,象一直藏在某個角落的寶藏,忽然源源不斷被記憶的小人運了出來。

想得最多的,竟是初到西雷時,容恬對自己百般欺負,教導他西雷禮儀,騙他說早午晚都要親吻,竟比現代西方人還開放。

還有那塊染上自己體液的白色手絹,被容恬用來威脅自己,如今一人一半,深深珍藏。

他沉浸在甜蜜的回憶中,太陽漸漸升起,鳥兒鳴叫飛翔。

鳳鳴閉上眼睛,感受陽光的慈祥和溫暖。但他知道,再過不久,自己也許就死在這樣美麗的環境中。

不是餓死就是被野獸咬死。

但他的心情已經平復,可以遇到容恬,已不枉此生。多謝那次神奇的時空之旅,讓自己可以與容恬相遇。

他絕不後悔。

時間漸漸推移,日頭已經升到正中,散發威嚴熱力。

鳳鳴不由感激那匹精力旺盛的馬沒有將他摔到某個沙漠的中央。

「快點啊!」人聲忽然傳來,似乎就在不遠處。

生機忽現,鳳鳴睜大眼睛,全神貫注傾聽動靜。

果然有人的腳步聲。

「公子,休息一下吧,大家都累得動不了了。」

一把清朗的聲音責備道:「休息什麼?我都快急死了,聽說前方已經開始打仗,唉,也不知道大王和大哥到底有沒有把鳴王救出來。」

居然是烈兒。

鳳鳴渾身一震,差點大叫起來,可惜他說不出聲音,喉嚨只發出嗬嗬兩聲。

烈兒與容虎逃出後,幾次衝擊離國王宮企圖救出鳳鳴,可惜力量太弱,只好回到西雷。得知若言準備大舉興兵,已經打算留守,為護國壯烈犧牲。沒想到最關鍵的時刻容恬居然帶著媚姬秘密回到西雷,準備攻若言個措手不及。所有知道這一機密的親信大為振奮,但唯一的問題,就是鳳鳴的安危。

容恬定策,烈兒回永殷王旁鼓動聯盟,容虎一路衝擊離軍,儘量在兩軍會合前救回鳳鳴。不料若言護守太過嚴密,容虎屢屢突襲,都無法救出鳳鳴。

烈兒在永殷太子領軍後又被永殷王拖延兩天,才能溜出永殷王宮,回來會合,所以鳳鳴的情況,一點也不知道。

「繼續趕路,前面就是阿曼江,我們要小心。」烈兒還未知道昨夜的勝仗訊息。

不要走啊!

鳳鳴其實就躺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但春天草原茂盛,半人高的青草將躺著的鳳鳴掩蓋起來,烈兒他們竟沒有發現千辛萬苦要救的人就在垂手可及的地方。

「上路了!」侍從招呼其他人:「都起來吧,公子說要趕路了。」

一陣輕微的騷動,似乎大家正三三兩兩站起。

鳳鳴又著急又懊喪,動又動不得,叫又叫不出,幾乎想吐血。正大叫上帝救命的當口,忽然聽見一把沉穩爽朗的聲音,充滿自豪和威嚴道:「前面的是何人?西雷王容恬在此,速報姓名。」

腦殼彷彿被重重敲擊一下,星光在頭上盤旋。鳳鳴渾身一震,激動萬分。

容恬,是容恬!

烈兒驚訝的叫聲響起:「居然是大王?大王,烈兒在此!」

「是烈兒?」馬蹄聲靠近,鳳鳴知道容恬離自己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大王為何會過了阿曼江?」烈兒驚喜道:「難道西雷已經取勝?」

「哈哈,鳳鳴不愧是我西雷福星,竟與我心有靈犀,慫恿若言用了連環船。他當日在王宮就和我說過這個故事,若言怎能不敗?若言中了我一箭,被他妹妹救回去了,離國恐怕好幾年不能恢復元氣。」容恬笑了兩聲,又嘆道:「可鳳鳴竟不在離國軍中……」

「什麼?」烈兒叫道:「鳴王又不見了?」

容恬擔憂道:「我只找到秋月秋星兩人,她們中了妙光的金針,要明天才可以甦醒。唉,鳳鳴他……他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鳴王聰明無比,一定可以躲開若言,他會去哪裡呢?」

「我就怕……」容恬長嘆一聲,有點尷尬道:「昨日江面對峙,我不肯受若言威脅,裝作失去記憶,還說立了媚姬為後。我怕鳳鳴他……」

烈兒喃喃道:「要是鳴王吃醋,恐怕就大大糟糕了。」

鳳鳴肚中大叫冤枉,他深明大義,知書達理,顧全大局,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玩失蹤,容恬也太小看他鳴王了。

兩隊人殫精竭慮,苦思冥想,他們要找的人橫躺在不遠處一肚子怨氣。

眾人議論片刻,愁眉苦臉。

烈兒道:「不管怎樣,鳴王不會走遠,應該就在附近。既然大王已經派出兵馬搜尋,很快就會有鳴王訊息的。」

「我已得知訊息,若言倉促退兵時身邊並無鳳鳴蹤影,他定不是被若言帶走了。」容恬又嘆了一聲,英眉深皺:「他單獨一人四處遊蕩,危險之至,沒有找到鳳鳴,我不會回西雷。」

「既然如此,我也立即參與搜尋。」

「好,我領兵往南,你領我這裡一半人馬,往北邊去……」

鳳鳴聽他們佈置妥當,似乎要分道揚鑣,更加著急。耳中聽到馬蹄聲,用盡了心思把力氣貫注到痠軟的四肢中去。

黃豆般大小的汗珠滾落下來,衣裳全部被急出來的汗水浸溼。

容恬上馬,極目眺望清脆的草原,喃喃道:「鳳鳴,我還答應陪你一道看春天的草原呢。」黯然揮鞭。

駿馬剛放開蹄子,身後忽然想起尖利叫聲,彷彿憋在心中無處可宣多時,帶著瞬間衝破束縛的掙扎……

「別走!」

容恬如被利箭射中,渾身一震,雙手緊緊一勒,駿馬嘶叫一聲,人立起來。

「鳳鳴?」他轉身,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注視茫茫草原,高吼道:「鳳鳴!你在哪?」他縱馬向前,四處搜尋。

