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The Palette

為了回到你的森林……

∞?1?∞

「想邀請你一起參加度假活動。」

「為什麼叫我?」

「只是想叫你一起……」

「對不起,我有授課任務,不能去……」

「可以請假的。」

「我有未婚夫……」

「……」

jean想象的對白中,音琪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餘地。他不知道擁有同一個靈魂的jean和明浚對音琪而言是怎樣的位置,時間可能將真相掩埋起來,為了各自安好的生活,誰也不要再觸碰從前。

只是專案組一些檔案簽署的事情,也將近佔去了小半天的時間。jean將桌上的檔案推向一旁後,接通了分線電話。

「沈助理,你過來一下。」

沒多久,沈助理推門進來,問:「理事,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哦,下午一起去個地方吧,這段時間你操心了,就當放假休息。」

「理事,我沒什麼,還有下階段的工作要做呢。」

「唔……是廣告工作室和專案組組織的,一起去吧,融洽一下關係。

「那好吧。」沈助理說著轉身離開。

jean駕車抵達郊區山莊的時候,其他的人全都到了。看到jean和沈助理一起從車裡出來,站在頂樓露臺的正勳馬上轉身下樓。

「怎麼才來?我們可都是上午全到齊啊。」正勳從屋裡跑著過來,一邊說。

jean將兩個人各自簡單的行李從車後面拿下來,說:「上午處理些檔案,省得半路又回去。」

正勳接過沈助理手中的行李袋,看看換下工作裝一身淑女裝的沈助理,走到jean身邊小聲和他咬耳朵:「jean,不管是哪一方面,你們倆絕佩!」

「別瞎說,人家在韓國有男朋友的。」

「那也管不了這麼遠啊。」

「你什麼時候變壞了?以前可比現在單純。」

「見你這樣才臨時變的。」

「臭小子……」

jean和正勳說著進了大廳。jean掃視四周,每一處都是純原木材質、居家裝飾的設計風格,他看到裡面靠窗的桌子上有人在玩紙牌,吧檯面前有兩個人在聊天。雖然不大,卻是個寧靜舒適的好地方。

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正勳抬頭看到音琪正從樓上下來。

「音琪,這是我上次和你提起的朋友jean。這是jean的搭檔沈真。」正勳站在臺階上正高興的為他們引見,並沒有留意到兩個人的表情變化。

音琪愣在那裡,她看到正和沈真說話的jean猛地抬頭後向自己投過來的強烈目光,站在樓梯高處的自己無處可逃。不是因為在這裡遇見自己的學生而感到意外,是心裡面無法解釋清楚的負疚感讓她不感正視正勳的眼睛,也懼怕那個人眼中刀鋒般的光芒。

「你們好。」她小心的擠出這幾個字後,沿著樓梯右邊一步步下來,逃避著望向別處。

即使這樣,jean的眼睛也沒從音琪身上移開半步,他跟隨著她的腳步,看著她從上面走過來,正勳在旁邊叫jean,他的目光才匆忙的收回來。

「jean,音琪是鋼琴老師,在首爾大學讀書時認識的學妹。現在是……」

正勳向jean介紹音琪,被jean的話打斷:「還是我的老師呢。」剛才見到她那一刻的巨大失落曾壓得自己無法正常呼吸,現在,它又變成了嫉妒的無名火,悄悄指向正勳。

「jean,你的老師?」正勳既驚喜又意外,看看jean後又將目光轉向音琪。

「前段時間他通過網上音樂教室報名,已經學了快十個課時了。」音琪平靜近乎冷漠的說到。

「jean喜歡彈鋼琴,還真看不出來。下次找機會得檢查一下你的成績啊。好了,先將東西放回房間,等下再聊吧。」正勳邊笑著對jean說,邊提著行李袋上了樓梯。音琪回頭看正勳的時候,又被jean強烈的視線抓住,她慌亂的轉身,朝外面逃去。

音琪在屋外通往餐廳的長廊上坐下來。遠處如剪紙般的山巒輪廓相互重疊著,它們背後是清澈泛紅的天空。夕陽的餘暉讓眼前的景色有些落寞,音琪心裡知道了原因。

jean的目光。

你在想什麼?馮音琪。她這樣問自己時,jean的目光出現在眼前,注視著自己。那目光慢慢的模糊,漸漸與另一雙眼睛相重疊後又逐漸清晰,是明浚的目光。

她慌亂的將自己的思緒拉回來,驅敢腦海中混亂的意識,jean與明浚的目光卻不放過她,更加灼人。音琪跑到長廊盡頭,穿過餐廳,跑出木欄圍成的空地,沿草坡朝河邊走去。

∞?2?∞

樓上的房間裡,jean一邊將簡單的物品整理出來,放到床上,一邊和身後的正勳閒聊起來。

我好象記得你上次和我說過……你們……快結婚了?

