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 興衰與共 第八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鳳鳴從船頭跳下,聽從容虎建議奮力向東而遊。不過片刻,眼前卻漸漸模糊,渾身都覺得不對勁。他四肢無力,泛起昏昏欲睡的感覺,驀然發現自己正浮在江面之上,心內大驚,知道中了敵人的奸計。

兩邊岸上傳來喧譁,顯然已經發現他這條浮出江面的「魚兒」。半昏半醒中,繩網近身,被身不由己拖往岸邊。

不行,我要回西雷。我不可以落到若言手中。

鳳鳴心中狂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身穿離國服飾計程車兵向自己走來。耳邊的喧鬧越來越遠,四周景物開始發黑。他頭一側,終於昏迷過去。

安定心神的焚香一絲一絲在空中飄動。

離國王宮內,最輝煌的大王寢宮中,絲幔低垂。七八個容貌俏麗的侍女,垂手站在大床兩旁。兩排侍衛整整齊齊站在門外,身材高大,手執利斧,肅穆威嚴。

床上深深陷在柔軟錦被中的人,卻仍未醒。安安靜靜仰躺在床上,長長睫毛覆蓋在眼上,直挺的鼻子和俊美輪廓在焚香的籠罩下有點朦朧,顯出醒著時極難看見的乖巧。

右手從錦被中伸出,寬大的長袖被掠到手上臂處,露出白皙的肌膚,蒼白滑膩中,有幾道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傷痕,看得人暗暗心疼。

一名老者,正坐在床前,將手指輕輕按在昏睡者的手腕上。

妙光身著一襲華麗貴重的綵衣,臉上卻憂心忡忡,輕聲問道:「異人師父,怎麼樣?」

「公主莫急,待我再探。」

這位老者,正是教導離王若言藥術的奇人,他自稱異人,平日隱居在離國偏僻之地,這次,卻被若言王令緊急召到都城。

妙光知他醫術厲害,不敢打攪,只好忍住不作聲,頻頻把視線投到床上人的臉上。

異人探了半天脈息,皺眉沉吟,忽然伸手掀開錦被,將病人的衣襟解開。一片暗紅的傷痕,出現在漂亮的胸膛上。

「唉……」他輕輕嘆氣。

妙光臉色急變:「師父為何嘆氣?難道鳴王他……他……」她年少老成,極少失了分寸,不料遇到鳳鳴,十次倒有九次不知所措。

鳳鳴被俘送回都城已經七天,仍沉睡不起,再這樣下去,只怕活不了多久,怎不心焦?

「鳴王胸有撞擊痕跡,內傷未愈之時連遭大變,心神耗損,後悲切交加,偏偏沒有發洩出來,導致鬱悶在心。本來忌水,他反而跳江逃生,跳江後已元氣大傷,又在這個時候中了***。」異人搖頭:「其中種種分開來,每一種我都可以隨手解救。可混到一起,病中加病,要救他何止難上千倍?」

