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萱草(1-2)

萱草未了 童非非 第2頁,共2頁

童曈鼓足信心和勇氣去校刊那邊報道,準備面對一切挑戰。

校刊的辦公樓位於北校區的最裡邊,不僅離童曈的宿舍很遠,還得穿過一片高大的樟樹林。十三號樓是灰紅色磚牆的三層小樓,很古舊的樣子,據說還是民國時期儲存下來的房子。綠色的藤蘿密密麻麻地包住了小樓的一大半外牆,像只大腳,只套了半雙毛線襪子。

童曈敲開陸希臣辦公室的門時,他正在翻箱倒櫃地找東西。他頭也不抬地說:「快點,幫我找東西。」

童曈蹲下身來說:「找什麼?」

他低下頭,把檀木櫃子底層的書全移出來堆到地上,說:「有本藍色的冊子,可能夾在某本書裡。冊子裡夾著兩張照片,馬上要拿到印刷廠去電分的。」

第一天做事得積極點。童曈分過一半的書,把它們堆放在辦公桌上,又把另一堆放在遠一點的地方。她一本一本仔細地翻著書,生怕錯過其中的任何一本。很多書是磚頭厚的精裝書,翻起來特別費勁。她太「積極」了,以至於有些舊鎖線訂的書,被翻得掉了好多頁出來。她把它們胡亂地塞進去,還偷偷地看了看陸希臣,還好,他一點也沒注意到她的動作。他只是皺著眉,手裡拿著一張脫落的扉頁往一本書上拼。

陽光越過窗子,灑出一點光打在他的側臉,給他鍍上了通透的金色。他的側面輪廓像美術館的雕塑一樣精緻,只是表情稍顯僵硬,缺少生氣。童曈暗自想,這個人的表情柔和一點,再溫柔一點,那就完美了。

在手都快翻斷了的時候,童曈找到了那本冊子。照片被書壓得很平整,還有些發黃。她舉起照片,興奮地說:「喂,我找到了!」陸希臣說:「給我看看。」她興沖沖地站起來,把辦公桌上的書全都帶倒了。她趕緊用手去扶,誰知不扶還好,一扶就把中間一本木殼包裝的精裝書打落了下來……眼看這本書馬上就要砸到陸主編的寶貝萱草,她伸手用力一攔,哇,好險!書差一點就把萱草壓扁了。她剛鬆了一口氣,那本書竟碰落了旁邊的那瓶墨水!

墨水瓶從桌上落下來,撞到椅子的扶手邊,掉在了木地板的接縫處,摔成了幾塊碎片。陸希臣往後一退,手裡的書頁落在了旁邊。墨水像在他的胸前做了一個鬼臉,然後誇張地吐著口水,更難看的是,他的左臉頰像沾了黑芝麻……

童曈簡直不敢朝他看。她心裡更慌了,連忙說:「我幫你擦!」

陸希臣的眼睛盯著地面,喝道:「你別動!」

看樣子誤會變大了!童曈趕忙從桌子上抽出幾張面紙走過去。誰知,陸希臣竟彎下腰,朝那個墨水瓶伸過手……童曈在閃避中,腳底下又踩中一塊碎玻璃,一滑,她順手扶住了旁邊的椅子,站穩了。她撥出一口氣,這次總算沒惹出什麼亂子來!

這時,陸希臣指了指她的腳,臉色變得鐵青。童曈抬起腳,發現她的鞋底粘了一張紙——紙已經被染黑了一大半。他死死地盯著她的腳,低聲吐出一句話:「我說了,叫你別動的!」原來,他在意的是這張只有半截的紙!