是啊,想要安定下來,可因為兩個人的工作都很多。不過,她的爸爸媽媽會多花時間幫我們了……

她和家人住一起?

沒有,阿姨和叔叔住郊外的老房子,說是空氣好,方便養花什麼的。音琪和我週末有空就來看他們。

你要帶她……回韓國嗎?

只要她覺得好的地方,我都會和她在一起。

也許……她自己會願意陪你回韓國也不一定……

我覺得上海更好,只是在我們結婚前,我會帶她一起回首爾見我的家人。首爾……那裡有不好的記憶……

看得出來,你們很相愛……

jean,你怎麼了……

沒什麼,很久沒有開車走遠路,有些累了。

那你先休息,一會叫你下來吃晚飯。

謝謝了。

那我先走了。今天一定要養足精神,明天可能還要去爬山呢。

待會見。

回頭見。

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jean將手中的書扔到床上,接著像身體離開懸崖任其落下一般,他把自己也扔到了床上。毫無責任的自暴自棄的念頭讓他感覺到了內心的痛快,是啊,終於可以沒有顧慮了。很多年前那種想要毀滅自己的念頭重新回到jean的腦海,如果不能跟她在一起,除非自己已經死了。可是,想再見到她的心一直一步步挽留自己。他想到正勳介紹她的那一刻,想到他們即將結婚,想到一切……

時間都安排好了,誰最終和誰在一起,預言走丟了,卡利斯托不可信,傳說是假的,也沒有月老。是的,那個牽繫著馮音琪的愛的男人終於可以安心的死去,以後活下來的只會是借jean的名義留在世上的某個身軀。只是她的學生,不,以後連學生也不再是了。

眼淚從jean的眼角一直往下滑,最後滴進織物各種顏色變化的紋路里,融進去後無法分辨。媽媽離開後,這是他第一次流下這樣多的眼淚,身下這張陌生床緊貼著臉的部位是溼冷的,這個時間之後,眼淚也將變成被掩埋的秘密。以後再也不會了,這一定是全部。

不知過了多久,jean聽到了敲門的聲音,他掙扎著爬起來,已經感覺身體輕了許多,是的,是那個依然愛著馮音琪的明浚離開了,剩下輕鬆的李健英,所有人眼中的jean。

∞?3?∞

直射的陽光強烈起來,爬山的隊伍漸漸拉開距離,jean揹著包和沈真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

「理事,我有個問題,不知道可不可以問?」沈真沉默了很久,還是說出來了。

「叫我jean吧,什麼事問吧。」jean在前面的岩石上坐下,伸手去拉後面的沈真。

「許正勳和你,你們都喜歡那個女鋼琴老師?」

「她是許正勳的未婚妻……可別瞎說。」jean連忙補充到。

「可她看上去好象更在意你。」

「她之前一直教我彈鋼琴,之前我也不知道她是正勳的未婚妻……總之,是因為突然在這裡碰到都覺得意外而已。」

「女人的感覺會不一樣,比如她看你的眼神和看許正勳的眼神,就很難說。」

「什麼難說?」

「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有些複雜,很微妙的感覺。」

「別分析了,沒你想的那樣。走吧,午飯前得到達休息的地方。」jean內心也覺得自己好象已經真的不在意什麼了,他拿過沈真的包,繼續前行。

jean和沈真抵達休息的山腰空地時,已經有人在掏洞生火,也有人躺在草坡上曬太陽。站在這片空地眺望,山腳下河流的輪廓清晰如練,jean將東西丟給沈真,便帶著好奇朝空地旁邊的樹林走去。

