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和四個瞎子圍著竹床,對著月季,像五隻餓得不成形的狗圍著一頓豐盛的晚餐。獨眼流下了長長的涎水,其他四個鬼都露出興奮的表情。
我不由得暗暗擔心我的月季來。白天那個乞丐的話又在我耳邊縈繞了——你不適合養這個月季……
爺爺扔下的破麻袋就在他們的腳邊,它們似乎對此毫無知覺,也許獨眼看到了那個破破爛爛的麻袋,但是根本不放在心上。我知道那是爺爺對付一目五先生的東西,雖然我還不知道爺爺呆會怎麼使用那個破麻袋。
獨眼轉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對四個瞎子說:「太好了,吸了這個月季的精氣,我們就一年半載都不需要吸別人的精氣了。」
一個瞎子臉上的興奮消失了,它拉長了臉問道:「這個是月季?」
獨眼點點頭,可能獨眼至今還沒有適應五個人共用一隻眼睛的生活習慣,一時竟然忘了其他四個鬼都是看不見東西的。
「你說這個是月季?是一朵花?不是人?」那個瞎子提高了聲音問道。
獨眼這才醒悟,連忙道:「是啊,竹床上的不是人,是一朵花,月季花。怎麼了?」
那個瞎子的臉拉得更長了:「月季怎麼會有這麼旺盛的精氣?居然可以把十多里之外的我們引過來?」
另一個瞎子插嘴道:「對啊對啊。我剛聞到這陣精氣的時候就懷疑了。一般人是不可能有這麼旺盛的精氣的。沒想到竟然連人都不是,還是一朵月季花!」
剩餘兩個瞎子不耐煩了,推搡了其他兩個瞎子,罵道:「上次就是太小心了,好好的一個人睡死在竹床上,我們都沒有得逞,還把人家搞得雙腿殘廢。幸虧是腿殘廢了,萬一那人死了也追不上我們,找不了我們麻煩。如果弄殘的是手或者其他,等到他死了還要找我們算賬呢!要麼就痛快點,要麼我們就別出來!別磨磨唧唧的不爽快!」
獨眼分開吵架的鬼,和解道:「別吵別吵,吵得睡熟了的人醒了,誰也別想吸到一口精氣!不就是一朵月季嗎?我們怕什麼?吸了就走,等花的主人追來,我們也就跑得差不多了。怕什麼怕,我不還有一隻眼睛嗎?我幫你們看著周圍。你們好好吸,吸飽了我再來。行不?」
其他四個鬼紛紛點頭,互不謙讓,爭搶著將鼻子嘴巴對準了竹床上的月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月季被一目五先生吸盡了精氣,那麼月季花會不會枯萎死掉?如果月季的精氣都被一目五先生獲得,那麼我跟爺爺還有沒有可能鬥過它們?如果一目五先生獲得了精氣,而我們又沒有機會制服它們,那是不是會給周圍的所有人帶來很大的麻煩,甚至是殺身之禍?
我不敢想象失敗之後的後果,焦躁的看看爺爺,爺爺仍是緊緊的盯著外面的變化,臉上的皺紋堆砌起來,如用鋒利的刀雕刻上去的。我猜想,他的心情肯定也如我一樣澎湃難息,但是他努力的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如一隻敏捷的貓在向老鼠撲出之前作出的潛伏。
裡屋的文歡在和他媳婦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也不知道他們是有意配合,還是已經經不住夜晚的誘惑已經睡熟了。奇怪的是,我連一聲蟈蟈的低鳴也沒有聽見。難道蟈蟈們也都經不住睏意而睡著了嗎?
第十三卷一目五先生第293章鬼打噴嚏
甚至在多年以後,坐在電腦面前回憶當初的我,每次想到那個睡意綿綿的夜晚,仍然會感覺眼皮沉沉,昏昏欲睡,精神萎靡。所以,有時候,我很不願意在回憶當初的種種經歷。回憶起來,要麼是傷感,要麼是萎靡。總覺得現在的努力都沒有用,還不如時間就停留在原來的那個地方。安逸的話,想睡就睡,想玩就玩;危險的時候,只要爺爺在旁邊,就無需多心。任何時候,只要看到爺爺臉上重重疊疊的皺紋,看到他手裡那支忽明忽暗的菸頭,心裡就會平靜下來。
而現在,不光是我自己失去了許許多多的自信,失去了許許多多的自由,失去了許許多多純真,而爺爺也已經不如以前。昨天媽媽打電話給我,說爺爺的咳嗽越來越厲害,恐怕在世的時日已經不會太多了。
我立刻就止不住的掉眼淚。
媽媽說爺爺很樂觀,爺爺說自己人過七十古來稀,差不多也可以死了,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然後,他又問媽媽,在他死去的那天,他的外孫亮仔會不會趕到他的葬禮上,會不會給他放非常熱鬧的鞭炮。
媽媽說,你外孫剛剛大學畢業,現在找工作困難,買車買房就更不說了,哪裡能給你買那麼多的鞭炮呢?再說了,你外孫離湖南很遠,就算你死了,他趕來也看不到你老人家的臉了,頂多在墳頭上放一掛鞭炮,磕三個響頭。你要死,也要等到亮仔發財了再死。
媽媽說,爺爺聽了她的話後,笑了一笑,笑得像灰燼。然後爺爺淡淡的說,恐怕我這身子骨撐不了這麼多的時日了。我只盼望每年的清明亮仔可以來墳頭給我掛一吊紙錢。
媽媽回答說,亮仔離家裡太遠,清明放假也不會超過三天,加上路上的車票緊張,能不能回來都說不定。
媽媽說,爺爺聽了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悶頭去抽菸。這時,媽媽又免不了把他手裡的煙搶走。