「難上千倍也要救,」身後忽然有人沉聲說話。

妙光回頭,連忙行禮:「王兄。」

異人也站起,對若言微微一躬:「大王。」

若言緩緩踱前,銳利的目光掃在鳳鳴臉上,低沉地道:「鳴王身份微妙,於我離國大業極為重要,你一定要救他。」

異人摸著花白鬍子,沉吟半晌:「我試一試吧。」

妙光大喜:「謝謝師父。」

「救治需安靜,請大王和公主暫離,留我靜心施展。」

屏退眾人,異人從木箱中取出一個長形布包,布包展開,露出一排一排閃著寒光的銀針。

靈活地拈起一根,熟練地往鳳鳴身上紮下。

沉睡多日的鳳鳴,第二天終於在異人的銀針下醒來。看見顫動的睫毛,一直站在旁邊的妙光不由低聲驚叫起來:「鳴王?鳴王醒了?異人師父果然厲害。」

異人摸著鬍子微笑,又提醒道:「醒雖醒了,但鳴王受傷過重,隨後的調理才是最重要的。」

烏黑的眼睛,終於緩緩睜開。在睜開的瞬間,流露出小鹿般的膽怯。

若言一直坐在床邊,此刻猛一傾前,挑起鳳鳴下巴,沙啞笑道:「鳴王別來無恙?讓本王好等。」

男人的力道讓鳳鳴皺眉,他困惑地轉頭,似乎弄不清自己的處境。

「容恬……」

「容恬?」若言輕笑:「不用耗費心神找容恬,他被我亂箭射死,屍身大概已腐爛在激流之中。」

鳳鳴霍然震動,彷彿此刻才認清面前何人,寶石一樣的眼睛瞪著若言,許久才輕輕搖頭:「我不信。」

若言目光銳利如針,直視鳳鳴,冷冷道:「等我將他發臭的屍身找到,你自然就信了。」

鳳鳴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怔怔看著若言。容恬處境危險他早就知道,如今聽若言親口證實卻又是另一番滋味。他咬著下唇,直勾勾盯著若言,彷彿要在若言臉上盯出一個洞來,身軀停止了顫抖,僵硬如石。

空氣凝重起來。

鳳鳴一聲不吭,連一點哭鬧的痕跡都沒有。

妙光和異人相視一眼,都深覺不妥。

若言也察覺有異,將鳳鳴從床內側拉到身邊,抓住他的手腕居高臨下道:「啞了?」

鳳鳴手腕被他抓著,也不反抗,仍是怔怔發呆,隔了片刻,眨眨眼睛,似要開口說話,發紫的嘴唇一張,竟「哇」一聲,吐出一口暗紅的血來。

若言吃了一驚,連忙放手。妙光掩住小嘴驚撥出聲。異人眼睛猛然一睜,大叫一聲:「不好!」撲到床邊,忙取出銀針施救。

鳳鳴卻已昏了過去。

銀光連閃,不斷紮在鳳鳴手上身上,異人不敢有絲毫大意,汗珠密集地覆蓋額上。

妙光探頭看看他們,回頭看環手在旁的若言一眼,愁道:「王兄何必氣他,異人師父說了,鳴王體弱,就如已經快散架的小船,禁不住一點風波。」

若言也盯著床上的鳳鳴,冷冷道:「要不是你無用讓他跑了,也不會有今日之事。」

妙光滯言,低下頭去。

異人在鳳鳴身上忙了半晌,方停頓下來,深深吸氣。

「如何?」若言在身後沉聲問。

異人轉身,舉手用袖子輕輕拭去額頭的汗,嘆道:「急怒攻心,差點無力迴天。大王若想保住鳴王性命,萬萬不可再如此。」

若言黑著臉:「我不許他死,他就死不成。」稍稍皺眉,走前坐在床邊,大手撫過鳳鳴安靜的側臉,問道:「他什麼時候醒?」

「很快會醒,」異人答道:「但他身體虛弱,兼之受激過甚,醒來後會如何,不敢隨意猜測。」

「嗯,我知道了。」若言點頭,冷然道:「你們都下去吧。」

「是,大王。」

「王兄……」妙光走到門前,還是放心不下,轉身低低喚了一聲,瞅一眼若言直挺的背影,又把話嚥下,幽幽嘆氣,走了出去。

兩旁侍女,靜靜退下,將宮門掩起。

焚香還在靜靜燃著,為寢宮帶來一陣悠遠縹緲的幽香。若言坐在床頭,盯在鳳鳴臉上的目光充滿王者的掠奪和凌厲。

很難解釋自己的感覺。

仇視和利用、欺騙和強迫、詭計和陰謀,這些複雜但對於王室成員來說如家常便飯的東西,很難直接套在鳴王身上。

「容恬對你真不錯。」漸漸地,陰沉的臉上曲線變得柔和。若言有著男性粗獷英俊的臉上,泛起一絲笑容:「你對容恬也不錯。」

他嘆了兩聲,修長手指靈巧地解開鳳鳴的衣裳。

帶著傷痕的身體袒露出來,若言讚賞地凝視著,目光有如實物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這具身軀。