地上一層絨絨的草,有些年月的羅漢松,還有偶爾不知從哪裡斜伸出來的杏枝充滿了jean的視線。旁邊空地上同伴們的笑聲喧譁聲不時傳過來,但感覺已經很遠了似的。他踩在潮溼鬆軟的土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是久未去過的海島上的香氣——

「那是什麼?」背上的音琪扭頭指著那片繁茂的草海。在草海中間,有一條呈帶狀的東西,不知道是花還是草的一種植物。

「到三、五月就變成藍色的草。」

「怎麼會長成一條帶子?」

「因為下面有條溪流,它們只會沿著豐富的水源生長。」

「為什麼?」

「像葵花,眼睛裡只有太陽的身影。」

見音琪不再說話,他忍不住回頭問:「痛嗎?」

「不……我很重,你一定很累……哦……對不起……」音琪的語無倫次讓他笑了笑,說:「沒事,你比我想象的可要輕多了,我都可以一口氣……把你背去首爾。」

「你撒謊。」

「不信?那我們現在就去首爾吧。」

「你撒謊。」

「沒撒謊。」

「你撒謊。」

「沒撒謊。」

「你撒謊。」

……

無法從腦海中磨滅去的回憶像黑暗中湧動的旋渦,用沉默卻不能抵擋的力量捲走了jean。他在心裡默唸著記憶中音琪的名字,鬼使神差班又回到樹林與空地交界的草坡邊上,看見音琪正朝這邊走來。

並沒有打算回空地的jean只好轉身又走回樹林深處。

透過枝葉的日輪被分散成斷點般的光束撒下來,jean覺得自己像水底的魚正仰望水面之上遙遠的光。那光束跟隨著他在水底遊動,去往完全陌生的水域,期待著什麼。

穿過樹林的另一邊,是更大的一片草坡,偶爾可以看見幾叢蒼蘭的影子。jean看看四周,覺得這裡應該是兩座山之間連線的山坳部分,溪流從低地處順勢流淌,結構簡易的木橋橫在溪水之上,上面纏滿的枯藤已經開始顯現盎然的綠意。

走到橋中間的時候,jean想起小說中的情節:畫畫的女孩從獨橋上過去的時候,裝有畫具的包不慎落進溪流中,隨著溪水衝出很遠。女孩沒有能找回自己的畫具。幾天後,她再次經過木橋時,發現獨木橋變寬了,還有了護欄。她在橋樁上看到了自己丟失的畫具包。為了表示對陌生人的謝意,女孩將這片山谷的樣子描述在畫布上,將畫放在了掛畫具包的木樁旁。第二天,她從橋上經過,在橋中間發現了一盆小小的雛菊……

溪流對岸不遠處有座房子,jean想起小說裡養雛菊的男子。他在窗戶後面看到了一切,悄悄為畫畫的女孩做每一件事情,直到他們在城市裡的某個地方真的遇見……

太陽躲進雲層裡面,jean離房子越來越近。身上突然被擊打的涼意讓他加快步伐跑向那座小房子。

雨!

突然降臨的急雨霎時瀰漫了整座山谷。jean看了看自己身上,慶幸剛才跑得及時而沒有溼很多。他抬眼看著暗暗的天色,想著這場雨什麼時候會停下來。

他想起剛剛折回樹林的時候看到音琪也正往這邊走,想到她此時一個人在樹林裡……

jean跑出小房子,幾乎是飛奔過那座木橋,進了雨幕中的樹林。

雨水沖刷著地表的泥土,形成一條條小小的溝壑流下山去。jean順著剛剛走過的路往回走,看見有個身影坐在那邊棵樹中間。

「怎麼了?」

「相機掉了……」

音琪指著山坡下面的草叢。

jean一隻手扶著樹,縱身跳了下去,從草叢裡拿起黑色的小包,又爬了上來。

「趕快回車裡去,這樣會感冒的。」

jean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拉地上的音琪,可她坐在那裡卻一動不動。

「怎麼了?」

「腳……好象扭了。」

看看前面密密的樹林,又看看身後的木橋和小房子,jean蹲下來,將音琪扶上自己的背,揹著她往木橋跑去。

推開門,將她放在小房子裡的地板上,jean想找到至少可以擦雨水的東西,可看樣子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什麼也沒有找到。

