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端來了水,叫我洗手臉。我一邊洗,一邊抬頭看樓板上的棺材,還是有隱隱的擔憂。是為爺爺命中的坎?是為今晚來訪的鬼族人?還是擔心那些無處不至的老鼠?這會兒,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擔憂,擔憂什麼了。
爺爺坐在我旁邊,笑眯眯的看著我。「老抬頭看我的棺材幹什麼?害怕嗎?害怕的話,我明天就把它弄下來,換個看不見的地方。」
我搖頭:「不害怕。姥姥沒死的時候,她的棺材也是放這裡的。那時候我都沒有怕過,現在怎麼會怕?」
爺爺點點頭,抬起經常夾煙的手指,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說道:「你知道為什麼墳地裡很多柳樹或者柏樹嗎?」
我想了想,墳地裡確實很多柳樹或者柏樹,有的甚至就長在墓碑旁。難道是後人栽下了給亡人庇廕的?我說出了我的猜想。
爺爺搖搖頭,指著樓板說道:「因為呀,棺木基本都是柳木或者柏木。你知道無心插柳柳成蔭吧,柳枝插地能活。所以,墳地裡的很多柳樹都是從棺材上長出來的。有些柏樹也是這樣。」
我吃了一驚,問道:「難道我們看到的柳樹柏樹,都是棺材的一部分?」
「可以這麼說。」爺爺笑道。
以前清明或者過年,我跟著家人一起去拜祭祖先的墳墓,從來沒有覺得陰森恐怖。這回被爺爺這麼一說,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都覺得陰森森的。
「以後哇,你到了爺爺這麼大年齡的時候,再來這裡拜祭爺爺。爺爺的墳墓可能連個凸起的泥塊都看不見了。」爺爺聲音降下來,「但只要你記住爺爺的墳墓的大概位置,朝著那裡長起來的柳樹拜祭就可以了。」
「爺爺,你還可以活幾十年呢。現在說這個話幹什麼。」我有點不高興了。
「呵呵呵,不說了不說了。人死就是一掊土,其實拜祭也不知道的,只是一個念想。」爺爺擺擺手。
洗漱完畢,爺爺又將我要睡的床整理好。奶奶還在人世的時候,這些事情都是由奶奶做的。
我躺在床上,身下軟軟的。爺爺在墊被下面換了新稻草。
那時已經有很多人家開始用席夢思彈簧床了。爺爺還是習慣在被子下面墊一層打幹淨了的稻草。我也覺得稻草要比彈簧舒服多了。有時還能聞到青草的氣息。興許是少數幾根稻草還沒完全曬枯,也許是收稻草的時候不小心將野生的雜草混了進來。
聽著爺爺洗臉洗腳時的磕磕碰碰聲,我很快進入了夢鄉。
我夢見樓板上爺爺的棺材開始發芽,漸漸長出一個綠瑩瑩的小枝條,那個小枝條像條活泥鰍似的來回扭動,我想摸一下它,但是不敢。小枝條漸漸變長變粗,在原來的枝條上發出新的芽,長出新的枝。新的芽上又發出新芽,新的枝上又長出新枝。最後棺材上居然長出許多棵柳樹,鬱鬱蔥蔥,飄飄拂拂,彷彿是春天裡的一條河岸……
我知道爺爺沒有死,但是對著那河岸一般的棺材喊道:「爺爺,爺爺,我來看你了。」
這一聲喊出,棺材上的柳樹活動更加猛烈了。彷彿一陣狂風在騷擾它們。
我猜想爺爺躲在柳樹下面,於是更大聲的喊道:「爺爺,你在哪裡?爺爺,你出來呀!我是亮仔啊!」
「亮仔?你怎麼了?」爺爺的聲音果然從柳樹底下傳來。
我聽見爺爺的聲音,立即嚇得哭了起來,雖然對那些柳樹有些害怕,但還是朝柳樹撲了過去。「爺爺,爺爺!你快出來啊!」我哭是因為料想爺爺在柳樹底下,那麼也就是在棺材裡了。既然在棺材裡,肯定爺爺已經死了。夢裡的我已經分不清爺爺到底是死是活了。
「出來?從哪裡出來?」爺爺問我道。
「從裡面爬出來啊!快啊!」我抓住柳樹,拼命的搖晃,妄想將柳樹從棺材上拔下來。
「亮仔,亮仔,你做噩夢了。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