他脫下王袍,在鳳鳴身邊躺下,長臂一伸,不勉強地將鳳鳴慢慢摟到懷裡。

「側有美人,君王之福。」若言斜眼看看鳳鳴乖乖的睡相,笑著喃喃:「容恬深情,難道我就不及?他已死了,你除了我,還能選誰?」

閉目,在離國獨有的焚香中入睡。

清晨時,懷中人微微動了動。

若言有著和容恬不相上下的警戒,猛然睜眼,對上睡得正香的鳳鳴。鳳鳴似正在美夢之中,唇邊含笑,身軀不時微微動彈,偶爾皺眉,彷彿夢中被人打攪好事。

若言不作聲,靜靜凝視。發現鳳鳴皺眉之時,會無意識地將頭往自己懷裡擠,就如剛剛出生的小貓一般,可愛到了極點,柔軟的髮絲拂到若言下巴,癢癢的。

「咳咳……」

剛要伸手撫摸柔美的臉蛋,鳳鳴卻又在懷裡咳嗽起來。他猶在夢中,眼睛一直閉著,咳了幾下,唇邊的笑意收斂,眉頭開始擰起,象從美夢跳入惡夢。咳嗽還不曾停止,一聲一聲漸漸急促,額頭開始滲汗。

「鳴王?鳴王?」若言輕輕叫了兩聲,心裡忽然泛起不可思議的溫柔,伸手在鳳鳴背上輕拍。

鳳鳴越咳越急,睫毛顫動片刻猛然睜眼,烏黑的眸子對上若言。

若言暗自警惕,立即收起剛剛浮現的一絲溫柔,冷冷看他。

鳳鳴卻似乎還沒有清醒,迷朦的眼睛眨著,痴痴凝視若言片刻,忽然露出炫目的笑容,輕道:「你回來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扔下我。」聲音就如仍在夢中一樣朦朧。

若言一愣。

鳳鳴呢喃著,把頭靠在他懷中,眼睛閉起,彷彿到了世上最溫暖的地方。若言讓他自動靠近,貼在自己胸前,只覺四周出奇安靜,心跳異常大聲。

他沉吟不語,待伸手去探鳳鳴的鼻息時,發覺他又睡著了。

鳳鳴靠著的姿勢讓若言極不舒服,他卻沒有挪動,反而儘量就著鳳鳴的位置。寢宮寂靜無聲,屋角處長燃的焚香閃著星紅數點。若言就著窗外隱隱透過的月光,無聲看著鳳鳴熟睡的面容,不知不覺,竟過了幾個時辰。

天,已亮了。

若言在天亮時起床,他把鳳鳴的頭移回枕上,手一遍一遍掠過鳳鳴的髮尾,當發現自己不捨時吃了一驚。

「好好看著,一有動靜立即來報。」吩咐了侍女,才離開寢宮處理國事。

容恬雖然死了,但他為離國帶來的麻煩,還遠遠沒有解決。這些年來隱隱壓制的叛黨,藉由這次動亂活躍起來,想到這點,若言就恨不得容恬沒死,那樣就可以把他抓來好好折磨一番,以洩心頭之恨。

可惜,容恬是他親手射殺的。他記得容恬在馬上飛奔,箭一支一支射在容恬背上,地上流下一道血紅軌跡,到激流盡頭,駿馬人立嘶叫著停下,容恬已無路可去。

「西雷完了。」他輕笑著,彎弓達箭,對準容恬。

容恬勒馬回頭,他身後,是轟鳴激流,面對的,是若言的弓箭。容恬不愧是和若言齊名的人,不愧是西雷王。他眼中沒有絲毫懼怕,只是開口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淹沒在轟鳴流水聲中。但若言卻知道他在說什麼。