將舊木凳子拆了,生起了火。

「你一個人來樹林裡,正勳知道嗎?」

「不知道……」

jean掏出自己的電話,發現沒有訊號,只好又放回口袋。

「你的電話呢?給正勳打個電話吧,他會擔心的。」

「……在車裡。」

兩個人圍著火堆,顯得無話可說。外面的雨仍舊下著,音琪坐在那,望著不停打在玻璃上的雨和那些彙集到一起流下來的水的痕跡發呆。

「腳痛嗎?」

jean問的時候,音琪才收回自己的視線,望著對面的男人搖掏頭。事實上,被崴傷的地方一直一陣陣的痛著,看著突然降臨的雨,她好象感覺不到痛,只剩刺骨的冷和莫名的擔憂。

「讓我看看。」

jean說著站起來,在音琪身邊的位置坐下。他沒有再看音琪,沒有徵求她的意見,將膝蓋沾滿泥的腳上的鞋子輕輕脫下來,用手小心地託著它。

音琪低頭望著他為自己脫下白色線襪的認真模樣,劇烈的心跳隨著血液很快抵達腳踝受傷的地方,他的手一定也感覺到了吧。音琪想著,更加慌亂地將目光望向了窗外的雨。受傷的腳彷彿失去自由一般被他握著,那雙手在腳踝周圍試探著用力往外推按,音琪想到為自己擦拭平安油的明浚——

揹著她走進院子,小心將她放了下來後,又對她說:「今晚就在這裡休息吧。」

「跟你?你看起來不像……好人。」她的語氣肯定卻又暴露出她的擔心。

「怎麼了?」明浚抬頭望著她笑笑。

「壞人都長我這樣子嗎?」明浚蹲下來伸手去握她受傷的腳。

因為覺得不好意思,她的腳往回縮了縮。沒想到明浚抓得更緊了,而且還嚴肅地說:「都不想早些走路嗎?我可不喜歡被麻煩。這裡找不到冰塊,所以,擦上藥按摩一下可以幫助恢復的……」說著,明浚埋頭將藥水擦到她的腳踝周圍,然後用手掌握著她的腳輕輕地試探著揉搓,偶爾還問她是不是痛。

「你……」音琪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沉默一會問:「你經常……這樣?」

「經常怎樣?哦,你是指這個嗎?可是要付費的。」明浚故意加重後面的話,然後自己一個人詭異地笑。

「啊?付費?」她驚訝著用力將自己的腳從明浚的大手掌裡抽回,不過,他抓得好緊啊。

「好了,自己記得按時擦藥按摩,不用付費的。」明浚說著向她眨了眨眼,繼續說:「這裡的日出很美,想去看的話,現在好好休息吧。」

……

音琪聞到一陣刺鼻的藥水味,她低頭看見jean正往自己的腳上擦抹一種液體。

「是什麼?」

「能消腫的藥水。」

「對不起,麻煩你了。」

她的聲音透露了試圖刻意遠離的怯弱。jean的心像被這路上枯敗的荊棘不小心劃傷般痛了一下。他將臉上失落的神情小心藏好後,抬起頭來望著她的眼睛說:「沒什麼,我和正勳是好朋友,應該的啊。」

可能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受難以控制的情緒影響而有些異樣,jean說過完後馬上將臉別過一邊,慢慢低頭回到她的腳受傷的部位。

「穿好襪子吧。這個給你,到時候記得擦,會好得快一些。」

jean將手中的平安油給了音琪後,又回到她對面的位置。

「我打算以後不再學鋼琴了,沒有那樣的天分,對這樣的學生,身為老師的你一定也覺得頭痛吧。所以決定……徹底放棄了,放棄學鋼琴,也放棄……再去做你的學生。」

這樣做的話,是自己得到解脫的第一步吧。jean說完後舒口氣,用手中的小木棍撥弄著漸漸小下來的火苗。

「我做錯什麼了嗎?」完全沒有了師生談話的立場,音琪的慌亂是因為不知道眼前這個讓自己心思混亂的男人接下來還要說什麼。他像帶著明浚靈魂出現一般讓她感到無措,眼神、背影,還有他們單獨面對時的許多細節,那都會讓音琪想起明浚。這種頻繁的錯覺甚至讓她開始懷疑明浚是否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會不會以另外的樣子再次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裡?