眼光猛然觸及草中一個淺色事物。

定睛一看之下,百感交集,如飛禽撲食般從馬上撲下,一把抱起躺在草裡的人,狂叫道:「鳳鳴!真的是你!」熱淚湧上漆黑的虎目。

將鳳鳴緊緊一抱,摟在懷裡,再不肯稍微鬆開一點。

懷中人瘦骨嶙峋,臉蛋深深凹了下去,只有兩道秀氣的眉毛,似乎比以前挺直了許多,散出叫人驚訝的英氣。

「我終於找到你了,鳳鳴鳳鳴,媚姬的事是假的,你千萬不要當真。我怎會忘記你?」容恬低沉聲音震動耳膜,渾厚有力的手臂溫柔無比。

「容……容……」

鳳鳴緊要關頭終於叫出了一聲,已經渾身大汗。此刻被容恬一抱,只覺天下再沒有可以傷害到他的東西,安心無比,他身體虛弱勞累過度之餘又緊張亢奮,現在鬆了口氣,眼睛一閉,頓時暈倒過去。

這可嚇壞容恬,瞪大眼睛,象寒冬掉進冰窟一樣全身發冷。

「鳳鳴?你怎麼了?」容恬的狂吼在草原中迴盪:「叫御醫!快叫御醫!」

眾人從不曾見過如此慌亂的大王,個個手忙腳亂。

「御醫!快找御醫!」

容恬抱起鳳鳴,翻身上馬,疾奔營地。

穿過草原,上一個山坡,再過一個小灌木林,就是昨夜大戰之處。

那匹該死的馬,狂奔一晚,居然繞了個大大的圈子,將鳳鳴摔在了離戰場不遠的地方。

但,西雷鳴王,已重歸西雷王懷中。

雛鳳,展開在灰燼中新長出的翅膀,再度開始飛翔。

王旗東移,萬軍肅殺,阿曼江邊掩埋枯骨。無數英魂,無緣返家鄉。

這個漫天狂風肆虐的地方,已經成為一個傳奇。

連環船,燒紅天邊的火光,地獄般的記憶,將永遠嵌在離國、西雷、永殷眾人腦海中,如西雷鳴王的聲名般,永不褪去。

大勝而歸的大軍,因為鳴王的昏睡而毫無喜慶。

威嚴輝煌的王帳中,鳳鳴安躺在容恬臂間。跪侍在一旁的,是剛剛甦醒的秋月秋星。

秋月小心翼翼捧著金碗,容恬一手抱著鳳鳴,一手從金碗中勺藥送到鳳鳴嘴邊。鳳鳴閉著眼睛,黑色的藥汁從嘴角逸下。

「唉……」容恬擰眉,索性取過金碗,咕嚕咕嚕昂頭喝下,俯頭口對口灌喂。

秋月揉揉紅腫的眼睛,又哭了起來:「都是妙光那個壞女人,要不是她,鳴王怎麼會昏睡不醒?」

「秋月啊,不要再哭了。」秋星愁眉苦臉道:「大王說了,我們再哭就要把我們趕出去的。」

容虎站在一旁,沉聲道:「都是我沒用,不能及早救出鳴王,讓鳴王被若言那魔王折磨了大半年。」

烈兒拍拍容虎的肩膀,嘆氣:「大哥不要自責。我們身為鳴王近身侍從,居然讓鳴王受了那麼多苦,我們都有罪。」

「不要說了。」容恬沉聲道:「最錯的是我。」他輕輕撫摸鳳鳴覆在眼瞼上的長長睫毛,見鳳鳴睡得香甜的臉沉靜安詳,卻依然蒼白無光,一陣難以忍受的心疼,悽聲道:「我這個西雷王一點本事也沒有,說好一切災難由我獨擋,為什麼吃苦的卻是你?」

鳳鳴乖乖睡在懷內,軟軟的身子散發只有他才具有的獨特香味。容恬越想越心疼,低頭用臉頰輕輕摩挲鳳鳴頭髮,呢喃道:「鳳鳴,鳳鳴,你快點醒。我要帶你去看草原山坡,那裡繁華似錦,美麗極了。」

六十四匹馬拉載著王帳緩緩而行,沉重的木輪在凹凸不平的泥道上滾動前進。

遠處錦旗招搖,西雷都城城門大開,金色地毯從城門一道鋪開,是最隆重的迎接大王的禮儀。

太后帶領朝廷官員,站在城門下。左右旗幟迎風揮舞,兩排侍衛威風凜凜,上萬的百姓擠在列隊的侍衛後面,探頭探腦參與著這舉國盛事。

「大王回來了!」

「嘿!我們西雷勝了,把離王給趕回去了。」

「離王不是被大王射死了嗎?我聽說離王已經被射死了。」

「好像被他妹妹救回去了。哼,反正也活不了多久。聽說這次多虧了鳴王。」

眾人一陣騷動。

「哦,是鳴王啊。」

「我們大王回來了,鳴王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