「不要傷害我的鳳鳴。」容恬最後說的是這句:「你要得到他,就不要傷害他。」

若言在瞬間震了一下,弓箭飛出,本應射在容恬胸口卻偏到肩下。容恬從馬上悲壯地跌落激流,鮮血飛濺,黃土地上,留下那片美麗盛放的血花。

土月族附近的那道激流不但急,而且多與地下河流相通,若言下令士兵連綿十五里搜查,始終無法找到容恬屍體。

但,他必定死了。無人可以受這樣重的傷跌下激流而不死。

回到寢宮,異人已經來了,在與寢宮相通的側屋中親自熬藥。

鳳鳴還沒醒,沉沉躺在錦被中。

「醒了沒有?」

侍女忙回道:「鳴王一直在睡,不曾醒來。」

沉睡的鳳鳴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若言無聲坐在床邊,又開始不由自主地伸手碰他。

俊美的臉,直挺的鼻,和蒼白的唇,都讓指尖眷念。

終於,鳳鳴醒了,低低呻吟一聲,彷彿從夢中醒來是一件困難的事。寢宮中的人都屏息等待。於是,那雙漂亮的眼睛睜開,無論何時,裡面的光芒總叫人驚歎。

「鳴王醒了?」

鳳鳴的表情比昨日更困惑,若言耐心等著他反應過來。烏黑的眼眸中盛滿迷惘,鳳鳴轉頭,看見剛剛進了寢宮的妙光,眼中亮了亮:「秋籃,怎麼這裡的人我都不認識?」他向妙光伸手,口裡卻喊著秋籃的名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妙光停下腳步,疑惑地瞪著鳳鳴。

她小心喊了一聲:「鳴王?」

鳳鳴皺眉道:「你站這般遠幹什麼?容恬呢?」

「我……」妙光驚訝之餘反應過來,眼珠一轉,試探著走近,露出笑臉:「我沒有站遠啊,鳴王,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鳳鳴左右看看,笑起來:「秋籃你真是胡塗了,居然連太子寢宮都不認得,虧你還在這裡呆了這麼些年。難道是昨天烤鴨子,爐火把你烤胡塗了?」

妙光與異人交換目光,異人微微搖頭,用手指指自己的腦袋,意思說鳳鳴可能神智不清了。

「準備好了沒有?」鳳鳴又問。

妙光臉色古怪:「準備什麼?」

「今天出宮審視梯田啊,你怎麼搞的,一大早什麼都糊里糊塗的。」

「哦哦,是,是。」妙光連忙順著改口:「可是大王有令,今天不可以出宮。」

「為什麼?」

「因為……因為……」妙光一時想不出理由,腦裡念頭直轉。

鳳鳴臉色一變,拔高聲調道:「我知道了,那個天下第一美人要來對不對?容恬一定陪她去了,還不讓我知道。」

他激動起來,連連咳嗽幾聲,嚇得妙光連忙幫他拍背,搖頭道:「不是不是,大王才不理會什麼天下第一美人。」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尷尬又擔心,頻頻望向異人求救。

異人取了紙筆,寫下幾個大字展給她看―――極險之時,能哄就哄。重回現境,恐生不測。

鳳鳴茫然抬頭:「容恬在哪?」他眼中波光閃閃,似乎已經溼潤,忽然皺眉,怔怔地喃喃道:「容恬不在了,有個男人說容恬已經不在了。是誰?是誰說的?」

眾人大驚,生怕他立即想起容恬已死。

妙光忙道:「大王立即就來,他處理了國事立即過來。」

「你騙我,他一定是去見那女人。」鳳鳴卻低吼一聲,目光四處怯怯張望,仿如失去倚靠的孤兒般,竟哭了起來:「容恬,你在哪裡?」

若言一直默默在旁觀察,忽然心中一動,沉聲道:「我在這裡。」一把將鳳鳴從妙光手中接過,輕輕摟著,拍著鳳鳴的背,對妙光使個眼色,笑道:「我好端端的,誰說我不在了?那個天下第一美人也沒有你好看,我不會去見的。」

妙光道:「鳴王你看,大王已經來了。你再哭,他就要笑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