馮音琪,我看你真的是瘋了。

每當她那樣想的時候,就會遭到自己同樣的責備。

雨漸漸小了,最後停住,屋簷下時不時滴落的水珠好象在提醒兩個人應該離開了。

他依然揹著她,像很久前的初遇一樣,經過斜斜的草坡,走過高高的山嶺,經過孤獨的七葉樹下……

「沼澤地很危險,以後不要自己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

他的話裡有平時少有的溫和。

「對不起,剛剛嚇跑你的琵鷺。」

她開始道歉。

「哎,損失還真不小,所以最好下次你代替它們一次,算做補償吧。」

「什麼補償?不要。」

說著,她用手錘打著這個過分傢伙的肩,掙扎想著下去。

「別動了,不想一個人呆在這裡喂狼的話,就乖乖的吧。」

他得意的威脅她。

兩個人沉浸在同樣的回憶裡,卻不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

陽光出來了,地上還是溼的,他必須小心些防止滑倒,也希望這樣的山路永遠不要通往營地。快要走出樹林時,看見車輛還停在前面的空地上,有人已經從車裡出來,音琪說想要下來自己走。

jean將他放下來,讓她坐在樹邊的岩石上別動,自己先跑出了樹林。一會兒之後,音琪看到同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正勳和jean。

「音琪,你沒事吧?」

「沒事的,就是腳崴了一下。」

「……」

正勳揹著音琪走前面,一個人擔心的問,另一個人淡淡的答。jean走在後面,讓他們的背影將自己落下很遠。

∞?4?∞

雨似乎特別喜歡這個城市,一連三天都沒有停下來過。

jean坐在辦公室裡,將面前的檔案開啟又合上,合上後又開啟。接著又將手中的筆扔回桌上,背過桌子望著玻璃牆外的雨。

伸手開啟一扇窗戶,夾著雨絲的空氣流進室內,涼涼的。jean心裡不禁緊了緊。

「沈真,我要出去一下,麻煩你幫我處理下午的事情。」

對著電話講完後,jean抓起桌上的車鑰匙便離開了辦公室。從郊外回來後的時間,jean開始習慣直接叫她沈真了,這樣似乎可以讓自己從她的年長那裡得到些安全感,還有種親切。

快到文化中心門口,車裡的jean就遠遠看見站在門口的音琪。

她在等許正勳來接吧。

jean這樣想的時候,心裡升起一股無名火。他猛踩下油門,讓車子直竄上文化中心前面的廣場,將方向盤向右撥回一些後,穩穩地在音琪站著的臺階前面停下來。他伸手開啟了旁邊面向她的位置的車門,用眼神示意她上車。

音琪猶豫了一下,jean堅持的眼神讓她很快坐了進來。

「腳還痛嗎?」

「已經好很多,可以走路了。」

「在等他來接你嗎?」明明知道是這樣的,jean還是問了出來。他也覺察到了自己的語氣裡很明顯的帶著想要搶奪回什麼似的天真與冒失,可對手一直沒有出現,他才生起自己的氣來。

音琪只是抬眼望著正在開車的jean,什麼話也不說,在她感覺有些白濛濛的視線裡,浮現出明浚的臉,突然想要隱藏什麼似的,音琪將臉埋進了jean的肩後。

音琪的舉動讓jean有些意外,他選擇了另外一條通往適合談話和晚餐場所的路,路線更長,車輛更少。就在他放慢車速的時候,音琪的手機響了,急促的鈴聲讓jean由它而想到正勳警惕的目光。

音琪有些尷尬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從包裡翻出手機並讓那刺耳的鈴聲停止。

「喂……」

「音琪,你在哪裡呢?下這麼大的雨。」

電話那頭傳出正勳焦急的聲音。

「我……曉彥正好打電話,所以我……先走了,她說有事找我。你在哪裡?」

「我在文化中心門口。你一個人去她那裡啊?我送你去吧,雨太大了,你在哪裡?」

「沒事……我自己坐的……計程車,你回去吧,我沒事的。」

「那你自己小心一點啊。」

「好,我會的。」

「帶傘了嗎?」

「帶了。」

「那我回工作室了,有什麼事情打電話給我。」

「好……那你開車慢一點……」

音琪放下電話的手垂向座位的兩邊,jean看她重重鬆了口氣後靠向座位的靠背。

jean有些擔心的看看她疲憊的樣子,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為什麼要騙他?說和我在一起不就行了嗎?」也希望音琪騙正勳的jean,自己不知道為何說了違心的話。