那張紙上依稀可以看到藍色的標題,好像還有個簽名。陸希臣用冰霜一樣的目光盯著童曈,看樣子他要發火了。

童曈想,不至於吧,一本破書而已。她驚慌失措地站在那裡,握著紙的手停在半空。她的手停在他的臉旁一公分的距離,感覺到了一股寒氣。

陸希臣的視線從她的腳底緩緩地掃到她的臉上,像是在對一個人進行智商掃描一樣。他看了她幾秒,在這個過程中臉上已換了好幾種表情,從惱怒慢慢地恢復到了平靜的冷漠之色——他似乎一向很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緒。

童曈發覺他是一個奇怪的人,身上兼具優雅與暴躁,但都中和在他冷漠的外衣下,這應該是他刻意壓抑的結果。

她只好避開他的目光,輕聲說:「對不起。」

陸希臣沒說話,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塊黑色印記,難看極了。他轉身把地上那本開啟的書合上。童曈低聲說:「你的手沒……」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出去!」

到現在為止,童曈和陸主編還沒有進行員工進入新環境照例要走的第一步:自我介紹、對新工作的看法、客套的交談……看來她已經徹底惹惱了他。

童曈從他的辦公室裡走出來,灰溜溜地帶上了門。她開始否定自己昨天的看法,猜測著自己今年是不是流年不利,太歲當頭。她像一個等候聽審的罪人一樣,心驚膽戰地坐在電腦前,胡亂地翻著一本雜誌。編輯小凡過來和她說了幾句話,她覺得自己完全心不在焉,因為被她碰倒的墨水瓶,因為被她踩到的那張紙……她感覺自己已經墜到了地獄。

小凡問她:「主編還沒佈置任務給你?」

童曈很不自在地點點頭。小凡感覺到了她的窘迫,沒說話,只拿來幾本雜誌放在桌上。

過了好一陣,陸希臣從門裡探出頭,對童曈說:「你,進來!」可能要進去捱罵了!童曈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櫃子門被關上了,書還堆在原地,碎片和墨跡也沒動。她又說了聲:「對不起!」

陸希臣不耐煩地揮手製止了她,然後問道:「你是新來的實習生吧,叫什麼名字?」

「童曈。」

他皺著眉,微微點頭說:「好吧,童曈,把這些糟糕的事先放一邊吧。」

她唯唯諾諾地點頭。

陸希臣站起身,把窗子推開了一點,讓房間裡的光線變得強烈了一些。他跟她說了一些事情,大多是要她跑腿的小任務。童曈放下心來——他雖然還是沒有好臉色,但看起來也沒有故意要找她麻煩的意思。

最後,他皺著眉指了指地上的碎片,童曈立刻反應了過來。等她把墨水和碎片打掃完後,陸希臣又喊住了她:「還有,到樓下去取個東西。」他用相當僵硬的語氣吩咐了一句,「不要老笨手笨腳的!」

童曈下樓時邊跑邊想,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他的用人了!他對別人下命令,彷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樓下已經有人在等了。那個人遞過來一個寶藍色的紙袋子。童曈取過紙袋,聞到了衣服的淡淡香氣。爬樓梯時,童曈偷偷地往袋子裡瞅了一眼,好像是一件襯衣。哼,派專人送衣服,再派人下去取,這位主編也真夠大牌的。

童曈再進辦公室時,陸希臣已經不在了。她把袋子放在他的桌上,忍不住又去看那張他精心呵護的紙。

紙上面烏黑一片,仔細看,也跟一般的書頁沒什麼兩樣。紙的旁邊攤開著一本舊書,這張紙應該是從那本書上掉下來的。她看了看封面——《故事的風格和銀幕劇製作原理》。

這本書看上去也很普通。唉,只能算她倒霉了。

上廁所的時候,童曈聽到隔壁有人在說:「今天主編又發脾氣了?」

旁邊的人介面說:「是啊,兇得像閻王一樣。好像是新來的那個外語系的女生惹惱他了。」

兩個人一齊笑起來說:「難得有人敢惹他!」

回到座位後,小凡走過來安慰童曈:「別想多了,主編的脾氣是差了點,但也不像他們說的那麼可怕,他不會記仇的。」小凡和陸希臣搭檔做過一年多的專題策劃,聽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對他十分了解的樣子。

小凡讓童曈放寬心,她說跟陸希臣做事能學到很多東西,他在出版社任兼職編輯,有豐富的編輯策劃經驗,只要細心和負責一點,他不會為難人的。

童曈望著小凡,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好,我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