「怕讓他擔心。」

「你很愛他?!」

問過之後,jean的目光有一會都不敢看音琪,因為害怕她不假思索的肯定答案。

「他為我付出了很多。」

音琪沒有直接回答,這讓jean有了一絲希望。可他想知道她的心,那種願望太迫切了。

「回答我,你愛他嗎?」

「是的。」

這一次音琪沒有猶豫,兩個字幾乎沒等jean的話音落下就忙著說出了口。

jean將車停在了路邊,好象是當初自己醉酒遇見正勳的地方——正勳工作室附近。雨刮器熟練而勤勉地工作著,卻仍然阻擋不了雨幕一次次衝下來,將他們與外面的世界隔絕。jean覺得自己全部的身心仍然活在首爾的時光裡,是他在徒勞地想讓今天回去,想讓那些美好的事情繼續,沒有裂痕地繼續。可一切好象是夢,不管清晨已經醒了的自己再怎麼努力,再怎麼躲進被子不出來,夢都不會再繼續了。可夢裡的一切仍然在影響他,控制他。

「為什麼騙你自己?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愛許正勳,你只愛許正勳……」像突然失去支撐自己的力量,jean一隻手扶著方向盤,一直手抓住椅背,轉身望著音琪,等她回答自己。

「我得走了,曉彥在等我。」

像是逃避,音琪躲過jean的目光,準備下車。

「我愛你……別走。」jean伸手握住她的雙臂讓她再次轉身過來望向自己,可她的目光僅僅只停留了幾秒便慌忙逃開。可就是在這雙眼睛裡,有jean所愛過的女人眼神里最寶貴的東西,一種難以理解的傷感和幻滅。他曾在媽媽的眼神里見過,然後是音琪,永遠也只會是音琪。

她渾身都在戰慄,接著向他的雙手掙扎著發出掙脫的力量。可jean的手卻意志堅決地要將她拉向自己的懷裡。

「我愛的人是正勳,他將你當做是他的朋友。所以,請你收回你剛才的話。」音琪的表情木然,決絕的說著這樣的話。

jean感覺自己的手慢慢垂了下來,回到了方向盤的位置。

「每天想著見你,只有做你的學生才可以見到你……所以已經無法不去做你的學生了。我現在將自己的心都告訴你,可你為什麼……還要騙你自己?」

原本保留著給她一個擁抱的勇氣和力量,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她冷漠的樣子讓jean陷進駕駛座沙發的軟度裡,無法動彈。

「他善良,他對我毫無保留,對愛情一味付出,他值得所有的人……對他好。我……愛他。」

說完,音琪開啟車門,衝進雨裡。jean緊跟著也從車裡出來,他叫著她的名字在她身後追出去,看見雨中的身影進了一棟建築物的大門。

jean站在雨裡,沒有再追過去。

正勳工作室的窗戶透出溫和的光亮,不一會兒,旁邊窗戶的燈光也亮了起來。

所有悲觀的、失落的、無法再來的恐懼,此時jean的心裡都體會到了。他還站在原地,抬頭望著雨幕中的光,心裡朝那個地方狂喊——

「音琪,我愛你。一直……」

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被雨聲完全蓋過,自己再也聽不見。

拖著已經溼透的身體回到車裡面,五月的雨澆滅了他心裡狂熱的希望,冰涼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他打著寒顫蜷縮在座位裡。後背,那個剛剛被她輕輕靠過的地方,卻如火燎般灼熱。

∞?5?∞

專案組與工作室舉行例會的日子,正勳和jean就會中午一起出去吃個飯,或是晚上約著喝酒聊天什麼的,這已經成為兩個人之間的一種默契。

「這段時間為了市場推廣方案的事情忙到很晚吧。」見正勳一臉疲倦的樣子,jean有些擔心地問他。

「還好,有他們在,都不怎麼操心。」

「今天上哪裡呢?」

「今天我恐怕得先走了,改天再一起吧。」

「這麼急?」

「音琪病了,我想去醫院多陪會她。」

「她怎麼了?」

jean想到前天晚上她從車裡出去的情景,雨幕重重的街上她跑進對面的大樓……

「上次去大青山的時候感冒沒怎麼好徹底,前天又淋雨了,是急性肺炎。」

「醫生怎麼說?」

「說是得再觀察兩天。」

「……」

「我先走了。」

「再見。」

jean開車一直跟在正勳的車後面到的醫院門口,看見正勳下車進了住院樓後,他將車子停在了附近。等正勳從大樓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了。

正勳的車子剛駛出停車場,jean便從車裡衝出來直奔向那棟白色的住院樓裡。

請問,有個叫馮音琪的病患者住哪個房間?

先生,是哪個科室的?

是肺炎……肺炎!

等一下,您先別急,我幫您查一下。哦,是328號病房,馮音琪。

……

還沒等醫護人員說完,他便將問診處的人丟在那裡愣著,直衝向走廊另一頭,焦急地檢視門上的號碼。

「先生,這是二樓,328在三樓。」

問診處的人在後面提醒他。

jean跑向樓梯口,一口氣跑到328病房門口站住,卻沒有進去。

她睡了吧。正勳回去了,她在看書?或聽音樂?吃東西?jean躊躇著,想著她若是醒著的話,自己進去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你……好些了嗎?

對不起,都怪我不好,害你淋雨……

你別擔心,他下樓了,我來看看你,就走。

……

門突然被開啟,一個jean不認識的女孩正驚訝地望著自己。他本能地往後退了退,抬頭確認門上的房號:328。

「你是那個學生?」曉彥一眼就認出站在病房面前神情奇怪的人,是那個留言叫jean的男人。

「對不起,我……請問……」被突然冒出來的人嚇到的jean愣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你是來看音琪的嗎?她在裡面。不過別吵到她,她好不容易才肯睡一會。」

曉彥用眼睛的餘光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後,不太友好的說。

「不會,我看下她,就走。」從她的眼神里,jean知道自己不大受歡迎,但不知道為什麼。

「那進去吧。」曉彥說完朝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走去。

病床上的音琪熟睡著,她的頭髮散著捋到了一邊圍著那張始終恬靜的臉。jean在床前站著,望著她,想到自己和她的人生只是兩條擦肩的平行線而覺得無望。jean走近一些,在她床前的凳子上坐下,她就這樣近距離的在自己面前了。

「明浚……」

她在睡夢中喚著明浚的名字,jean愣住了。那個在山莊發誓永遠離開的明浚突然又回到身體裡,jean知道他一直沒有離開,只是被逼到身體的某個角落,答應自己不再出現。

她輕輕的呼喚聲讓jean的眼裡噙滿了淚水,等待落空的絕望,被徹底遺棄的痛苦,還有隱匿身份的恥辱,這時候一齊向他襲來,激動的情緒如條件反射般讓他無法自持。jean用盡全身力氣坐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只是靜靜的望著她,無法移開一秒。

「讓我愛你……別那樣對我……明浚依然愛著音琪……他就是我,是我……」

那些深厚的情感因為積壓太久,已經習慣被囚禁了嗎?為何在面對她的時候連她的名字也喊不出口?她躺在那裡呢喃著,聽到自己在訴說嗎?那個突然在她面前消失的人現在回來說愛她,不願意再離開……

∞?6?∞

正勳從車上下來,拿著音琪喜歡的鐵罐粥。

「怎麼沒有在病房裡?音琪呢?」見曉彥一個人坐在外面的長椅上,正勳有些意外。

「她睡著了,呆在房間裡怕吵到她,所以下來走走。」曉彥看看正勳手中的黑色罐子,指著身邊的地方示意正勳坐會。

「你也餓了吧。要不先喝點這個?」正勳指指手裡的鐵罐,問曉彥。

「我不餓,等會給她吃吧。」

兩個人有一會沒說話,正勳記掛著音琪一個人呆在病房裡,放心不下,便說:「曉彥,我先上去陪她一會,你先去吃點東西吧,別餓著了。」

「正勳……那個……我們再聊一會吧,我是說讓她……久睡一會。」曉彥想起叫jean的人一直沒有出來,現在應該還在病房裡面吧。

「怎麼了曉彥?我想還是上去陪她,待會她醒來了我們都不在身邊……」正勳說著站起來往住院樓裡走去。曉彥著急地跟在他身後,想到上次音琪對自己說過的話,音琪喜歡jean的事情,正勳他……知道嗎?想像兩個男人在病房裡碰到的情形,曉彥只得硬著頭皮跟在正勳身後上了樓。

曉彥跑到正勳前面推開房間門,風揚起南邊的窗紗,窗前花瓶裡插著藍紫色桔梗,沒有看見jean。

他走了?

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曉彥開始望著那束開得正盛的桔梗發呆。

「曉彥,曉彥……曉彥!」

正勳一連叫了好幾聲曉彥,她都沒有聽見。

「啊?」

突然回過神來的曉彥抬眼看著面前的正勳,一臉的迷惑。

「在想什麼事情呢?那麼入神。」

正勳衝曉彥笑笑,對她說:「下午不是有課嗎?喝點粥再去吧。」

「許正勳,你瞭解她很多嗎?」

曉彥沒有聽進正勳的話,卻想到她睡著時含糊地叫著陌生人的名字。

「當然,我們認識很多年了,至少比你更瞭解她。」

正勳的語氣裡透著自信,這讓曉彥心裡有一點嫉妒。她是希望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欣賞的男人最終能走到一起的,可是,如果事實真的沒有那麼簡單的話……一個是音琪在睡夢裡見到的人,另一個是網上突然冒出來的超齡學生,還有正勳……曉彥都不敢再往下面想了。她從虛掩的門逢裡瞥了一眼正躲在外面小聲接聽電話的痴心男人,不禁嘆氣起來。

「我走了,下課後過來替你。順便帶些雜誌過來,閒著的時候可以翻著玩。」

走到門口,曉彥對剛剛掛下電話的正勳丟下這樣一句便自顧自地走了。看著她離開時有些倔強的背影,正勳愣在門口半天沒回過神來。這時,醒了的音琪在裡面輕輕叫了聲正勳。

「睡得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正勳走到床前坐下來,望著音琪問。

「正勳,我想出院。」

夢到首爾的日子,公園、漫畫社、湖、遊樂場、illmore還有茶館,還有一些紛亂的面孔,音琪覺得一定是因為整天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的原因。所以,才想要快些離開。

咳……咳……咳!

「先喝些粥吧,然後去找醫生,醫生說我們可以回去就回去吧。這裡的房間都是蒼白的顏色,見了也真讓人心情陰鬱。」

正勳將罐子裡的粥在豆色小碗裡倒進半碗,遞向慢慢坐起來的音琪。

「可是,我不想吃……」

音琪接過粥碗,卻表現出沒有一點口欲的樣子。

「當然,你現在生病了。所以,現在由我來負責讓沒有口欲的人吃東西。」正勳衝音琪笑著。這樣的笑容讓音琪覺得愧疚無比,她想甩去所有與明浚有關的意念,只專注看著正勳一個人,卻無法剋制內心的思念,或許那還不止是思念一般的東西。就在剛才的朦朧意識裡,她就感覺明浚來過,醒來後明知道一切都是錯覺,可房間的空氣裡明明還殘留著他來過後留下氣息。

然後,她的目光直直地停留在了窗前的那束桔梗上——

在明浚經常帶她去的農莊。

音琪盯著窗臺上藍紫色的花朵,忍不住問身邊的明浚:「顏色有些像勿忘我,可是……叫什麼名字?」

「桔梗。它是我最早認識的花。」明浚也望著音琪懷裡的花,喃喃地說。

「在花店裡,它的表情看上去一定有些孤單,所以你才買下它吧。」

因為看到寵物商店籠子的鳥很可憐而買下它們,然後又將它們放了,明浚常做這樣的事情。

「不是買的,後面園子裡種的。」

「種的?」音琪好奇地盯著薄如蟬翼的花瓣,有些擔心風和雨很容易就能將它們摧毀。

「韓語中的桔梗叫daolagul,民間傳說daolagul是一位貧苦長工女兒的名字,她與村裡的小夥子相愛,卻被地主搶去做妾以抵債。小夥子知道後,憤怒地殺死地主,進了監獄。悲憤死去的姑娘臨終前請求家人將她葬在小夥子每日砍柴必經的山路旁。第二年,葬她的山路旁開出了藍紫色的花朵,人們都叫它「daolagul」……就是桔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